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是需要艺术头脑的，比如说，慈禧太后询问李莲英，“刺马的案子进展如何啊？”

富有艺术家气质的李公公回答：“禀太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此话怎讲？”

“回太后，汉口遗患已消除，郑尚书帐前侍卫颜士章去汉口之时，奴才写了封信给他引见石宜风，信上只有五字，杀死送信人，奴才本意是，只要动起手来，石宜风必死在颜士章刀下，石一死，汉口便无后患，刺马前一切线索断绝，如果石宜风使计杀死颜士章，那就更妙了，尚书侍卫汉口被杀，郑敦谨本来就胆心如鼠，又疑心甚重，汉口乃哥老会独大，必然以为曾国藩在敲山震虎，两人江宁会审时，便有一番明争暗斗，曾国藩自视甚高，又重清名，无端遇见这么个顶心刺，处处提防发难，足够他烦恼一阵子了，届时李鸿章之淮军建成，足以抗衡湘军势力，天下可安矣。”

慈禧太后笑眯眯地瞧着李莲英，满心欢喜道：“小李子果然聪明，花样还挺多，嗯，这个差事办得不错，不枉恭亲王全力保荐啊，的确比小安子强多啦。”提起安德海，慈禧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不过帝国多难，正是用人之际，安德海过于招摇，积怨太多，犯了众怒，并且内事伶俐，外事无能，不堪大用。

恭亲王在一旁道：“太后圣明，心系天下，方能有奴才忠心国事，卑职有一事想启奏太后。”

“老六，有事就说。”

“曾国藩赴任江宁一事，已经拖延近一月，郑敦谨在江宁也搅得够乱了，县官道台俱被洗换，还搞了甚多花样，好戏连台，日日翻新，马新贻一案的色彩已被淡化到了最低限度，是否应该留给曾国藩去收拾了。”

慈禧摇摇头，道：“老六，如果曾国藩此时下去，必然雷厉风行，将刺马凶犯公开处刑，杀人是很好看的，这一下岂不又点起了刺马热点，郑敦谨所作努力又付诸东流，哀家之意，先拖住曾国藩，发一圣旨鼓励一下郑敦谨，让他好好再折腾个把月，让江宁府的百姓们好好乐一乐，乐趴下了，再有什么杀头的热闹，也没啥兴趣看了。”

“太后圣明，卑职这就去拟旨，卑职还有一事启奏。”

“奏。”

恭亲王掏出一个物件，李公公接过转呈太后。

“这是何物？”

“这便是哥老会给张文祥刺马之英雄帖信物，郑敦谨信使昨晚深夜送到的，”说到这里，恭亲王看了一眼李莲英，微笑着说：“李公公，你的妙计已成，不过，死的是石宜风，此英雄帖信物是颜士章从汉口带回来的。”

李莲英顿了一下，随即呵呵笑起来，这本来就是意料中之事嘛。这种结果虽然没有死颜士章带来的效果好，但除了后患，灭了个重要的口，省了自己再麻烦一次。

慈禧看了半天，笑着说：“就这么个破铜烂铁就可以让我的大总督送命啊，哈哈哈，老六啊，你想想，如果曾国藩看到此物，会作何想呢？哈哈哈……”

恭亲王道：“以曾之智慧洞察，必能深知圣意，继而顺应天意，忠心报国啊。”

2

江宁府。

这段日子里，百姓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出门，先到城隍庙门口转一圈，或到衙门口溜一趟。这是为何？有新闻可看。并且这个新闻还是非看不可，每一天官府出的告示都关系到每个人每一户。

这个习惯是从整个江宁府全面启用新官员开始的。那几天，天天都能听到鞭炮声，在家呆了十几年的老举人突然要做官了，凡与他沾点亲带点故的，都会买了鞭炮在门口点放，意思是告诉左邻右舍，咱家有人做官了，以后想找碴的悠着点，想托人情送银子的，这是个门路。有那么几天，全城的鞭炮脱销，结婚送丧的，竟然无鞭炮可放，只好花多点银子，让锣鼓队多卖点力。

今天的告示是“颂词赛”。每户必须在门口帖一张大纸，上面写一句歌颂皇帝的句子，可以引用古人的，当然更鼓励原创，午时之后，颜士章会带队巡视，并且选出十名最有创意奖，奖励白银五两，并发给盖有尚书官印的证书，还会将获奖句子刻成木版，立在衙门供人观赏。

