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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启示录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事实上,颜士章心里还有件事一直在打鼓,张文祥的名字越想越熟悉,可以确定自己认识此人,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郑尚书抚掌道:“好主意,明天就请郎中。”

伊律通阿紧锁眉头,道:“绝症只是一个推测,如果张文祥不是一个职业杀手,那么他为何要杀总督大人呢?并且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只求刺杀成功,不想逃跑后路?”

郑尚书也锁住眉头道:“是啊,这是个疑点,大家讨论讨论。”

师爷海纳百川,胸怀坦荡,虽然被推翻了观点,但这个在尚书衙门参谋室里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本来嘛,大家都是为了破案,真相大白之前,只有最好的观点,没有完全对的观点,正如尚书衙门参谋室的匾额所书“团结、合作、严肃、活泼”。

顺着思路,师爷发言:“愚以为,这个张文祥不简单,从他的行为看来,他不象一个职业杀手了,更象一个有理想的杀手。”

郑尚书问:“此话怎讲?”

师爷道:“据案情报告上所言,张文祥行凶后,并不逃跑,还振臂高呼口号,这是典型的有理想有抱负、还着强烈的目的行凶的杀手,并且,在他的眼里,他要杀的不是马新贻本人,而是总督这个位子,换成张新贻,李新贻做总督,他一样会行刺,所以,我们应该排除马总督私人恩怨的思路。”

师爷的话令在场的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都瞪大了眼睛不说话,因为师爷把大家带进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领域,这种案子没有人想碰上,当然也不是经常能碰上的,碰上一次,处理得好可以平步青云,处理不好就得赔上小命,而根据历史经验,目前还没有处理好的先例。

这个领域就是——有组织犯罪及恐怖理想团伙。

郑尚书颤着声音说:“师爷认认认为,凶手是一个恐恐恐怖分分子?”

师爷面目凝重,停下了鹅毛扇,一字一句道:“种种迹象表明,恐怕是这样了,凶手来自于一个恐怖组织,并且被洗了脑,在他的人生目标里,生命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来自于组织所描绘的桃花源地,为了让世界都变成桃花源,他的生命可以毫不犹豫奉献,通常恐怖组织的行动有两个特点,第一、用刺杀的手段实施恐怖行为;第二、将每一次的行动带来的恐怖效果最大化,在民众中造成最大影响力;张文祥刺杀马新贻总督,恰好吻合了这两点。”

屋子里的人都被师爷深深震撼了,同时震撼的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担忧,江宁风光的新鲜劲还没过去,竟然就要面临一个恐怖组织,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空气凝固得如同花岗石塞进了屋子,压得各位胸口闷胀,胃里还没消化完的食物似乎要被挤得吐出来。郑尚书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化绿,由绿化紫,突然,他啪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空气中的花岗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人长长呼了口气,看着紫脸粗气的尚书大人。

郑尚书咬着牙发狠道:“在朝为官,穿官服吃俸禄,就应当为朝廷为忧,岂能因福而趋之,因祸而避之,再者,此乃堂堂朝廷衙门,代表国家代表皇上,再大的恐怖组织能大得过朝廷么?身为父母官,连父母们的性命尚且不保,如何去保护朝廷子民乎?本官决心已定,誓要与这恐怖组织血拼到底,不将之绳之以法、一网打尽,誓不为人,尔等不用劝我了。”

郑尚书说完这等掷地有声的话后,大袖子一挥,目光如炬,遥视夜空。

事实上,谁也没有劝郑尚书的意思,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船已驶到海上,船长拥有罗盘,指出了方向,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反正恐怖分子发了狠,要报复也只会找代表人物,也就是这位目光如炬手握罗盘的船长——郑尚书大人。

“我们要怎么干?”颜士章突然问,这也提醒了大家,既然方向已定,就该讨论具体行动了。

“伊律先生的意思呢?”尚书大人问。

伊律通阿沉吟一下,道:“既然凶手是恐怖分子,那么审问也是白搭,这种洗过脑的人不怕死,不受贿,事实上他的行为就是‘自杀式刺杀’,这是一种恐怖界流行的手法,因此,我们是无法从凶手嘴里得到整个组织的秘密,那么,他们用流行手法对付我们,我们也用流行手法对付他们,为什么会流行,因为管用嘛,既然管用,为何不用?”

“我们流行的手法是什么?”颜士章属于新人,还不懂这些。

师爷解释说:“伊律先生指的流行手法莫非是制裁?”

