收拾，绸褂子，貂皮帽，金怀表，一个也不少。虽然他身上衣服帽子一件也不合身，把那小身板全收进里面去了，从楼梯上飘下来的时候，很容易让人首先想到有衣服被风从晾衣架上吹下来了。但好东西如果全凑一起，既然互不搭界，也还是有富贵逼人的氛围制造出来。

潘掌柜与颜士章二人一见如故，潘与章说，你哥的尸骨我已遣人去寻到了，掩埋了，还修了个墓，总算相识一场，没有负朋友，明日即可带他去上坟，不远，就在芦沟桥附近，晚了还可顺带观赏有名的“芦沟晓月”。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带出这等收尸修坟的大恩，把颜士章感动得泪流满面，二话不说，倒下连磕几个咚咚响头，道：“潘先生义薄云天，是我颜家大恩人，以后倘若有用得上颜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潘掌柜见他风仪神采不输其兄，依旧在衙门当差，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心里暗喜，顿觉“常存善念，必得后报”之好处。心里便生出一个主意来，道：“颜先生多礼了，不知颜先生有家室否？”

颜士章这时候也起了一个念头，他想找个话题与这个京城潘掌柜结拜一番，按他的人生经验，结拜这招无往不利，半道上用过一次，便救了一命，如果能与这掌柜先生结拜，便是一出官商结盟，历史告诉我们，这是最伟大与最深刻的结盟，从来没有吃亏的，历史最好成绩是吕不韦先生，历史最好成果是秦始皇。

不过，突然被潘掌柜这么一问，有些意外，随口答道：“事业未竞，兄长有交待，不可成家在先啊。”潘掌柜捻须点头，道：“甚好，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过，有道是，成家立业，成家总是在立业前面，家安则心专，心专则事倍，如果颜先生信得过潘某，潘某便为颜先生留意留意？”

话说这两人在偏厅东一搭西一句瞎扯的时候，潘掌柜女儿派出来的丫环密探早已躲在帏帐后将颜士章看了个通通透透，此时飞奔回小姐闺房，大呼小叫道：“小姐小姐，唐僧来了，唐僧来了。”

唐僧二字让正在闺中贴花黄的潘小姐潘婉儿惊了一下，心里莫明其妙咯噔咯噔。在京城的闺房界里，有这么个说法，最好的丈夫人选，便称为“唐僧”，类同于西方的“白马王子”。原因是唐三藏此人有四大优点：长相上等是其一，性格温柔是其二，纯洁专一是其三，就算以后不能用了，还可以拿来吃，吃了又能长生不老，这是其四。这四点纵横千年，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更好的了。

于是，潘婉儿与丫环抓了蝶网，飞快窜入后花园，这是偏厅送客的必经之路。丫环提了个蝴蝶笼子，放出上百只彩蝶，供潘婉儿花间扑蝶，她的扑蝶功夫常年排练，炉火纯青，有一套专门的舞蹈动作相结合，兼实用性与观赏性，关键时刻还有“扭脚动作”，空中转身三百六十度半侧倒地，有些难度，但与真实扭伤脚的相似度极高，必使唐僧兄顿生怜护之情。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潘掌柜送客到花园走廊时，花园里传来银铃般的嬉笑声，颜士章放眼望去，只见百花丛中乱蝶飞舞，其中一仙女白衣飘飘，身姿曼妙，穿梭于花丛蝶影间，追逐在斑斓光影里，一切那么的不真实，如梦如幻。

潘掌柜见女儿这时候排演扑蝶舞，心里顿察，便介绍道：“这是小女婉儿，自小伶俐，琴棋书画，略通一二，不过顽性不改，常常疯丫头似的，呵呵。”颜士章早已神儿脱窍，化为彩蝶，痴痴地说：“不疯不疯，率性可贵啊。”

潘掌柜看在眼里，本想当下留他吃饭，趁热打铁，又想不能太轻易了这小子，熬他半月，让他自己发芽，也显得女儿的珍贵。就道：“颜先生这边请。”将客送了出去，殊不知，一念之差，便错过了一桩姻缘，也苦了两个有情的人儿。

3

颜士章出了潘府，心里对潘小姐念念不忘，意乱情迷，一人找了个小酒馆喝闷酒想心事。他本小户人家出身，小户人家最大的教育特点便是对自己总是过份自谦，有大志不敢舒怀，真情趣长埋梦境。他们向往大户的豪迈，却不得不顾及眼前的营役。所以，颜士章从潘掌柜的匆匆送客里，品味出高攀的不可行。又想到潘掌柜话里有为他保媒的意思，不知是不是有心纳婿？如果有心纳婿，而自己说了无妻室，始终瞒不了，最终是人财两空，还落得个骂名。本是为了给潘掌柜留个好印象，说自己单身，反正不结亲家，也不露馅，这时却横空出来个仙女般的潘小姐，真真烦恼。

