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地面都铺上了方砖,还栽有一棵秋海棠,如今正是即将开花的时节,叶子已落,朵蕊间疏,孤零零立在院子里,无端生出了清幽绝世的味道来。
“怎么样,颜先生,还满意么?”管家问。
颜士章默默无言,看样子,他无力再拒绝这份厚礼了,不过,接受了这份厚礼,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院子的女主人将不再由他说了算。
7
颜士章没有急着搬进新院子,他找了伊律,两人寻了间酒馆,对饮起来。颜士章今天烦闷,事实上这几天他都很烦闷,小蝶的事情也顾不上了,那事情不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小蝶应不应该赎身出来的问题,他很清楚,这几天的小蝶对一去不复返的他一定急如热窝蚂蚁,或许会认为他卷银而跑也难说,不过,这都不要紧,晚些时候见了面,送回首饰,自然可以解释得开。
“伊律大哥,你是我大哥的生死之交,自然也是我大哥,所以,我信任你,有些话,我就不得不与你交待,”酒过三巡,颜士章红着脸道。
“没错,我就是你亲哥哥,有啥难处,尽管与我说就是。”
“伊律大哥,我不能娶潘小姐,并且,我也不能接受潘掌柜的院子。”
“这是为何?”
“你知道,我大哥去世不久,家中父母无依无靠,远在千里,我怎能在这边擅自成亲,而不告知堂尊,这可是大不孝啊,再说,娶妻无非为侍奉老人,传宗接代,可二老不在身边,这婚事也没法办成。”
“哈哈哈,我道是什么难事,这不都是迎刃而解的小事么?”
“如何解?”
“你现在不是有了院子么?将二老接过来,不就所有事情都解了么?”
颜士章摸摸头,茅塞顿开,如此简单的事情,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过,既然潘掌柜一心要结这个亲,自己就回去一趟,接了二老上京长住,至于那个丑妻,也简单得很,送她一笔银子和一纸休书便成,反正只有一夜相处,感情谈不上,水平更是配不上,不说潘家小姐,就连小蝶她也比不上,二老一定会同意的。
颜士章离座行礼,道:“感谢大哥指点,明日我便告假回乡一趟,接了二老上京。”
伊律摆摆手,突然笑着问:“那么,老弟丽春院的小蝶姑娘如何安置为好呢?你可有想过?”
颜士章一惊,失声问:“怎么这事你也知道?”
“哈哈哈,”伊律仰头大笑:“你到衙门至今,还没办过一件差事,这衙门的公务,老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上手,要知道,我们可是吃哪行饭的?只要我们想知道的事情,除了皇上尿裤子,这天下就没有我们刑部衙门侍卫不知道的事情,以后老弟你开始办差了,自然会明白这里面的道道,我只告诉你一句,只是这京城里,就有超过两千个我们的眼线,包括皇宫里头。”
“可是,为何我天天在衙门,也没见多少人在办公?”颜士章问。
“老弟啊,天天呆衙门办公的,哪还叫眼线么?我们自有一套联络办法,只要想查哪个人了,郑大人的令牌出去一个时辰开始,那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剔牙用的是竹签还是木签,几点上床睡觉,晚上去了几趟茅房,我们都能清清楚楚,不过老弟你放心,小蝶姑娘的事,除了你和小蝶姑娘,只有我知道,我这也是为了老弟你好啊。”
“感谢伊律大哥,”颜士章听出了半身冷汗,心里总算完全明白了为什么他只能是次席的原因了。
“唉,小蝶也是个好姑娘啊,老弟既然不用再买院子了,想必也娶不成小蝶姑娘,那就将她的情份送回给人家吧,总会再碰上有缘人来给她赎身的,”伊律这话挑得够明白了,但还是婉转地给颜士章留了台阶,那天听颜士章要买院子,他便了解了颜的心思,只是不便点破,他还不知道颜的下一步打算,如果最终颜放弃潘小姐,而一心赎了小蝶姑娘,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颜士章是聪明人,伊律的这番话让他面红耳赤,只能点头喝酒。不过,他同时也明白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办差事。
8
太平剧院位于前门外,民国时候改建成北平火车站,楼顶加装了象征火车站的大钟,现在火车站外貌还在,只是又改成了商场,很多人逛商场的时候,知道这里原来是火车站,却不知道火车站之前是太平剧院,大清朝许多有名的角儿都在此登过台。
那天是有名的南方来的老生“南叫天”登台的日子,因为是首演,门口堆了许多花篮,来了些记者堵在门口,围了更多的是没钱买票听戏,却不想错过热闹的草根们。颜士章挤在人群里,不时踮高了脚尖在人海里搜寻一张脸孔,那张在他记忆里早就淡忘了的脸孔——潘婉儿。他没有把握能否认出潘小姐来,一面之缘相隔太远,时间又太仓促。
不过,他完全多虑了,突然有个人挤到他身后,拍拍他说:“哎,颜先生,找得我好苦。”
颜士章回头一看,愣了半天,怎么这个颜小姐与记忆中相差如此之远,虽然容貌模糊,但身材总不会差太远,眼前分明是个矮胖的黑脸丑女。
“潘,潘小姐?”