昨天的告示是“我心中的紫禁城绘画大赛”。由于绝大多数人并未见过紫禁城，所以允许大胆想象，不拘一格，只要你将心目中想象的皇帝住的屋子画出来，最接近紫禁城者前十名获奖。出于公平起见，凡进京赶考过的秀才们不得参加，但需要到衙门做义工，负责海选评委工作。下午时候，收到堆积如山的画稿，郑尚书亲自到场欣赏了百姓们的创意，乐得他胡子一直没弯下来。有的将紫禁城想象成月亮形状，有的画成用无数金元宝堆成的大房子，有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皇帝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台上，周围许多长着翅膀的仙女飞来飞去，仙女有端葡萄的，有端美酒的，郑大人忍不住想，怎么就没见端夜壶的？皇帝也有三急嘛。

前几天，伊律通阿还出了个主意，将一些古人经典智慧的语言编成小册子，注明这是太后皇上说过的话，可以用来教育子民，小册子名称为《大清皇太后皇帝教化金言录》。

收录的金言包括：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宁可人负我，切莫我负人”，

“士为国之宝，儒为席上珍”……

当然，也有一些家常人情，显得皇帝太后也有亲民一面：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堂终不如”，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最妙一句，乃是郑尚书强烈要求添加的：“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莫欺酉时妻，一夜受孤凄”，他认为，这便是最朴素的真理。

《大清皇太后皇帝教化金言录》送呈太后皇帝御览后，受到通报嘉奖，并得到太后亲笔的批示，鼓励他再接再厉，戒骄戒躁，为净化民风，纯洁人心继续做出更多贡献。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批示也是慈禧太后唯一的一次亲笔批示，这位传奇的女人留世墨迹就少，所以弥足珍贵，价值连城，这个批示至今仍然保留在郑家后人手中。

早些天公布城内居民外衣右胸口处必须绣上一寸见方的金丝龙形图案，至今实施情况良好，偶尔抓到一些作假的，也不过是因为没用丝绣，而用了黄颜料描了一条龙。郑尚书爱民如子，补充了一张公告，由于丝绣烦琐，允许颜料描画，关键心诚，形式到位就可。就是这张补充告示，令到郑尚书离任之日还收到了一把万民伞，该伞打开有丈余，上绘七彩祥云，云中密密麻麻涂满各种颜色的签名，此伞由江宁绘画颜料商会出资赠送。

由于时值秋末，耕作任务轻松，郑尚书还到城外农间搞了一次“耕牛选美”，选出一对最漂亮的公牛和母牛，给这对牛披红挂绿，由官兵护送进京呈贡皇帝，皇帝因此吃了两顿鲜美的肥牛火锅。获奖农户根本不用担心没了耕牛，因为除了得到奖金后，还可以全家迁进城里，发给“城居证”。

有一个例行的工作便是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衙门会随机抽出三十人，到城隍庙戏台上背诵《大清皇太后皇帝教化金言录》，背好了就奖，背不好就打板子，打得不多，五下而已，但是很丢脸，怕痛的可以选择在脸上画十只小乌鱼，三天不准洗脸，但这样更丢脸，所以大家都选择打板子。不过，最好的选择是背出来，为了加深记忆，为了准备随时被抽中，大家不管吃饭睡觉还是见人打招呼，都互相来上一句金言，错了随时纠正，正确的相互鼓励一下。有时也闹笑话，比如有个人去买烧鸡，到了店里，开口道：“儒为席上珍，蒸鸡一个。”

“只有烧鸡，没有蒸鸡。”

“我是买烧鸡啊，你只有蒸鸡吗？”

“我是说有烧鸡，没蒸鸡。”

“我只说烧鸡，你说的蒸鸡。”

“是你说的蒸鸡，我说的烧鸡。”

“那你这里到底有烧鸡还是蒸鸡？”

“我这里只有蒸鸡，没有烧鸡……”

为此，《大清皇太后皇帝教化金言录》小册子成了每人必备之物，册不离手。

不久发现手里总多个东西很不方便，聪明的人就在上衣加个口袋，大小和册子相同，刚好放下这本册子，非常方便，也引来了大家的争相模仿。一时间，整个江宁府的人都穿着上衣多个口袋的大褂，这种款式的大褂就被称为“江宁褂”。

当然，对于一小部分的坏蛋，郑尚书还是毫不手软的。因为这段时间所作的一切，都来自一个指导思想，郑尚书将它归纳了一下，提出一个口号“五新四颂三严惩”，并且这个口号刷遍了江宁府的所有外墙壁。

五新指新面貌、新思想、新行动、新生活、新作风；四颂是颂朝廷、颂皇帝、颂太后、颂新政；三严惩是严惩流匪、严惩谋逆、严惩恶霸；

在严惩方面，主要工作有三点，这三点合起来是一个流程，也称为三步骤，环环相扣，首先在衙门口设了八个大铜箱子，称为“揭恶箱”，所有人都有义务举报潜在的恶势力，只要符合三严惩的对象都欢迎用匿名形式将举报信投到箱子里；

