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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启示录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心惶惶,但求自保,将之逆气打散,无法再合,气散则神离,神离则不谋大事。另外,江宁一众道台县官,均为鼠胆之辈,郑大人也须洗换一番,新任的官员必定感激大人,办起差来也会卖力;第二件事,便是皇上怕你办差受阻,特意赐你黄马褂与尚方宝剑,你跪接吧。”

6

黄马褂是一件明黄色的马甲,明黄色是皇帝的专用颜色,采用马甲款式是因为适合统一尺寸批量生产,皇帝赐黄马褂都是即兴的,如果采用的是大褂或裤子,那皇帝就得口头赐予,然后官员自己去礼部领了黄锻子,再到裁缝铺量身定做,非常麻烦,还有不法裁缝趁机偷料私制的隐忧。

郑敦谨得了这两件宝贝,欣喜若狂,穿着马甲提着宝剑在睡房里溜达了一晚上。吵得老婆朝他扔了几次鞋子。早上睁着血红的眼睛让伊律通阿拟定行动方案,首先要干一件极其爽心的事——大罢官员。然后,伊律召集了江宁所有闲散在家未被任用的举人,宣布一件让他们雀跃的喜事——你们可以做官啦。但是,别高兴太早,由于僧多粥少,所以还有一关要过,那就是考试,明日开始,每人轮流进内室面试,为防止有人行贿,举子们只准携带书本或书箱,还明文规定,书箱内禁止藏着银子。面试过后,凡推着书箱的任了县官,挑书箱的做了道台,夹书本的,都落了选。

话说那天晚上见了李公公后,颜士章一路小跑,穿过后堂花园,回到衙门宿舍,进门便呼“婉儿婉儿,我回来了。”可是,潘婉儿竟然不辞而别,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潘婉儿给他留下字条信物什么的。颜士章好生失望,颓坐出神,幸福离去和来临一样的匆忙,仿佛烟花一幕,绚丽又短暂,有那么一会,他甚至怀疑潘婉儿曾经出现过的真实性,可能只是自己的白日一梦罢了,后来,他闻到了屋里还残留着潘婉儿身上的花粉香味,便找到了那真实出现过的感觉,好歹,那曾经出现的,不是白日一梦。

颜士章慢慢收拾着包袱,潘婉儿既然已经离去,他的心就如这屋子般空荡荡,不如早些启程去汉口,赶路的感觉总是比较充实。

张文祥回到汉口,第一件事便要拿了英雄帖——那个刻有“咕噜”二字的铜牌去换母亲出来。哥老会汉口舵主何江海听到下人禀报“张文祥求见”,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茶壶啪啪摔个粉碎。这是他第一次失手摔茶壶,望着地上四开五裂的碎片,失神了好一会,壶盖一碎,人命一条,何况连壶也碎了,一股杀意便慢慢浮现在脸上。

张文祥进来,开门见山便问:“何舵主,我老娘呢?”

何江海一脸笑意招呼道:“张老弟好本事,来来来,先喝杯茶,跟老哥说说,你是如何从牢里逃出来的,这可是总督府的大牢啊,怎么我一点动静也没听到?”这是实话,哥老会耳目遍天下,尤其江宁一带,这等大事,不可能不传回他的耳朵里。

“呵呵,”张文祥见堂堂何舵主这般表情,得意起来,架起二郎腿,也不作答,他只想接出老娘,与何舵主消了那六两万银子的债,至于曹八斤的事也没必要交待。

“好好好,高人行事,自然不会透露,”何江海这时有点吃不准眼前的张文祥,据以前的观察,此人无非混混一个,没甚本事,却干成了天大的事,还毫发无损回来了,自己的四大护卫能否杀了他也不可知,不过,不杀他后患无穷,杀不死更加后患无穷。

“张兄弟,你看,这是契约,现在还你,六万两银子现在两清了,令堂大人在城外刘庄,你现在就可去接回。”

“行,何舵主真是爽快之人,”张文祥当场撕了契约,收回放在桌上的铜牌道:“我就凭此牌去接老娘。”

张文祥刚走,何江海唤出四大护法,嘱咐道:“出城后即杀了此人,搜回英雄帖,万不可留下任何有关本帮之线索。”

7

世上的墙本来是不透风的,而偏偏又有这样的一句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原因是因为盖房的人都在墙上装一扇窗子,窗子的好处非常多,不一一累赘,坏处也不少,比如会飞进来蚊子苍蝇。

谋事不密,往往就坏在这扇窗子上,窗子又是自己开的,这事就只好怨自己了。尚书衙门里人多嘴杂,每个人都是一扇窗子,其中一扇直接开到了曾府。颜士章出城往汉口去的时候,有一封密电也到了京城的曾大帅府上。