伊律通阿点头道:“正是,通常恐怖组织起源于民间,由一批对现朝廷不满的人组成,他们通过散布对立情绪来感染并拉拢队伍,当组织壮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设置章程,建制机构,接着策划恐怖行动来表达他们的意见,壮大他们的声势,既威胁朝廷,发泄了情绪,还提高了知名度,更容易吸引同类,进一步壮大组织,一举多得。”

伊律不厌其烦详细道来,有心让颜士章多长点见识,也有借此证明,首席与次席确有区别之意。

“正所谓穷则思变,人穷易生不满情绪,因此历来恐怖组织均起源于民间田舍,化整为零,行动隐密,并且能得到民间普遍的同情,就象一滴水在池塘里,根本无法区别出来,因为一滴水而抽干一池水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起这池水,一步步将池塘里的生命如鱼啊、水草啊、等等扼杀死,让那滴水自已变颜色,到时就能区别出来了。”

颜士章突然问“恐怖组织和帮会有什么不同呢?我怎么听得好象就是一回事?”

师爷又摇起了鹅毛扇,道:“当然不同,帮会是发财的,恐怖组织是又要发财,又讲理想的,高一个级别,要发财的是小人,小人不可怕,有理想的小人就很可怕了。”

颜士章恍然大悟,问:“那我们怎么制裁呢?”

师爷抢着说:“所谓制裁,就是让整池的水感到窒息,将那些不安分的水滴挤出颜色来,从内部分化他们。”

“如何分化?”

“民以食为天,我们就从这里下手。”

“如何下手?”颜士章还是一头雾水。

郑尚书笑着说:“这个简单,我们下一道命令,江宁府境内即日起不得吃肉,不得卖肉,违者斩,外地人也不得在此卖肉,违者斩,每提供一名恐怖分子线索者奖猪肉两百斤,此禁令直到所有恐怖分子落网为止。”

伊律摇头道:“不可不可,大人有所不知,吃肉本来就是有钱士绅们的事情,民间百姓一年吃不到几回肉,不吃肉对他们起不了作用,士绅阶层也出不了恐怖分子,愚以为,应该禁止吃菜,这才是百姓桌上的东西,我倒要看看,长期吃干饭,种的蔬菜只能看不能吃,是什么滋味?”

师爷抚掌称妙:“此方案极好,不过不够彻底,还应该派人将所有菜园子尽毁,否则刁民们摘了菜半夜煮了吃,或躲在地窖里吃,是很难防止的,就算煮菜能从冒烟的烟囱里看到,但如果刁民们蘸酱生吃,则更难防止了,再者,同时禁止邻府菜农往本府境内运菜,违者也斩。”

郑尚书犹豫一下说:“都毁了菜园子,岂不我们也没菜吃了?”

还是伊律周到,说:“不用尽毁,可摘了收缴衙门,既保证了衙门供应,还收到制裁效果,并且,凡是举报有功者,奖一百棵大白菜,五十斤土豆,直接从衙门领取,一举三得啊。”

颜士章听得稀奇,却又不得不叹服,于是也来了兴致,道:“久不吃蔬菜,会手脚脱皮,产生骚痒,须再下一道禁令,所有药店治脱皮及除痒之药品必须上交封库,如发现私制此药,拆店抓人。”

众人连声叫好,屋子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郑尚书也被感染情绪,一会鼓掌,一会捻须。

伊律又有新主意,抢道:“恐怖分子皆是不安分子,许多带有案底,我们可以将三年内有案底的人抓回来,加上牢里关押的,组织到衙门广场上,把凶手张文祥拉出来绑杆子上,让这些人给张文祥画像,如果画出来的样了看起来不丑陋凶恶,说明此人同情凶手,是组织里的人,这叫不打自招。”

众人连称妙计,师爷也不示弱,抢道:“我等既然用了制裁一招,牵连全府,事后必定会招致不满,为人诟病,落个骂名,我今有一计,可消除此患。”

师爷的关子卖得不错,包括郑尚书在内都聚首过来,催他快讲,尤其尚书大人,因为最后的骂名总是要由他来担的。

“你们想想,最先跳出来骂的,骂最大声的,会是什么人呢?”

“这个嘛,通常都是些读书人,”颜士章道。

“没错,就是这些穷酸文人,吃不得一点小亏,从来也不为朝廷大局着想,动不动就耍嘴皮子起哄,我们应该先让他们吃点苦头,等以后想骂也不敢了,也没力气了,哈哈哈。”

“是何苦头?”郑尚书追问。

“刺马之案目前甚嚣尘上,正是风头浪尖,我们一边制裁百姓,一边召集了读书人,先让他们饱吃一顿,再由尚书大人出一题目,每人作一文章,题目就用《假如张文祥是英雄》,说明纯属弘扬文风,让百姓在制裁的日子里有丰富的精神食粮,文章作得好还有白菜土豆的奖励,等文章交上来后,找出煞有介事给张文祥找借口理由开脱之人,一律按恐怖分子、或同情恐怖分子之罪名下狱,我们有文章证据在手,穷酸文人们百口莫辩,这叫先下手为强,此计如何啊?”