有道是“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颜士章心里波澜翻滚得心迷神乱，趁着酒劲，一头扎进了丽春院。

鸨姐给他唤了个琴棋班的蝶儿相陪，颜士章一听蝶字就郁闷，正要赶出去，见她脸若桃花，目含春雨，心一软，又留下了。

“不知官人要听什么曲子？”蝶儿低声问。

“随便。”

“那妾家就为官人弹一曲平沙落雁吧。”

手起弦动，哗啦啦一串高亢清音响起，眼前仿佛万里平原，风紧气压，大雁没有落下，倒象暴雨将至，颜士章不耐烦地挥手道：“换一曲。”

蝶儿委屈地咬咬唇，嗫着声问：“请官人点曲。”

颜士章站起来，说：“我写一词，你能否根据意境，找出适合的古曲唱出这词儿来？”

蝶儿惊喜：“官人会写词？太好了，妾家定当为官人的词找个好曲子。”

颜士章点头道：“甚好。”走到案前，提笔闭目，心中酝酿。蝶儿忙过去磨墨，两指拈起墨条，洒了些水在砚上，轻轻相磨，玉手如白葱，墨条似乌金，一黑一白合在一起转着圈儿，相映成趣，竟把颜大官人看呆了。

“官人，墨已备好，请官人下笔吧。”颜士章顿醒过来，提笔醮足了墨，挥毫而就：

无花无酒无有田，

无有桃花换酒钱，

庄生又迷蝴蝶梦，

一弦一柱思华年。

蝶儿一旁细细读完，突然击掌道：“真好真好，官人将唐寅与李商隐的诗改动合为一首，却又境至意到，浑然天成，此诗看来，官人必定初涉官场，前程刚起步，是鸿雁尚未展翅，乃蛟龙还潜于渊，眼下却为情所困，只是这蝴蝶所指……”说罢，蝶儿竟然脸上飞起红晕。

颜士章惊讶地看着蝶儿，没想到一个烟花女子竟能品出他的诗中深意，还能娓娓道来。

“蝶儿不才，想起梅花三弄之曲，婉转哀思，又有明快相伴，定能表达出官人的诗境，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甚好，甚好，快快唱来。”

4

刑部尚书衙门的考核是以一对一辩论形式，另有一个表决团，表决团为五人，保证每一次表决均能过半数生效。接受考核的人在规定时间内，用自己的论点说服表决团，如果获得过半数通过，便可过关。

题目均由郑尚书本人亲自拟定，颜国章死后空出来的职位是“尚书府首席侍卫参帐”。这是一个需要文武双全的职位，侍卫有护卫的职能，参帐是出谋划策的，相者相兼，可见此职位的重要性，当然薪俸也是首席的。由于每次出门，朝廷还有官派的专职侍卫，所以尚书府里这个职位更看重参帐职能，于是，比武考核便不须对阵，只要在十八样兵器里能使上五样就能过关，颜士章一口气使了九个兵器，这在尚书府也是凤毛麟角，顺利过关，今天晚上的辩论会是他的最后一关了。

初试分组，一组两人，颜士章这组的题目是“父行凶，为子应否告发？”颜士章抽到“告发”论点。按郑尚书开场所言：“辩论乃考核人之急智与逻辑，与是非伦常无碍，须放下个人观点立场，最简单的例子便是将自己当成讼师，黑白可颠倒，胜负是大事。”

颜士章的对手首先发言，认为儒家理学都有教育，人之本，孝最大，所谓孝，就是要保证父母能有安稳的下半生，如果告发，无异于亲手送老父上刑场，是不孝之极，虽然弘法，却被人唾骂，得不偿失，所以不能告发。

颜士章认为：孝有大中小之分，孝亲是小孝，孝君是中孝，孝天地为大孝，人之在世，不能独立存在，应该视自己为天地一分子，所言所行要符合天地和谐，父行凶，不管所杀何人，那人也是人的父母，也是人子人兄，如果不告发，便是纵恿，便破坏了天地之和谐，也违反了君主皇土之下万民安居的善政，所以，保全了小孝，却违反了中孝和大孝，这样的孝，是不值得提倡的。

初试颜士章取得了全票通过的成绩，总管也挤过来竖大姆指，并问他，“你真的会告发你老父？”颜士章笑了，道：“不会，因为我会替父行凶，然后自首。”

