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回乡的秀才,其实他不用乔装也没人认识,因为一路见到的人都从来没见过他,虽然这些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大内总管李莲英。
李大人是带了皇帝的口谕而来,这是比密盒还保密的天字第一号级别的通讯,称为“口口相传”,别称是“面授机宜”。
4
颜士章也迎来了一位让他非常意外的客人,此人与李总管一样,乔装成落魄秀才,说起来也不意外,许多大戏里面,单身女子出远门都喜欢作这种乔装。那是因为女人身子小而细,乔装农夫壮汉也不象,并且农夫壮汉还要经常需坦胸露背,很不适合。而读书人衣服再破也要齐整,又常常三餐不继,瘦弱白净和女人一般,因此,李公公和潘家小姐婉儿都只能以读书人来伪装自己。
各位常在道上走的朋友注意了,一个外表很秀才的人,衣服下面往往藏着一颗女人的心。
颜士章在见到潘婉儿的时候,他正心不在焉独自舞剑院中。下午他奉尚书大人之命,去牢房提审了刺马凶犯张文祥。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他一见到脸色红润的曹八斤,大为惊讶,忙喝退左右,把自己一起关到牢房了,久久凝视着曹弟弟。而曹弟弟也惊喜地凝视着颜大哥。
“你真的是曹弟?”
“你果然是颜兄?”
兄弟相见,不免感慨,颜士章道:“汉口一别,我投奔了京城郑大人,尔今正是随郑大人来江宁审你的案子,我见人犯的名字是张汶祥,不禁大骇,又想汉口距江宁有几百里,可能重名,特来看看,不想果然是我兄弟犯了事,只是,为何你要冒称张兄弟的名字呢?”
曹八斤呵呵一笑,道:“张哥哥待我恩重如山,几次救我性命,我们兄弟本来就以刺客为业,这个单子是张兄弟接的,只能用他的名字,否则收不到银子。”
颜士章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着急,道:“曹兄弟啊曹兄弟,你可知道这单子接不得,如今你是不可能再走出这个牢房了。”
曹八斤摇摇头,神秘地道:“哥哥放心,我当然可以活着出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颜士章很意外,“哦?什么计划,请快说。”
曹八斤道:“你知道这个单子的主顾是谁么?”
“谁?”
“哈哈,说出来吓你一跳,就是你们郑大人也惹不起的人。”
颜士章闻言大惊,哆嗦着问:“郑大人乃当今刑部一把手,堂堂一品尚书,惹不起的人只有当今皇上太后,你是说……”
曹八斤摇头道:“那倒不是,皇上要杀人,还用拐着弯找我啊,一声令下,千颗人头落地。”
“那曹兄弟说的是……”
八斤清了清喉咙,一脸骄傲道:“我们接的是英雄帖,哥老会帮主亲自签发,一路从汉口走来,投宿哥老会分堂,凭帖享受香主级别待遇,此帖一出,万人景仰。”
颜士章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曹兄弟是说,你的主顾是哥老会?”
曹八斤点头。
“英雄帖呢?”
“张兄弟手上。”
“张兄弟呢?”
“城外三里店,喜来客栈,不过这两天他便要动身回汉口,刺杀事成,他要去接母亲,因为接了英雄帖,张兄弟的母亲都成了哥老会人质。”
颜士章心里默默记下地址,又问明了张文祥汉口地址,便告辞而去,他知道曹八斤嘴里所言的厉害关系,郑大人惹不起的不是哥老会,而是哥老会所代表的后台,那便是世人皆知的曾国藩曾大人。当年曾大人剿匪之时,曾积极拉拢利用过江湖帮会势力,湘军之中,也有不少出身帮会,裁军后,又重归帮会,这当中,又以哥老会最为突出。太平天国未兴之时,大刀会小刀会是当时南北两大势力,哥老会长期绻守在长江上游蜀川之地,象个小寡妇般,长得不美,却因为有间空房而总让一些人惦记。
洪秀全打过长江后,对帮会嗤之以鼻,视其如粪。一下抢夺了大量地盘来收税,这就严重威胁到了帮会们的民生大计,匪逼匪反,逼得大量帮会化整为零,投入官方队伍,凭借江湖斗争经验及对地方的熟悉,不几年就赶走了太平军。在战斗中,涌现了一大把优秀的人才,立了战功,得到提拔,他们来自帮会,却成长为吃皇粮的军官,绝大部分人已经不愿意再回到帮会了。这里面的原因很简单:一样天天带着一帮小弟随从,一样整日招摇过市,一样欺男霸女,一样搜刮抢掠,如果这一切以帮会的名义,随时有被官府通缉的风险,而呆在军队里,却是以皇上的名义,随时可以去缉拿地盘竞争者。所以历史总是告诉我们,只要方向正确了,政治就正确了,只要政治正确了,一切就正确了。
