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却是同在酒楼帮佣的好友,人称案板一绝的蒋四倌。
蒋四倌面色严峻,当下一言不发,拉起小陆子急忙奔进松林。待到深入枝叶茂密的隐秘处,蒋四倌气呼呼地将小陆子的手一甩,埋怨道:"小陆子,你有没有脑子?县老爷发了布告,悬赏三百两银子正在缉拿你,你怎不知死活还往城里闯?"小陆子道:"四倌哥,我把阿星给丢了!他万一回家,找不见我,还不哭死?"蒋四倌道:"回家!还回什么家?你家的大门早就让官差给封了!你呀,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是设法给自己想条活路吧!"小陆子双目噙泪道:"如今,我有家不能回,有弟无处寻,可怎生是好?"蒋四倌倍受感染,不由跟着长叹一声,道:"城里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了!还是走得越远越好,咱穷人只要有一双手,到哪都饿不死。你家里我帮你盯着,要是阿星回来了,我就把他领回我家。
有我一口吃的,也就有他一口。"从袖袋掏出几颗碎银交到小陆子手中,又期许地捶了捶他的肩头。
小陆子心里一阵激动,紧握蒋四倌的手忍不住颤抖,呜咽道:"四倌哥,大恩不言谢!
我兄弟的事就拜托了!"说着转过身,一抹眼泪,出了丛林,扬长而去。
四、怒涛喋血1
小陆子心头悲愤难捺,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昏昏沉沉间一路北行,不知不觉已到江边。但见浩浩长江奔涌东去,滂湃之势憾天动地,劲涛拍岸,惊起无数白鸥飞掠天宇,翱翔转折,盘旋来去,场面波澜壮阔。小陆子目睹此景,胸襟一宽,忍不住纵声长啸,胸中淤塞愁绪顿时烟消,放声大笑道:"县老爷!姚游击!秦不二!你们害不死我,我小陆子还活得好好的……"小陆子喊得累了,便盘腿坐在礁石上,望着无垠江面、滚滚浊浪,不由呆呆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拍自己的肩头,小陆子心头一凛,睁开眼皮,却见一名五短身材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自己身旁。小陆子搔搔头皮,才明白自己适才睡着了。
那管家道:"扰了小兄弟瞌睡!麻烦问一信,这里一直往南,离镇江城还有多少路?"小陆子顺他所指,放眼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反背了双手正转头朝这边观望。江边船工吆喝声大作,一艘大船正欲拔锚起航,想必他俩刚从大船上下来,心中不禁疑惑道:这两人好生古怪!这边又不是港口,怎生偏在这里上岸?
那管家见小陆子浑不理睬,没好气道:"问你话呢,你怎生不回答?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小陆子惺忪未醒,见他出言无礼,别转了头,越发不愿答话。那管家顿时恼了,便要发作,忽听身后那中年人喊:"阿贵,咱们上路吧!只要方向没错,镇江城还怕到不了?"那管家答应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朝小陆子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拔腿跟去,一路自言自语道:"放着好端端的官舟码头不去,偏到这种鬼地方来!又是微服私访考察民情,把人都得罪光了,何苦来哉?"小陆子见他俩远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思量:天色将晚,我好久没吃东西,怪不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怎生到哪里去找点吃食?
沿着江堤往前疾行,走出里许,见四周廖无人迹,小陆子心头寂寞,不由突发奇想,聊以自慰:此时最好能撞见一艘大船,船上刚好又缺少人手,船老大好心,偏生又肯收留我。
我小陆子从此躲在船上,跟着大船摇呀摇的,到处漂泊,岂不逍遥自在?哈哈!让官差们赤脚找去吧……
胡思乱想之际,猛一抬头,却见江面上正有一艘大船向这边江堤驶来。小陆子这份喜悦当是无拟描摹,禁不住欢呼雀跃,又蹦又跳,朝大船连连挥手致意。
那大船越驶越近,夕阳余辉映照之下,小陆子瞧见船头立着俩人,一名精神矍铄的老汉手搭凉棚正朝岸边张望;他身旁依偎着一名美貌绝伦的少女,年纪刚巧和自己相偌,身罩一件雪白的披风,临风傲立,长发飘逸,直如仙女下凡一般。
小陆子心道:天下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孩?