“嘻嘻嘻,我不是潘小姐啦,我是潘小姐的丫环,叫绿儿,颜先生没有来戏院听过戏吧,你不用在此等候,戏票上有座位号,颜先生只管进去,有人带位子的,小姐早就进去等着颜先生了,不过一会散场了,颜先生可记得要送我们小姐回府哦,嘻嘻嘻。”绿儿说完就离去,颜士章只好一人进了门。
接下来的场景,无非是两个含羞答答的人排排坐着,不时有胳膊肘儿互相触礁,又快速躲开,台上唱什么全没听进,台下的喝彩声声倒是每次都吓醒这对懵懂的人儿。这种感觉颜士章从来没有经历过,觉得新奇又刺激,总想找点什么话来缓和气氛,每次话到了唇边,总是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两人磨磨蹭蹭在人后走出戏院,颜士章这才想起第一句话来说:“潘小姐家的马车有在等候么?我去看看。”
潘小姐蚂蚁声音般的音量道:“不用找了,马车没来。”
“那那,我们如何回去?”
“时候还早,我们走回去吧。”
颜士章想想潘府也的确不远,走走也好驱驱戏院里的浊气,是有利健康的事,便也无异议。
两人刚走几步,突然同时注意到了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正注视着他们,完全毫无顾虑、毫不掩饰地将目光在他们身上猛刺。
“你认识她吗?”潘小姐轻轻问。
颜士章岂能不认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蝶。
小蝶快步走上前来,打量了许久潘小姐,转头挑衅地问颜士章:“颜先生,也不介绍一下,这是哪家的姑娘?肯定不是我们丽春院的吧,我是没见过哦。”
“这这这,这位是,是,是……”颜士章对这场面毕竟毫无经验,阵脚大乱。
潘小姐突然蛾眉一竖,上前一步,也用挑衅的眼光打量着小蝶,问:“哦,敢情你是丽春院的姑娘啊,难道长这么标致,原来是大字号出来的姑娘,失礼失礼,颜先生,这位姑娘是你哪门子亲戚么?”
“是,不是不是,她她她……”唉,我都替这个老颜心急,简直语无伦次,手脚冰凉,如果迟二十年遇见这情形,颜老先生肯定当场中风不治。
“我不是他的亲戚,我是他未来的太太,颜先生说要赎了我厮守一辈子呢,莫非颜先生也说过要赎你不成?”小蝶似乎有备而来,语言麻利得很。
“你,”潘小姐毕竟出身大户,受不得侮辱,一时语塞,小脸也涨得通红,浑身发起抖来,转头求助地看着颜士章。
颜士章有些稳过神来,他对小蝶道:“小蝶,别胡说,这位是潘掌柜的千金,潘婉儿小姐。”
“哦,原来是千金,怪不得颜先生能舍了我的百金,想必攀上高枝了,”小蝶叉起腰,仰起头,一付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潘婉儿。
潘婉儿眼泪突然啪答掉出来,说:“原来颜先生果真认识这位,这位蝶姑娘,我走吧,颜先生自重。”说完快步离去,跑向一边的黄包车,跳上就走。
颜士章追了两步,觉得追不上了,便回过头来,怒视着蝶儿,盘算着如何发作,蝶儿这时绽放出了娇艳笑容,对他说:“颜先生真好福气,这么漂亮的千金小姐都搭上了,祝你好运。”说罢扭身离去。
可怜的颜先生,一股气还没发作出来,就被孤零零扔在了前门大街头,不知情的烟贩子走过来问了声:“先生要烟么?”
