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中盛满了沸水,奇烫彻骨,小陆子的两只手掌立时燎起了无数水疱。
阿全见小陆子痛不欲生,心头深自解恨,拾起桌上的包裹朝小陆子怀中一扔,说道:"换了衣裳,马上做菜。若是胡吹大气,菜肴不合少船主的胃口,他妈的!看老子怎生剁了你的一对爪子!"小陆子心中念如电闪: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两个厨子如狼似虎,我斗不过他们,徒然反抗,惟有自取奇辱。这里八成没有一个好人,怎生想个法儿溜之大吉?我领受小姐的一饭之恩,为她做道菜权作报答,却也应该!当下默不作声,打开包裹取出衣服,发觉甚是肥大,小陆子浑不在意,胡乱穿在身上,便走到灶边操持起来。
阿亮将一盘田螺往灶台重重一放,道:"大师傅,厨下没有黄鳝,田螺倒有一大筐,你将就挑你拿手的做,只要少船主叫好就行!"小陆子道:"缺少副菜,田螺炖黄鳝是做不成啦,清蒸田螺味也不错!只是要把握好火候。"阿全道:"看不出来!唷,你会的还不少。"见他不慌不忙手法娴熟,心道:我可要用心学着,赶明儿学样烧给少船主吃。
小陆子调配好佐料,将一盘田螺放在蒸笼里架到灶上,自己俯身来到灶下照看柴火。不一会,厨房里弥漫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阿亮道:"好香呀!"掀开蒸笼盖,闻了闻,又道:"真是奇香扑鼻!小叫化,你还真有一手。"小陆子轰然站起,从灶台上突然端起那盆田螺,走出厨房,来到船舷,竟将一盆田螺尽数倒进了江里。
阿全奇道:"你这是干吗?"小陆子道:"有条蚂蝗钉着螺丝脚,田螺没洗干净。我重新做!"阿亮背转身,冲阿全伸了伸舌头,心道:我适才往盆里放一把盐,难道竟给他发觉啦?
小家伙真是贼机灵!
这时,芸香又走进厨房,问道:"菜做好没有?少船主已在催啦!"小陆子道:"本来是该好了。可给两条大蚂蝗害了一盆菜!"芸香吓了一跳:"怎会有蚂蝗?"小陆子道:"菜没洗干净呗!"说着,便朝两个厨子狠狠瞪了一眼。
芸香这才明白他另有所指,微微一笑,道:"你快点做吧!做好了,麻烦你亲自送到中舱来,少船主说有话问你。"出房走了。
过了一柱香功夫,一盆清蒸田螺总算做成了,小陆子将其放进一个木盘里,双手托了,正欲离去。阿全双臂一拦,忽然挡住他去路,说道:"臭小子,待会少船主见你鼻清脸肿,问起你又怎生答复?"小陆子道:"我便说不小心摔伤的!"阿亮道:"若问你手上的疱是怎么来的呢?"小陆子没好气道:"烧柴火不小心烫的呗!"阿亮笑道:"小子,你果然学聪明了!回来大爷们心疼你,再赏你几碗饭吃!"小陆子心道:大丈夫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求告小姑娘替自己出头,算甚本事?小爷此去逮着机会,一溜了之,岂会再回头?托起木盘出了厨房门,见前梢正透出灯火,小陆子看清中舱位置,沿着船舷慢慢走去。
转眼到了中舱木牖下,忽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少船主,我在那个地方左等右等,没见薛胖子来接头。听说镇江城里最近极不太平,城里城外官兵戒备森严,我真担心薛胖子会不会出事?老船主那边还急着听回音,找不着薛胖子,这可怎么办?"说话人却是徐伯。
小陆子听他提起城内之事,心里一动,便停住脚步,透过阵阵江涛,侧耳倾听舱内动静。
只听那少女道:"徐伯,莫要疑神疑鬼!
薛胖子是我大哥的心腹,办事干练得很,几时失过手了。他会不会给甚么事绊住?明天老辰光,你再去等等看。"徐伯答应一声,忽然喝道:"舱外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小陆子吃了一惊:这老东西耳朵还挺尖!正欲开口搭理,只听见对舷有人哈哈大笑道:"巷渎兄,好久不见。小弟夤夜造访,打扰了!"那人嗓音甚是尖锐,小陆子隔开船舱瞧不见对方模样,只听一阵脚步声转到舱扉前,那人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徐伯笑道:"原来是冒观老弟,倒吓了我一跳。哪阵风把你给吹来的?"转向那少女介绍道:"少船主,冒老弟江湖人称穿山豹,武艺高强,为人仗义。他师父屠龙手杨麝清,威名远播,乃是圣手阎王杜老前辈的大弟子。"那少女道:"久仰!久仰!"冒观道:"不劳巷渎兄引荐,我想你必是老船主的令爱千金,人赞南海绝艳的汪慧美小姐?汪小姐名不虚传。冒某亲睹风采,可谓三生有幸!"小陆子惊喜交加,心中暗道:原来少船主姓汪,她聪慧秀美,果真不枉其名!又想:毒手阎王怎变圣手阎王了?噢,徐伯多半出于避讳,心下有意大拍阎王马屁!这冒观属杜前辈门下弟子,那他和杜山关系颇近,恐怕他还不知杜大哥已被白龙帮的人害死。白龙帮掳走了周远航父女,如今他俩生死不明,救活人的事最是要紧,怎生想个法儿告诉他?