曾国藩,湖南双峰人,他走的是一条封建知识分子的典型之路,从乡试一路上来,中进士,留京为官,十年七迁,连升十级,37岁已是二品礼部侍郎,后丁忧(母死)在家,适逢长毛作乱,他奉旨组建湘军,对抗长毛,为平乱立下首功,赐封一等勇毅侯,为清代文人封侯第一人。

在有等级的时代,如果出身成份不好,是平民,不管你官做多大,履历表上的“家庭成份”一栏依然是平民,而封了侯就是贵族了,履历表上的“家庭成份”一栏就是“侯爵”。并且等级成份是可以世袭的,不单光宗耀祖,还泽披后代。非常的有面子。因此,“等级”这玩意儿的发明人真是个天才,它既不值钱又相当值钱,既不能当饭吃,又有钱也买不到。对皇帝来说,给一个解决了温饱的人提升等级,实乃收买人心、巩固政权之良方利器,使用起来还很省时省力,居家旅行前厅后院,想用就用,绝对没有“数量有限”之烦恼,更无“退货积压”之忧虑。

曾帅府开在刑部尚书府的窗子非常伶俐,密信直切要害:“凶犯受命哥老会,英雄帖尚在同伙手中,刑部侍卫已赴汉口取证。”

曾大帅沉思良久,时而叹息,身边人不敢出声,谁也捉摸不透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干着急,因为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牵扯上哥老会,无疑让天下人将一盆污水泼向曾大帅。

窗外月色清凉,院里竹影间疏,偶有风过,一阵萧瑟之声传来。

一会,传来曾老爷子沉重的叹息,自言道:“昭昭日月,何就偏照沟渠呢?”叹罢走到书案前,蘸足墨笔,陈开宣纸,挥毫一对:

竹密不妨流水过,

山高岂碍白云飞。

师爷在一旁咀嚼着曾大帅的两句题诗,似乎领悟到了意思,此时也不容他多想,直陈厉害:“大帅,刺马凶犯既有同伙,又持有哥老会英雄帖,这一人一帖若是落到郑敦谨手里,必然呈上太后,届时人证物证,不由得宫中不对曾大帅有所猜忌,依我看来,我们须火速派人至汉口,灭口夺帖,汉口何江海行事鲁莽,自作主张,此人也留不得了,总舵主那里,我修书一封,就说替他清理门户了。”

“去吧,”曾大帅将密信扔给手下侍卫常郎,嘱咐道:“消弥之无形。”

“得令,”常郎受命而去,众人松了口气。

8

颜士章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假如张文祥走得不快,路上没有买马雇车,只不过多了他半天路程,用不着两天,就可在半道上追上他。路上堵截与汉口找到他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是颜士章临走时李公公的教诲。

昨天晚上,他收拾好行装,正在出门,李公公竟然放下身份,独自光临他的寒舍,令他篷壁生辉。

李公公免去他的礼数,直奔主题道:“士章啊,你此去可关系重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你家主人的安危,大到朝廷皇上的安危啊。”

望着李公公信任的目光,颜士章急忙表态:“公公放心,颜某一定不负所托,以死报效。”

“呵呵,”李公公轻松地笑了,拍拍他说:“死倒不必了,任务也不难嘛,不过有几点我要挑明了,你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公公请说。”

“你此去只有两事,找到哥老会所发之英雄帖,以及将凶犯同伙就地处决。”

“要杀他?”颜士章问。

“是的,一定不能留下活口,否则后患无穷,你想想,如果凶犯英雄帖落入他人手中,必然会泄露出去,这就让朝廷与郑大人陷于被动,也将曾国藩推到了风口上,这时候事情会如何发展,谁也料不准,最坏的情况是东窗事发、不得不反,最好的情况也有损曾大人之清名,曾大人可是朝廷重臣,太后皇上对他倚重甚多,如他一心为国为朝廷,则是朝廷社稷之福,所以,英雄帖与凶犯同伙,一个都不能泄露出去,你可明白?”