“滚——”颜士章此时向头怒极的疯狮子。
9
颜士章毕竟没有住进那间漂亮的四合院,后来他想到,自己第一天没住进去,可能就注定他一辈子也住不进去,也许是自己没有福气住这样的院子,也许那院子没有福气住进他这样的人,还有另一所更大的院子在某一处等着他。
戏院回来的当天晚上,他修信一封,托伊律转呈潘掌柜,无非是写自己无福高攀,事业为重,目前飘零一人,深恐耽误了潘小姐金枝玉叶身。
事实上,他也曾想过登门与潘小姐解释一番,相信冷静下来的他能找出打动潘小姐的理由,毕竟那所美丽的院子和美丽的潘小姐加起来的动力是足够大的。但是小蝶的影子总是浮现眼前,挥也挥不去。更冷静之后,他明白到: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还没不要让女人抱有希望,否则,一个失望死心的女人是任何男人都得罪不起的。
巧的是,第二天一早,他盼来了第一份差事,郑尚书唤了他到书房,对他说,新任的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刺,前任主审一味敷衍,虽然抓到凶手,却迟终审不出幕后主使,皇上太后震怒,委派了他亲自去江宁府与曾国藩总督共审此案,他中午就须启程,要颜士章与伊律通阿一起随行。
此一去江宁,颜士章大显身手,锋芒毕露,却也陷进了交织不清的政治旋涡,眼见了一出真正的官场大剧,这才是他这一介书生所不能想象的世界。潘掌柜之后更是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商界传奇,他到底有没有给颜士章也留一份呢,且放眼观望之。这正是:
一出江湖意气发,
万千锦绣收眼下,
有时遨翔青天外,
有时折翅惊云中。
第二章:惊云折翅
1
不知大家有没有留意到,东西方都有各自的死神。西方的死神披着斗蓬,却背着一把大镰刀,这就暴露出西方死神出身农民的身份。东方的死神不是一个,是一对双胞胎,黑白无常,武器是铁锁链,什么人会整天带着铁锁链呢,显然吃皇粮的捕快,是个公务员。
死神是令人惧怕并且值得尊敬的,东西方死神的区别也正反映了这两个半球各自人群意识中令人惧怕而又需要尊敬的角色不同。
在工业化之前,东西方的共同点都是农民占社会大多数。西方人觉得公务员是少数,少数总要服从多数,不必惧怕,却害怕没饭吃,所以尊敬农民;东方地大物博,种田的人又总是很多,种好了田也未必就能活命,所以,对操着生杀大权的公务员便由衷惧怕,反正公务员总是少数的,养得起,又不常见面,尊敬也无妨。
因此,自古以来,吃上了皇粮的人,就如鸡栏里的鸭子,脖子伸得尤其长。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其实你已经是鸭子了,不伸脖子也比周围的鸡长得特别。我认为,鸭子刻意在鸡群里伸脖子的心态应该是这样的:它不愿意被人将它们统称为“家禽”,而希望能得到更准确的称呼,鸭子就是鸭子,鸡就是鸡,是有区别的。
吃皇粮的人,走在充满百姓的人群中,穿着皇家发的官服、衙役服,就象鸭子混在鸡群,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区别了。但是还不够,还要有大轿子,仪仗队,还要鸣锣开道,百姓回避,这能羡慕死那些只会伸伸脖子的鸭子。
刑部郑尚书带着三班衙役,一只侍卫小分队,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一路锣鼓喧天,直奔江宁。
2
刑部尚书衙门整体进驻江宁府之后,三班六部迅速接管一切衙门事务。郑尚书多年刑法监审的工作经验养成了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当天晚上便召集了府上的师爷及参帐侍卫研究案情。
郑尚书先发言:“各位幕僚,案情大家也清楚了,现在各抒已见吧。”
师爷的偶像是诸葛亮,因此也备了把鹅毛扇,扇不离手,道:“据愚之见,此案关系重大,案情隐藏了极大阴谋,凶手心狠手辣,一刀致命,非职业杀手不能为之,既然是职业杀手,必然受雇于人,真正的凶手雇人者是也。”
郑尚书点头称是:“师爷所言极是,一针见血,不愧小诸葛的称号啊,呵呵。”
伊律通阿却有不同见解,道:“只不过,身为职业杀手,不会一辈子只做一单生意吧,并且职业杀手杀人只是求财,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小命,而张文祥杀人后并不逃跑,也似乎完全没有打算逃跑,所以,愚以为,不是职业杀手所为,如果是职业杀手,他不会选择这种时间地点,这无异送死,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除非,除非他是一个身怀绝症的职业杀手,临死前干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流芳百世,还赚笔钱给家人养老。”
郑尚书情不自禁点头赞道:“伊律先生不愧是首席参帐,分析深入,逻辑清晰,无懈可击,呵呵。”
颜士章也非常认同伊律的见解,道;“如此好办,请个郎中检查,如果张文祥身患绝症,那他就是职业杀手,否则就不是职业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