不过,英明的皇帝却做错了一件事,这也使他错过了一次国泰民安的机会,错过了成为“英主”的机会。他竟然批准了曾国藩裁军的建议,还委派了马新贻去执行。这件错事的经过是这样的,传统里,帮会成员都是地痞流氓,是人民的敌人,而人民是皇帝的人民,所以,地痞流氓也是皇帝的敌人,敌人太多肯定不是好事,现在天赐了一个与太平军打仗的机会,一下子将大量的人民敌人变成了自己人,虽然仍然在欺压人民,却是衷心拥护皇帝的,一股来自内部的、潜在的反抗势力消除了,不能说千载难逢,起码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嘛。而你把他们打回原形,他们在干着欺压人民的时候,心里带着对皇帝的怨恨,手段会更残忍,他们心里会想“你是皇帝的子民,我就欺你,你是皇帝子民的女人,那我就压你……”如此下去,社会就会更加动荡,难怪连李公公和潘婉儿出一次远门都要乔装一番,这是明证。如果不裁军,李公公出门就可以大大方方,反正一路过来,强人都是自己人。
裁军只是一种行为,而行为的背后,却是一个深刻的管理哲学。
哥老会瞄准了这个契机,在皇帝大量裁军的时候,大量招收复员军人,将这些人的“复员”变成“转业”。提供了与他们在军队里相同的级别与待遇,并鼓励集体入职,将团队的精神提升到帮会文化中,历史性地把沿用了几百年的《哥老会帮规二十三条》修改为《哥老会帮规二十四条》,第二十四条便是“团队就是力量”。
这时候,哥老会相当于成为了“第二湘军”,或者是“民间的湘军”,不管是第二第一,还是民间官方,这些湘中军人有一点是始终没有改变过的,那就是他们对精神领袖的膜拜。战斗的岁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那一幕幕激情壮丽的记忆里,总有一位瘦小严峻,挺胸沉默,逆浪狂风中,依旧昂然屹立的巨人身影,他便是曾国藩曾大帅。
每个人一生中,总会有某一段岁月是永远定格的,这段定格在记忆里的日子,不管长或短,它就是这个人一生的精华浓缩,当他临终之时,他不可能将自己的一生完整回忆,向人讲述,也不可能把一生讲述个点滴不漏,这时候,他就需要将这段定格的日子来归纳自己。他的后人,也只会记住他定格的日子,比如,“我祖父官拜四品”,“我爹见过秦始皇”,没有人会说,“我爷爷吃饭呛过喉”,“我娘会钓鱼”。就是说,会被人定格的日子应该是辉煌的,不平凡的,有意义的。“我跟曾大帅打过太平军,”肯定会比“我去对门张寡妇家吃过酒”要更常常向人提起。
颜士章马不停蹄赶去三里店喜来客栈,张文祥已经离开了。没有禀报郑大人,他不敢贸然追赶,加上天色已晚,他便先行回衙门宿舍,这时候,门房说有人找你,一会领进来一个穷秀才,摘了帽子,看见是潘大小姐。
5
颜士章见到潘婉儿时候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说白了就是有些难为情。虽然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比如他曾想过拿了蝶儿的赎身钱去给潘小姐下聘礼,这说明他想娶的人是潘婉儿。但孔孟师尊的教诲又让他良心不安,最终坏事没有做出来,但心里起过念头,这比做了坏事还折磨人。做了反倒轻松了,爱咋咋的。光有念头没做成,虽然安全,却总有不甘。后来他搞清楚了,来者是潘婉儿,不是蝶儿,用不着难为情,因为他从里到外都没有负过她,所以,他便惊喜起来。
潘婉儿告诉他,她是来投奔他的。那天的确很伤心,后来一想,一个优秀的男人,总会在人生道路上拈点花,惹点草,这也是优秀的反证。自己一个大家闺秀,用不着与风尘女人争风吃醋,这样有失身份,她相信颜士章的选择,就象她相信颜士章是个聪明人一样。
颜士章当场表白心意,他就是那个聪明人。
颜士章又问,你爹知道你来江宁了吗?潘婉儿点头,说我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颜士章这时候有些头晕,他觉得幸福来得太匆忙,便要去抱潘小姐。潘小姐委婉地推开了他。
这时候,有人来传话,郑大人要见他。潘婉儿说,“公务要紧,你先去吧。”颜士章感激地抱拳说:“我一定早点回来”。
郑尚书正在与李公公热烈讨论反恐话题,李公公指出:“恐怖分子是永远存在的,在每个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存在形式,这是一种社会的矛盾,更是一种阶级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人性的矛盾。”
郑尚书不住点头道:“李公公真是一针见血,听公一席话,胜读百年书啊。”