兀自不信,忙揉了揉眼睛,望着,望着,不觉痴了。
过了片刻,大船靠拢岸边,船工们七手八脚忙着抛缆绳架跳板。那老汉挤出人丛,一拎袍角,踏上跳板快步走了下来。
见小陆子阻了去路,正朝船上张头探脑,那老汉不由眉心微皱,说道:"小兄弟,天色已晚,怎不回家?莫让爹娘着急!"小陆子沮丧道:"我已无家可归,这世上还有谁会替我操心?"那老汉心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
贼头贼脑打什么主意?施力一推他肩头,大声道:"好狗不挡道!闪开了。"小陆子猝不及备,一日奔波又饿得久了,脚下早已虚浮,顿时仰天一跤,摔个结实。
小陆子一腔热血直涌脑门,心中怒道:连你一个糟老头也来欺负我!爬起身来,捏紧了拳头,正要发作,便听得船上飘来一个甜糯的声音道:"徐伯,你干嘛对人家动手动脚?年纪一把,火气还这般大!"却是那美貌少女出言埋怨老汉。跟着见她除下披风,交给身旁的一名侍女拿了,款款移步,走过跳板,登上了江岸。
那徐伯道:"少船主,江边卵石甚多,脚下走稳了!"那少女粲然一笑,露出口中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说道:"不碍事!"朝徐伯挥了挥手,又道:"你去办事吧!快去快回。“那徐伯答应一声,冲小陆子瞪了一眼,提醒少女道:"少船主,离小叫化远远的,小心他身上有虱子!莫要受小叫化蒙骗,还请回船舱休息。"说着扭头匆匆而去。
那少女听说小陆子身上有虱子,心头不由一震,立时站定了脚步,一双俏目盯在小陆子脸上瞄来瞄去,狐疑道:"你身上果真生了虱子吗?"小陆子见少女朝自己走来,心中已在怦怦乱跳,蒙她突然动问这桩尴尬事,低头见身上衣衫褴褛,污秽不堪,形同乞丐无异,不由大窘,脸红红道:"我……没有,他胡说!"那少女秀颈微垂,想了一想,道:"我也信你没有。"终于壮起胆子又走近几步,朝小陆子上下打量,说道:"我刚才见你朝大船招手,你守在江边,是在等人吗?"见小陆子茫然地摇头,那少女随口问:"那你在这里干吗?你爹妈不管你吗?"小陆子涩然道:"我已没有这个福分,我爹娘早就过世了。"少女脸上顿现歉意,道:"对不起!
我不知道。"望着浩瀚江水出了一会神,忽喃喃道:"其实象我这般没有了妈妈,多一个凶巴巴的爹爹管着,也很命苦!"少女发现小陆子目不转睛一直看着自己,奇怪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伸出纤纤玉手便往脸上擦拭。小陆子由衷道:"你生得真好看!"那少女双颊飞起两朵红晕,转过了头佯装没有听见,当下微噘朱唇,轻嗔薄怒,芳心却喜不自胜。
第 2 部分
四、怒涛喋血2
小陆子不解少女情怀,见她生气,搔了搔头皮,黯然道:"难道我说错话了?"那少女听他这般说,真的转了愠色,气鼓鼓道:"你哪句说对过?"便在此时,船上有一个船工喊道:"少船主,可以开晚饭了吗?"那少女道:"你们饿了就先吃吧,我等徐伯回来一块吃。"小陆子闻听有吃食,肚子里越发闹起了"空城计",饥饿难耐,忍不住吞吞吐吐道:"小姐,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可不是白要!
我这里有银子。"说着从怀中掏出蒋四倌给的一颗碎银,冲少女扬了一扬。
那少女眨眨眼睛,正色道:"我家里的饭只怕你买不起!一百两银子一碗白米饭,你要买吗?"小陆子吃了一惊,伸了伸舌头道:"乖乖!这么贵,是珍珠煮的吗?"少女笑道:"逗你玩的!看你真傻。你要吃,就随我上船来,快收起你的银子,一顿饭有甚要紧?让你尝尝阿全做的糖醋田螺,那是我最爱吃的!"小陆子连声称谢,尾随她离岸登舟,边走边说道:"田螺炒、蒸、煮、熘、煎,光我知道就有十七种做法,最好吃的莫过于田螺炖黄鳝。田螺先煮三分熟出锅,和黄鳝一起文火煨蒸,加葱、姜、蒜增香,浇熬熟滚油少许,洒上胡椒粉……"他在橱下帮佣日久,平生志向便是有朝一日能当上个厨子,不但佣金不菲,在厨房见谁不顺眼都可大发脾气,甚至对老板亦敢顶撞,岂不威风八面?大师傅平常烹饪,他冷眼旁观,一一记在心里,而今如数家珍,随口道来,直把少女听得目瞪口呆。
那少女惊喜道:"原来你还是一个烧田螺的高手,什么时候能做一道田螺炖黄鳝?也让我品品味道。"说话间,已到后舱厨房门前。
厨房内两名厨子正在给船工们打饭,见少船主领了一个小叫化走来,不由吃了一惊。那少女道:"阿全,你看人家会翻田螺菜的十七种花样,你会不会?"一名面颊生满粉刺的厨子诺诺连声,惶恐道:"小的鲁笨,有机会一定向这位小兄弟好好讨教讨教!"那少女道:"这儿满是油腻,真是讨厌!
