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得罪了颜先生。”
这种责怪颜士章听得极为受用,连连检讨,殷勤敬酒。
“唉,”潘掌柜三巡之后,突然长叹一声,“颜某久不出京城,要不是小女任性,离家出走,我也不会出来,更不知原来京城外面的世界变化如此之大啊,就这江宁府,人来如织,万商汇集,比之京城,有过之无不及,郑大人只不过短短月余治理,就有如此成就,真是令人景仰。”
颜士章道:“这话不假,自从我们刑部衙门接手后,吏治一清,把整个府的官员都抄了个底朝天,如今天天有新花样,百姓每天都象过年似的,外地人都纷纷跑来凑热闹,这一切都是郑大人的功德啊。”
潘掌柜又道:“不过,颜先生也是郑大人手下一员猛将,出力不少,功劳不小嘛。”
颜士章谦虚道:“还不是郑大人栽培,如今整个衙门也没有闲人,天天事儿繁多,你看我整日都要在城里大大小小街巷走动,一刻也闲不下来,真怀念京城悠闲日子。”
潘掌柜道:“此言差矣,大丈夫岂能贪图清闲,如今机会适合,正是大干一番事业之良机啊,我等老朽,尚雄心不已,尔怎可言累?”
颜士章惭愧,道:“潘掌柜教导极是,只不过,再忙也是为朝廷办差,谈何事业么。”
潘掌柜连连罢手,道:“老朽是过来人,极知事业之成败关键,如今颜先生手里正握着一把金钥匙,只是前有迷雾,看不到开启的门而已,呵呵。”
“此话怎讲,请潘掌柜指点一二。”
潘掌柜长饮一口,想了想说:“迷雾未散,则机会未到,目前言之过早,不过,老朽可断言,不出一月,迷雾必散,富贵自来,颜先生,有兴趣跟老朽坐观一月否?”
“一月?”颜士章心想,不就三十天嘛,还以为十年八年后呢,当下道:“当然当然,对了,潘掌柜意思是否起码在江宁呆上一个月?”
“是的,潘某此次出京,来到江宁,看到地方上生机勃勃,又激起壮心不已,这两天在思量,既然来了,就将本快递行在江宁的分号扩建,在此地投些资金,如果另有其它赚钱生意,也不妨小赚一点。”
“好,”颜士章赞赏道:“潘掌柜能有此心,也是造福江宁啊,潘掌柜准备如何扩建呢?有需要颜某的地方,现在说来我就现在办。”
“说起来,潘某还真有一事为难,”潘掌柜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颜士章生怕潘掌柜知难而退,又要携女回京。
“鄙行的分号扩建需要地方,如果购买,则花费太大,不知颜先生可知江宁有合适地方么?”
“潘掌柜江宁分号在何处啊?”
“就在城南门外。”
“城外啊,”颜士章一听轻松起来,说:“如果城内就难办,地小房多,要拆了别人的也不好办,如果城门外,那好办,下午我就去圈出一声地方来,反正那里没有民居,不过是一些临时搭建的铺子,赶走就是了。”
“那有劳颜先生了,来,潘某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这个,潘小姐也喝一杯?”