第二步是抓到每一个被举报人，然后天天游街，接受万人唾骂，游行一天，脸上纹一条墨线，两天两条，如果一直不认罪，便一直至纹满全身，如果一旦认罪伏法，便转入第三步骤；

此步骤就轻松了，认罪人写一百份相同的认罪书，写完自己去全城张贴，贴完了就可以回家，不用坐牢，不用杀头，并且既往不咎。

严惩工作开展没多久，每天的游街队伍就急剧壮大，几天后，各种五花八门，宋体颜体柳体隶体等等之认罪书很快贴满全城大街小巷，这时候如果来一个外地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江宁府在搞全城书法展览呢。一定会对江宁人的高尚情操及闲情逸致由衷羡慕。

一个月下来，“五新四颂三严惩”的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成果斐然，江宁府成了帝国的明星城市，旅游价格暴涨，城内天天交通管制，外地马匹一律不得入城，城内马匹都必须按单双日出行，单日如初一初三初五，只许公马上街，同样，双日只许母马上街。所以，一些事情多，天天要上街的人，有能力就家里养公母两匹马，经济差的，如果自家是公马就找个母马的家庭结伙，每天两人合用一匹马上街。这又催生了一个新兴行业，“公母搭配中介铺”，专为公马家庭寻找适合的母马家庭，或反之。

当然，城外的马匹暂寄所生意也异常火爆，很多外地客人为了省事，干脆到了城外卖了马，走的时候再买一匹回家，省了暂寄费，二手马匹市场也就相应火爆起来了。旅游业的兴旺带动了百业兴旺，大量看到商机的外地富豪纷纷在江宁开分店，置地产，地价自然飚升，这让本地人大获其利，投机的商人趁机倒买倒卖，踏实的土瓦匠也能在这里淘到金子，总之，江宁两个月，成了帝国物价地价风向标，名符其实的帝国物资金融中心，官场许多全国性的会议均指名要在此地召开，茶盐酒烟工艺品的展览交易会也纷纷转迁至此……

而这一切让江宁人所始料未及的繁荣，事后冷静的人总结出的经验，只不过是当初他们积极参与了郑尚书的“五新四颂三严惩”活动而已。

然而，一切大川起于源头，也就注定止于源头。郑尚书所发起的“五新四颂三严惩”目的不过是刮起一阵风，在风起尘涌中暂时迷住百姓眼睛，让刺马一案悄悄淡化过去。所以，这一切短暂的繁荣就在刺马凶手处斩那一天结束。

一切繁荣，都有可能是假象。假象犹如肥皂泡，总有被真相之针戳破的一天。关键是，当戳破一个肥皂泡时，我们还有没有能力制造出另一个肥皂泡？如果总有肥皂泡冒出来，这说明我们有过硬的“经戳”本领，那么，繁荣就一定可以持续下去。

3

颜士章最近的公务极为繁忙，竟然渐渐地忘记了那位不知所踪的潘婉儿。不过潘婉儿没有忘记他，这一天，颜士章回衙门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等候他多时的潘小姐。

“潘小姐，你上哪儿去了？我找得你好苦，”这样的话非常适合这个时候说。

“颜先生，我恐太晚不方便，就自己去寻了家客栈住下来，后来听说你去汉口了，我就一直等着，”潘婉儿说着眼眶竟然红了，看得颜士章是“我心犹怜”。

“那那，快请进屋吧。”

“不了，我……”

“你怎么了？”

“是我爹找到江宁来了，昨天到的，非要拉我回去，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潘小姐终于将秋池里的泪水满溢了出来，轻轻滑过脸颊，滴落衣裳上。

颜士章踌躇起来，孔子和孟子都认为，私奔是大逆不道的，老子和庄子又认为，压抑天性是天理不容的。“不用怕，潘掌柜现在何处？我与你去见他。”

潘小姐怔怔望着颜士章英俊的脸孔，问：“你果真要去找我爹？”

颜士章道：“果真，想起来我与你爹也有几面之缘，当初亲事他也认可过，问题不会太大，走吧。”

后来颜士章想了个更好的办法，让婉儿去请她爹，自己则到十里香酒楼备好酒菜候着，这显得礼数周到，就算老朋友来了，一桌酒席也是应该的。

俩父女没多久就到了，潘掌柜一见面就先以长辈的口气责怪颜士章，“颜先生啊，你当初离开京城也不打个招呼，让我给你备酒送行，害得我总也以为什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