“妙啊妙啊,依我看,你不是小诸葛,你是赛诸葛嘛,哈哈,”郑尚书听得眉开眼笑,赞叹不已,这时候,他的反恐决心更加坚定不移了。

3

郑尚书连夜上密奏,详细陈述江宁之恐怖活动猖獗势态,并以洋洋洒洒万言将周密之反恐方案细述,放笔之时,已是鸡鸣天白时刻,郑尚书满意地看着一桌精心誉写的奏折,满地卷团成堆的草稿,也顾影自叹起来,叹自己为官十载,时刻不忘恩师教导之“勤慎廉”三字,这三字本是雍正所创,用以克已训臣,众所周知,雍正乃百世不遇的勤奋皇帝,虽然在位时间短,却为大清后百年创下了坚实的基础,此后所有自命忠心为主的臣工,都恨不得生在雍正朝,这也说明一个道理,上梁正了,椽子就歪不了。

郑尚书便是这样一位常常自叹没有生于雍正一朝的人。搁好笔,盖上墨,伸伸腰,扭扭头,案前半掩的窗户吹进一股清凉晨风,对一个通宵达旦、身疲神乏的人,仿佛一剂七味清心汤,精神为之一振,按年龄来说,他也近不惑之岁,还能保持如此亢奋状态,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让他暗暗称奇,突然,只见他眼睛一怔,表情僵立,眉头紧锁起来。有问题吗?

是的,郑大人突然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奏折写得太多了,足足有二十多张,密盒装不下。

由于本奏折并非普通公文,紧急,秘密,需要直接呈皇帝御览,称为密奏。而密奏是需要用一种皮制密盒封装,这种密盒体积不大,装载的份量却极大,是皇帝亲手赐给心腹大臣的,有清一朝,密奏是传统,作为机要大臣在地方随时与皇帝单线联系的唯一方式,这样的密盒都有两把钥匙,皇帝一把,大臣一把。大臣还好办,也就是一根铜条钥匙罢了,而皇帝却很惨,每赐出一个密盒,腰上就多一根铜钥匙,封疆大臣至少几十个,再加上京城各部尚书,常年在外巡视的御察大臣,动辄上百把钥匙挂在裤腰上。密盒钥匙是一级保密物品,近身太监也不能碰,皇后贵妃在给皇帝宽衣之时会不会碰到不可知,总之,这等重要的东西皇帝是需要自己亲自保管的。

天天挂着上百根铜条在腰间,走一步,整个紫禁城都铃声大作,作为皇帝,我们很难去揣测他的心态,但是换了我,肯定很尴尬。因为这显得我与众不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别人肯定会用看猴的眼光审视我,无聊的人还会猜测我的身份,猜测我腰上铜条的来处与去处。在我看来,身边一切陌生人都是小人,都有小人之心。也许是我做普通人太久了,如果我一生下来就是皇帝,可能也不会认为身边都是小人,只会认为身边都是下人,在下人面前,就不会有尴尬出现了,这个道理想想也很简单,从来都是我最大,由我说了算,一直都很特别,独一无二,连自称都用“孤、寡人、朕”,早就把自已自嘲到了极致,还用得着尴尬吗?

郑大人的难题在于密盒装不下密奏,他又不能仿制几个密盒,象写章回小说似的,编上序号来分装。因为这样的话,皇帝看第一个盒子的奏折结尾有一句“若知后事,请看贰号盒分解”,便取来贰号盒,发现没有钥匙,便请工部侍郎来撬锁,如此类推,看完五个盒子,天色近黄昏,一天的工作花了半天撬锁,皇帝想到光阴白白浪费,怪罪下来,戏君之罪,搞不好是杀头灭族。想到这里,郑尚书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重新开墨提笔,将二十几页的奏折重新提炼精简,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将浓缩的精华都凝成一张纸,加起来五句话:“皇帝陛下,江宁恐怖祸患甚巨,卑职将巧计全力剿灭,为皇上与太后分忧,刑部尚书郑敦谨跪拜。”

皇帝御批回复之前,衙门里也无事可干,郑尚书未雨绸缪,将所有衙役派出去暗中查访江宁菜园子数量及分布情况,一旦御批下来,便可雷厉风行。

七天之后,郑大人没有接到皇帝的御批,却迎来了一个活生生的大人物,来得很急,也很神秘,甚至还乔装打扮了一下,象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