这次见面,虽然没有谈到正题,但颜士章也放心了,其一是潘掌柜并不急着离去,潘婉儿自然也不必走,其二是这位准岳父似乎对自己仍是热情有加。
4
张文祥在大牢附近转悠了几天,每有一个狱卒出来,他便过去套近乎,或是守在凉茶铺子,有狱卒来喝茶,他也走过去与人客气,不过,理他的人不多,最客气的也只是不理他,不客气的干脆一把轰走。后来他换了一个方式,不主动结交,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聊天,尽量搜集有用的线索。慢慢自己悟出了一点门道,不能随便结交狱卒,认识得多未必是好事,最好只认识一个,而这个人必须是年龄大的,第一在狱卒里有一定威望,第二经验丰富老到,第三临将退休,更需要一笔养老金。
这一天,他象往常一样找了间凉茶铺子,一碟干豆腐,慢慢磨着时间,眼睛则一直没离开过大牢门口。中午时分,从牢里走出一位交班的老牢头,这个老头他注意几天了,跟踪过两回,摸到的底细很简单,无子女,家有一跛脚老婆,住在城西墙根,老头喜喝酒,每晚回家必打上二两黄酒,晚上也没什么应酬,同事之间来往少,不象年青的狱卒,总是交值后聚在一起喝酒赌钱。
张文祥一整天都在琢磨两件事,第一如何接近这个老牢头,第二该用多少银子才能打动他,偷换出天字第一号的囚犯,可不是打瓶酒的事情。
老牢头照例出门往西走去,张文祥并不急着跟上,老牢头每天的路线不变,他知道老头要去哪里。张文祥兑了石宜风赠的银票,怀里还有十几两银子,在江宁住个十天半月问题不大,如果要救曹八斤,还得另想办法,不过,现在他首要任务是先找出救人的门路。
张文祥的计划是这样的,老头打了酒回家路上,自己假装不小心将老头撞翻,然后赔他双倍的酒,乘机相识,邀请同喝,一来二去,再抖出底细,不管老头要多少银子,都答应他,事后再见机行事,大不了抢铺子。
估计老头快到酒铺了,张文祥离开凉茶铺,急步往西走去。
常郎最近也在大牢附近转悠,不过他不常来,来的目的也是打听动静,如何张文祥被抓回来了,动静肯定不小,不过令他奇怪的是,大牢尽管丢了最重要的犯人,却依旧如往常一样,也不见官员进出,只有狱卒们如常的当值。
这一天常郎刚走到大牢对面,突然前面走过一个汉子,顿觉眼熟,出于职业习惯,他多看了两眼,马上记起此人,不觉大为诧异,他不就是自己刚到汉口时救过、后来苦苦找不得的张文祥么?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跑到大牢门口来活动,看样子,他一点都不担心被抓,这又是为何?
容不得常郎多想,张文祥已经快步离去,他一边纳闷着,一边远远跟在后头,不管如何,要看看这个张文祥到底是何方神圣,回来江宁,又要干何事?
跟了一会,常郎所见之事又让他更为疑惑诧异,他发现张文祥也在盯梢,并且盯的人是一个牢头。他要干什么呢?这时候,常郎已经打定主意,不能打草惊蛇,一定要弄清张文祥在干什么,因为,他已经嗅到了这里面的不寻常。
老牢头提了酒壶,哼着小曲往家走去,出了这条大街,就是西城墙根,前面有条巷子是近道,巷窄人少,张文祥深吸了口气,他的计划是从后面装成有急事的样子,使劲撞上去,如果能撞倒老头,亲自送回家,第二天送药送食品,更容易亲近些。
老头已经拐进了巷子,张文祥拔腿便冲进巷子去,后面的常郎见他突然跑起来,也赶紧加快了步子追上。
张文祥刚刚拐入巷口,猛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吓了一跳,收脚不住,身子本能一闪,狠狠撞上了墙壁,右胳膊痛得整个手都失去知觉。等他定过神来,看到面前这个等着吓他的人正是老牢头。
老牢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问:“痛不?你干嘛跟我两天,我可不认识你啊,小兄弟。”
张文祥揉着胳膊,不好意思地说:“我……我……”
“行啦,”老牢头见他支唔,道:“我知道你要干嘛,走吧,陪我老头回家喝一盅?”
张文祥大为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管是真是假,虽然撞的是自己,但结果是一样的,去就去吧。
在老头家,老太太已经炒好了两菜,看样子并没有准备张的量,张文祥又跑出去街角买了只烧鸡回来,二人就喝上了。不过这可苦了常郎,肚子饿得直叫,却不敢走开,不能再跟丢张文祥了,心里的疑惑却一断加深,为何这牢头见了张文祥还很亲热,一点都没有见到重要逃犯的反应,莫非正是这个老牢头与他有勾当,放跑了张文祥?
老牢头眯着眼喝了几杯,嚼着烧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文祥却无喝酒的心情,着急地等着老头开口。
“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亲戚朋友在牢里?”老头终于开口了。
“是的。”
“哈哈哈,我都看出来了,这段时间你总想和狱卒们搭讪,没人理你,所以你就瞄上我老头子了,是吧。”
“是的,”张文祥垂头丧气,老实回答。
“我看你也不象坏蛋,又是外地口音,不容易,说吧,是不是想进牢里探人,又没有门路,是吗?”
“嗯,也是。”
“这个很简单,使银子呗,怎么,没银子吧,唉……这世道,没银子可不成喽。”老头说着灌了自己一杯。
“这个,我是……”张文祥没想到老头这么直接,想了几天的话一时竟说不出来。
“好吧,相识有缘,我老头子也积点德,明天我当值就带你去见人,不收你银子,说,你要见的人是谁?”