你在这里用饭吧,待会我差人叫你。"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名儿?"小陆子道:"我姓陆,你叫我小陆子就好了!"那少女点点头,对两名厨子吩咐道:"小陆子要在这里用饭,你们好好招呼他!"嗅着油烟味实是难闻,那少女紧蹙眉头,快步走了。
小陆子走进厨房,朝两名厨子施了一礼,饥寒交迫之际,不等厨子动手,自说自话抓起一个空碗,装满了米饭,也不索小菜,蹲在灶下大口大口扒起饭来。小陆子狼吞虎咽吃了三碗,正要去打第四碗时,却发现盛饭的木桶竟被厨子藏了起来。
小陆子抹了抹嘴巴,说道:"两位大哥,能再添一碗吗?"那阿全没好气道:"吃了三大碗还不够?不怕撑死你!"另一名厨子随声附和道:"一年的饭你想一口气吃光?小瘪三,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胡说八道会做菜?摆明抢我们的饭碗!"小陆子见他俩恶语相向,也不由恼了,抢白道:"你们饱汉不知饿汉饥,狗眼看人低!又不吃你们的饭,小姐赏我的,关你们屁事!"阿全闻言一愣,铁青了脸皮,捋起袖子,一把揪住了小陆子的胸襟,骂道:"小瘪三,你还挺横!哪根骨头欠揍?"拔拳作势欲打。
小陆子先发制人,往他小肚子捣了一拳。
阿全吃痛放脱小陆子,呲牙咧嘴,捂起肚子,蹲伏在地。小陆子情知闯祸,撒腿想跑。另一名厨子眼明手快,闪身挡在了厨房门前,恶狠狠道:"小瘪三,赚了便宜就想溜?我活剥了你!"阿全忍痛站起身子,从后面直扑过来,拦腰抱住了小陆子,大声呼唤同伴:"阿亮,快揍这小瘪三!"那阿亮冲上前,对着小陆子拳打脚踢,俩人合力,将小陆子掀翻在地。
小陆子顿时鼻血长流,只觉头脸肩背无一不疼,内心实已痛到极处:我怎生这般倒霉?
谁都可以欺负我!老天爷长没长眼睛?
便在这时,厨房门前忽传来一声尖叫,两名厨子心头一惊,当下停手,均朝门口望去,只见厨房门前站着一个青衣小婢,却是少船主的贴身侍女芸香。
阿亮立时满脸堆笑道:"芸香姐姐,我们闹着玩儿,没事,没事!"芸香板起脸道:"还说没事?你们俩个欺负一个小孩子,把人家打得血流满面,若不是我及时喝止,真要把他打死方才甘休?"阿全冷哼一声,怒道:"活该!这是小叫化自找的。谁教他嘴上不积德?芸香姐,你告诉少船主我也不怕,阿全豁出去了!大不了挨一顿板子。"芸香将两片薄薄的嘴唇一撇,不屑道:"我才不高兴多事呢!告诉少船主,害你落顿臭打,我有甚好处?"阿亮点头哈腰道:"芸香姐最识大体,为这小叫化伤了咱们的和气,犯不着!今后芸香姐的饭食,我们心里有数,另开小灶,包你满意,包你满意!"芸香道:"我才不要你们拍马屁呢!"将手中的一个包裹扔在桌上,对小陆子指了指,道:"你起来洗洗干净,将这身衣服换了,少船主赏你的!少船主叫你显显手艺,烧道田螺炖黄鳝,她可等着品呐!"又低声对阿亮叮嘱道:"你给我盯着他,不把手洗个十遍不许他上灶!我一想起他那副样子就恶心,少船主倒是好胃口!"说着,扭着腰肢出房而去。
两名厨子对视一眼,阿全狡黠地冲阿亮眨眨眼睛,彼此心领神会。阿亮犹似捡了鸡毛当令箭,又朝小陆子狠狠踢了一脚,叫嚷:"小瘪三,别装死,快起来!少船主吩咐你做菜,咱哥俩等着伺候你上灶呢!"此时天色已黑,厨房内点亮了灯火。阿全端来一大盆清水,俩人拽起小陆子,按住他的后颈,齐声道:"一、二、三!"同时施力将他面孔摁进清水里。
四、怒涛喋血3
冰凉的清水直钻口鼻,小陆子打个机凛,呛个正着,仰头挣扎苦于颈背受扼,哪里还能动弹?大口大口喘气,鼻血融进水里,盆面上立时涌起了许多血红的泡泡。
待等两名厨子耍够了,齐放手时,小陆子已面色煞白,心绪稍宁,怒火中烧,忍不住破口大骂。
阿全冷笑道:"小瘪三,他妈的!你还没过足瘾?"又欲将他摁入盆里,阿亮笑呵呵阻止道:"整死他谁做菜?来!洗洗手,大师傅要上灶显本事了!"随手拉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冲阿全递了个眼色,二人分抓小陆子的一条手臂,便往木桶中浸去。
小陆子一声惨叫,手上钻心疼痛。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