“明白,”颜士章抹抹额上冷汗。

“另外,我这里有一封信,到了汉口,有必要可直接去衙门找石宜风师爷,将信给他看,他会全力协助你办好差事。”

颜士章收好信,告辞而去。这时候,潘婉儿早被扔到了九宵云外,心里被沉重密集的鼓点敲得如同绷紧的弦。

直到汉阳,他都没有追到张文祥,望着滚滚长江,颜士章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几个月前,他从对岸过来,现在他要渡过岸去,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对岸结拜,虽然那时是形势所迫,并非真心结拜,但此时要去杀了结拜的兄弟,却是真心不忍。想来人生真奇妙,从一个地方开始的事,往往最终要回到这个地方来结束它。

一路上,他只想一件事情,如果能在半道截住张文祥,绝不多言,一剑奔胸,搜了英雄帖就回江宁。反正张文祥永远不会明白的事情,也没必要让他带着更多的不明白去见阎王,给他一个爽快,少受点痛苦,就算不枉兄弟一场了。

颜士章渡江之时,张文祥正离开哥老会分舵,出城奔刘庄,在他身后不远,跟了四位彪形大汉,而他,完全一无所知。出城就是码头,如果时间碰巧,颜士章与张文祥有可能在码头相遇,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时间不巧,错失而过。

当我们都为巧遇而欢呼时,因为我们经历了太多错失。

9

出了城,有一个小集市,这里什么都卖,雅的如字画如古玩,俗的如鸡鸭如蔬果,还有农具茶叶烟枪丝绸点心脂粉……汉口码头历来五省通衢,南北货物皆在此中转分流,码头下来的货,小部分进了城里的店铺,大部分就在这集市现卖,周边的小商贩倒货的货源都在此地,因此,这里的热闹绝不亚于城里的集市,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偷东西很方便,杀人却不是好地方,张文祥安全地通过集市和码头,再往前走,人就稀落了,往刘庄的路还要经过一片小树林,树林里还有一块乱葬岗,那是灾年由乡绅商贾出资收葬路边饿死鬼设的公坟。这种地方没什么可偷的,杀人却是首选之地。这也是何江海的考虑周到,只有去刘庄的路要经过这树林,李庄王庄走的都是官道,这样看来,张文祥的母亲未必就藏在刘庄,因为何江海压根就没想过张文祥能活着走到刘庄。

刚进树林,张文祥不由得警觉了,地上落叶太多,踩上去蟀蟀作响,后面的四个大汉体重脚大,八只脚踩上去,那声音简直就是来了来了牛群一般。

张文祥既然警觉,就回头望了一下,这一望立马脸色刷白,他认得这四个人,就在何江海的屋子里见过他们,看来他们是一路跟来的,一直跟到这个人烟没有、鬼冢一堆的地方,那就只有四个字:“凶多吉少”。

张文祥恐惧至极,反倒冷静下来,干脆也不跑,跑也跑不掉嘛,饶是他江湖厮混日子长了,多少见过些场面,先抢个气势,也好给自己壮点胆子,便大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四大护法见他站住不跑,嘿嘿乐了,也不回话,刷刷拨出刀来,将他围在中间,冷冷地看着他,要形容这情景这气氛的话,那就是“一群饿狼涎着口水盯着地上很受伤的小绵羊。”

“何舵主派你们来的?我已经完成了他的事了,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很受伤的小绵羊带着哭腔哀号着。

四大汉也不说话,举起手里的大刀,阳光从刀片反射到小绵羊的眼睛上,刺得他睁不开来,只好咬着牙,绝望地闭上眼睛。

“当当当当……”四下清脆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张文祥并没有想象中脖子一热的感觉,睁眼一望,四个大汉手里的刀已经掉到了地上,他们正哇哇怪叫,惊惶地四散开来,这时候,一个在张文祥看来,那就是天上的二郎神降临的白衣神仙从树梢飘了下来,一手还摇着折扇,落地后,折扇一收,指着四人道:“光天白日,劫道行凶,王法何在?”

张文祥很想替四汉子解释:他们不是劫匪,是杀人犯。不过他做出的反应却是天生的本能——拔腿就跑。

四大汉眼见他要溜,哇哇去捡刀追赶。一身正气的二郎神怎会让饿狼去追小绵羊呢,这种侠客气质的人,管了闲事,必定管到底,只见他衣袖一挥,袖中嗖嗖飞出四支袖箭,刺中了每个大汉的膝盖,四人扑通跪了下来,二郎神飘到他们跟前,打开折扇,抱拳道:“四位太多礼了,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哈哈哈……”说罢,拔了袖箭狂笑而去。

10

何江海差人去买了个新茶壶,形款颜色与上一个无异,也是上等宜兴紫砂壶。不过,当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手里摩挲着这个新壶,那未经茶水和时间浸淫过的感觉就显得粗糙干涩,那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旧壶,每一天都被上等好茶浸泡,再经他双手体温所包裹,长年累月的摩挲,手感暖润细腻,色泽沉浑内敛,非新壶所能比拟。一想到为了一个张文祥,他得再花二十年才能找回老壶的感觉,心里有些气结。

门房送来一个帖子,他眼都不睁,说,“前厅等着。”继续着他的怀恋旧壶情结。

过一会,门房再次进来道:“客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