李公公接着指出:“每个男人都有当皇帝的梦,谁不想当皇帝啊?不想当皇帝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觉得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折一下:“当然,我就不想当皇帝,郑大人,你想过当皇帝么?”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郑大人连连摆手。
李公公瞧了他一眼,琢磨着这么说来,这屋子两个都不是好男人了,气氛有些古怪,想绕开话题,可是要解释“人性的矛盾”,又不得不从“每个人的皇帝梦”里延伸,真真费劲。好在这时候,颜士章进来了,郑尚书要他向李公公汇报江宁恐怖分子的动向。
颜士章没想能与如雷贯耳红极一时的大内总管零距离接触,心里兴奋激动,汇报起来也就特别卖力。“回李公公,江宁眼下匪獗民刁,暗潮涌动,形势非常的严峻,马总督被刺后,坊间议论纷纷,都在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如何收拾这摊子,好在英明的郑大人已经做好了重要部署,我们必能将谋逆分子一网打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错错错,”李公公挥手打断了颜士章,晃着脑袋说:“此言差矣,正所谓擒贼须擒王,如果大兴牢狱,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势必卷入大量冤假错案,一件冤案胜过十桩善举,大大有损太后皇上的仁德仁政,是为不妥,不妥。”
颜士章与郑敦谨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郑尚书试探着问:“那皇上的意思是……”
李公公不满地看着二人,道:“首先我们要查出凶手为何人指使。”
颜士章高兴地接口:“我刚刚查出来了,是江湖帮派哥老会所指使。”
此言一出,郑尚书大为惊讶,问:“江宁知府审了一月,你只去了半天,竟然就被你所查出,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不可乱猜测。”
颜士章急了,道:“绝无玩笑,是真的,凶手另一同谋名唤张……曹八斤,本住在城外三里店,午后卑职赶去之时,他已潜逃回汉口,卑职本欲等请示大人后亲赴汉口抓捕,此人身怀哥老会英雄帖,那便是铁证。”
“好”,李公公兴奋地拍案,道:“郑大人手下人才济济,果然名不虚传,如此说来,与太后皇上的猜测便不谋而合了。”
“愿闻其详,”郑尚书道。
“马新贻马大人在任上最重要的差事便是裁减湘军,而被裁之湘军大多流向哥老会,必定是这批人心存不满,刺马泄愤,一个江湖帮会,竟然斗胆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堂堂两江总督,简直无法无天,天理难容,如不将之彻底铲除,诛之九族,朝廷颜面何存?天威何在?”
李公公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听者无不动容。郑尚书附合道:“李公公果真国之栋梁,一言惊醒天下人啊。”
“只不过,”李公公将话一转,两人齐齐竖起耳朵,“皇上也有担忧,哥老会为何敢如此嚣张,天下人都知道背后有个曾国藩,而曾大人功高盖世,又主动请奏裁军,忠心可鉴日月,赤诚不让金刚,这说明,湘军旧部与曾大人之间可能出现了误会,他们错误理解了曾大人的心思,所以冲动行事,这种火苗一旦燃烧开来,曾大人也未必可以阻止得住,两位大人可曾记得当年宋太祖黄袍加身之事?”
李公公所言惊得二人喘气都不敢大口,郑尚书突然问:“为何皇上仍然安排曾大人返任两江总督,并与卑职同审此案呢?岂不放虎归山?我等留守江宁,危险之至啊,虽然为皇上分忧,义不容辞,不过也得早早想个万全之策为好。”
“你们不必害怕,太后早有安排,让曾国藩回来两江,是太后表示对他的信任无疑,以免打草惊蛇,不过,想要黄袍加身也得要有加身的机会,所以,太后皇上真正信任无疑的人是郑大人您啊,这趟让我亲自赶来,只有两件事。”
“李公公请讲。”
“第一,太后借曾国藩寿诞之机,留他京城多待些日子,这段时间里,郑大人尽管放手去办案,不管何种手法,一定要体现天朝雷霆万钧之势,办它几个有脸面的人,同时,明里暗里皆全力搜查湘军犯案证据,查一宗办一宗,目的让没被抓的湘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