颜士章不负众望，一路披荆斩棘，直至决赛，对方是在尚书府多年的老吏了，是个旗人，名叫伊律通阿，经验阅历在府里据说是首屈一指，人也谦虚老到，颜士章曾从兄长的口中听过他，兄长对他也是推崇有加，决赛题目是“张三溺水，李四救之，后张三昏迷，李四见财起意，搜张三身上财物而去，问，应否判处？”

伊律通阿抽到“判处”一方，他发言：“救人为积德，窃财是违法，积德要表扬，违法当然需要判处，不然要法律干嘛？并且救人和窃财本来就是两码事，李四完成了救人的过程，积德完毕，后面是违法，应视为另外一件独立事件来看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如果因为做过好事，就可以抵掉坏事，社会岂不乱套？比方说，一个乞丐快饿死了，我给他两个大馒头，并不表示等他吃完馒头我就可以将他打死。”

伊律通阿的发言有理有据，面面俱到，果然不凡，博得了包括郑尚书在内的掌声。掌声过后，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了颜士章身上，当然，更多是同情的眼光，因为这题目大家都很熟悉，历年都用过，每次都是抽到“判处”的一方胜利，郑尚书见颜士章一路过来风头太盛，特意拿出这个题目来挫挫他的锐气。

颜士章一直仔细听着伊律的发言，心里却如同烧开的水，翻滚是一方面，烫心才是难熬的。这时，只见他走到伊律刚才站的地方，扫视全场，犹豫了一下，站到阵前，哪怕马上中箭身亡，也得喊几声口号吧。

“如果事实如伊律先生所言，我支持李四有罪。”此言一出，大家议论纷纷，莫非颜先生要缴械？直接认输好过拙言出丑？

颜士章此时决心已下，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扇子，按住桌面，道：“但是，此案有个疑问，李四是否窃财？如果李四只是向张三索取救人报酬，那我支持李四兄。”

“等等，”伊律站起来反对，道：“颜兄此言差矣，救人乃积德，不可索酬，自古就没有救人要报酬的道理，再说，不问自取是为盗也。”

“反对有效，”郑尚书道。

颜士章道：“好，我就来说说为何支持李四索酬的道理，自古救人为美德，不问报酬，试问，如果你因为救人丢了鞋，破了衣裳，你心里会真的很痛快么？此其一；其二，为何社会要宣传救人为美德？见死相救应该是做人的本份嘛，本来就谈不上美德，有史以来，见死不救之事层出不穷，症结何在？为何做人的本份都丢了？我来告诉各位，见死不救，是为了自身安全的考虑，保全自己为首，这是人之本性，也无可厚非，所以也称不上失德。”

颜士章一番话惊世骇俗，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应该鼓掌还是指责，全场竟然鸦雀无声。

颜士章继续滔滔不绝道来：“如果，社会上所有人都能主动积极地见死相救，是不是一个最美好和谐的社会呢？我们如何让每个人都能克服本性，做到本份呢？只有一个办法，救人有偿。”

“救人有偿，这是一个从思想上根本转变，从法规上要制订推广的大事情，我们试想，李四可能会觉得救了张三，鞋子有可能掉水里，湿了衣服是肯定的了，并且张三死了对他也没坏处，不救也不会被批评，救了不过口头表扬，衣服湿了鞋子丢了可能会被老婆臭骂，那么，李四轻轻走过河边，张三却一命呜呼了。”

“另一个假设，如果大清法律规定，救人者可得奖金五两，五两可以让李四买到很多新鞋子新衣服，包括他老婆也可穿上新鞋子新衣服，因为下河感冒了，也够钱看郎中，甚至还能下几趟馆子犒劳自己，这跟着来的好事，只因为救了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各位想想，你是李四，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救人？张三想死都不可能了，只要他一落河里，相信会有上百人去争相救他，我倒是担心相救的人太多，河太小，在河里就挤死了几个。”

颜士章最后的话引来哄堂大笑，只有郑尚书没有笑，他皱着眉头陷入沉思，颜士章要表达的意思，他理解到了，这些是他闻所未闻，思所未思的，却深深震动了他。虽然对颜士章而言，只不过是情急之下憋出来的歪理，如果正面答辩，他必输无疑，所以他用了声东击西之计，将论点引开，在另一个点上发难做文章，如此一来，表决团也糊涂了，第一次出现了五张弃权票，面对没有表决的局面，大家只好将最后判决的求助眼光望向郑尚书。

郑尚书沉吟许久，他也看出来了，颜士章是个可造之材，智力才干都在伊律通阿之上。只不过年青气盛，如南飞之雁，委于重任恐怕容易出乱子，必须让他受点挫折，假于时日，在实战中得到磨砺，将骄气化为沉稳，为北返之雁时，必为栋梁。

郑尚书宣布：决赛辩论伊律通阿论点准确，论据明晰，论文严密，因此获胜，同时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