张文祥一听感激涕零,马上离坐一拜,说:“大爷大恩大德,先受我一拜。”
“不必多礼,你说吧,要见谁?”老头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端起来等着张文祥回答。
“是曹……哦不,是张文祥。”
“啪,”老头手一抖,酒杯摔得粉碎,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人,道:“你你你说谁?”
“张文祥。”
老头脸色一沉,挥挥手说:“你走吧,我帮不了你了,见这个人啊,多少银子也不管用。”
张文祥一听,见都不管用,何谈救呢,好不容易搭上了线,不能就此离去,他双脚一软,跪倒便磕头,嘴里喊道:“你老一定要帮帮我,我无父无母,就这么一个兄弟啊……”
“磕吧磕吧,你爱磕就磕吧,反正我也帮不了你,”老头转过头不理他,找了个杯子又倒了上酒。
张文祥不管,头磕得晕,就不磕了,但也跪着不起来,盯着老头望着。
老头又喝了几杯后,心软,回头看他,见他满额的泥土,忍不住笑了,叹了口气道:“你倔也没用,你看你兄弟都干了什么事?杀的可是大总督啊,真是有出息,一下子就干了件大清朝从来没人干过的大事情,别说,整个牢里的狱卒们,还都挺佩服他,谁也没有难为他,府台官老爷们都以为他有后台,从来就没给他动过刑,也不审问,天天在牢里吃了睡,睡了吃,比刚进来那会,还白胖了不少,所以啊,你就别担心了,只是,想见怕是办不到哦。”
“那,那他能出来么?”张文祥冷不丁问。
“出来?”老头拿了筷子狠狠敲了一下张的脑门,道:“你脑子进啥了?水还是酒?估计是酒,量还不小,我看啊,你也不要回老家了,说不定哪天皇上圣旨下来,要灭九族,你可是第一族,灭定你了。”
张文祥眼睛一转,突然又问:“如果我兄弟在牢里死了呢?”
老头一愣,看着他,想了想道:“咦,你别说,这可是个好主意,通常死囚要是判决前死了,还真没有听过追加灭族的,这是保你家族的好办法,不过,我们这帮狱卒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不会轻易让他死,囚犯死了,我们也要挨板子。”
“有多少银子,可以让狱卒们不怕挨板子?”张文祥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老头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又喝一口酒,再看他一眼,吃一口菜,完了,将筷子重重一放,问:“你是要我们帮你杀了你兄弟?”
“总之,多少银子可以让狱卒们不怕挨板子?”张文祥始终跪着,不过,他腰板慢慢直了起来。
“哈哈哈,小兄弟啊,狱卒们挨板子倒不是难事,打板子的都是自家同僚,谁也不会真用力打,一百板子和一板子没区别,关键是,多少银子能让狱卒敢帮你干这事。”
“那得多少银子?你老给我个数,我好去筹。”
老牢头仰着脑袋想了想,伸出巴掌说,“起码得这个数。”
张文祥一见,心想,五千两就五千两,反正也是要抢铺子的,正要答应,老头说:“怎么也得五百两,你有么?”
“老大爷,如果我给一千两,能将我兄弟尸体偷换出来么?”
“换?你等等,我想想,”老头连喝几杯,呛着了,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老婆子直骂他贪杯。
张文祥静静地等着,他已经触到了事情的中心,剩下的就是耐心。
“小兄弟啊,你是要我老头子的命哦,要是别的囚犯,都好说,这个张文祥,不敢不敢。”
“老大爷,老恩公,既然人能死,为何就不能换呢?我出两千两?”
“使不得,使不得,你走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要换尸体,你是要换活人,这事我见过,见过,你走吧。”老头下了逐客令,也不再理他,披衣走进内室睡觉。
张文祥讪讪地走了出来,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把后面那位饿得两眼昏花的常郎常大人累得直骂娘。
转了十几条街,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星星月亮今天特别早早爬了上来,白天笼罩这城市的金色换上了清淡的银装。在张文祥眼里,仿佛每个房子都是银子砌成的,恨不得扒下一堆来。
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如果抢铺子,除非抢银号,可是他一人,可能抢得到么?绸缎铺子倒是好抢,但要抢到两千两怎么也得抢十间二十间。大户人家肯定有银子,不过也有家丁和恶狗。
又走了十条街后,张文祥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兴奋得突然跳了起来,欢呼一声,把后面的常郎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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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天,潘婉儿来见颜士章,才两日,两人都发现对方容光焕发,可见爱情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