四、怒涛喋血4
只听冒观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适才躲在江边等师父,刚好撞见巷渎兄上了这条船。本打算会了师父再来见仁兄,可师父过了时辰不见现身,我想他老人家也不会来了。心头急于相会老友,谁知兴冲冲跃上船来,落脚不知轻重,竟被你发觉了。多年不见,巷渎兄的耳力是越来越棒了!"徐伯奇道:"杨前辈也到镇江啦?"冒观道:"我师父最近接了一桩大买卖,约好在这里下手。只因事关重大,他不想来也不成啊!"徐伯道:"哪位主顾这等有面子,竟能扰动嗜血堂堂主亲自出马?"冒观道:"你我兄弟都是自己人,我告诉你倒也不妨……"舱内低声嘀咕,小陆子一句也听不清,想是冒观说到紧要处,凑在徐伯跟前,轻轻咬起了耳朵。
小陆子心痒难搔,正没理会处,忽听舱内徐伯忍不住冲口说道:"哎呀!原来是严嵩!“冒观怒道:"我当你是大哥,才把堂内这等机密的事告诉你。你为何口没遮拦?"徐伯赶忙赔罪道:"贤弟莫要生气!愚兄一时忘形失言。好在少船主也不是外人,不碍事,不碍事的!"心里却道:你又不是刚行走江湖的雏儿,干嘛给我透露风声?还不是仗着严大人的虎皮,有意向我炫耀?
那汪慧美笑道:"嗜血堂既蒙京师严大人照拂,宝号日后定可财源广进,富达三江。可喜,可贺!"小陆子正自出神,忽见青光一闪,颈项跟着一片冰凉,斜睨一截钢刀已贴在颌下。情知遭人暗算,急欲叫嚷,身后伸过一只湿淋淋的大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嘴巴。小陆子吓得魂飞魄散,木盘哪里还拿捏得住?手中家什立时"啪啦啦"滚落甲板。
舱内人听见声响,齐声喝问:"什么人!“舱内灯火顿时熄了,两扇门板蓦然飞起,三条人影跃出了舱外。
小陆子便听身后人骂道:"兔崽子!坏我大事。"接着臀上一痛,已然挨了一脚,小陆子不由自主向前跌出,在甲板上摔个正着。
清冷月光下,只见船舷站着四名身穿水靠的汉子,手中分执四口明晃晃的钢刀,气势汹汹均朝这厢怒目而视。
汪慧美冷笑道:"月白风清,打哪冒出来的一伙强徒?"一名汉子大声道:"狗东西,滚回你们的普陀岛!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徐伯道:"如果我没走眼的话,你们便是白龙帮的何家四虎。各位不顾春江水冷,深夜潜水到此,有何见较?不知哪位是何大虎?"立在最前的一名汉子拍了拍胸脯,道:"叫你爷爷作甚!"徐伯纵声长笑道:"想不到我快躺进棺材了,还多出个爷爷!"忽地里黑影闪动,但闻何大虎一声惊叫,接着"噼劈啪啪"四声脆响,徐伯倏忽进退,站回原地时,手中已多了一柄钢刀。何大虎空了双手,脸颊红白不定,竟已挨了徐伯四记响亮的耳光。
何大虎蒙受奇辱,咆哮一声,劈手夺过身后何二虎的兵刃,猱身扑上,施一招"力劈华山",刀光闪动,直取徐伯。徐伯淡淡一笑:"来的好!"右手挥刀迎击,左掌随势拍出,当下存心耀武扬威,已蓄足七分功力,这一掌劲风虎虎,直按何大虎胸前"期门穴"。
何大虎识得厉害,沉刀一转,百忙中一招"斜风疾雨",刀走偏锋,斫向徐伯左腕。徐伯左臂陡缩,右腿踢出,正中何大虎肋下"章门穴"。何大虎一个硕大的身躯顿时飞出,何二虎见势不妙,纵步抢上,在半空一把抱住大哥,双双退回原处。
这时,船头梢尾众船工乱哄哄一起涌出,分执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芸香手捧一柄带鞘的短剑,拨开众人,沿着另舷一路小跑,躲到汪慧美身后,大睁双目,却见徐伯右手疾扬,青光一闪,一柄钢刀已脱手飞起,径朝何大虎头上射去。
何大虎低头急闪,那柄钢刀贴着他头皮横空飞过,落入江中。何大虎当即面无人色,微微气喘道:"三虎、四虎,随我并肩子上!"话音刚落,江面上忽传来一声怪啸,冒观惊呼道:"巷渎兄,朱氏四兄弟一齐出动了!
看来这次你麻烦不小?"徐伯顺他目光朝江面望去,只见不远处并排驶来四艘大船,桅杆上灯笼高悬,分别映现飘扬的四面旗幡。幡饰图案各异,或白龙盘云、或蛟龙入海、或猛龙翻江、或苍龙戏涛,乘风破浪,疾速驶近。徐伯心头一惊,转而冷冷笑道:"腾云、犁海、翻江、巨涛四位舵主一同出马,白龙帮着实给老儿面子!"汪慧美秀眉一轩,问道:"徐伯,听说白龙帮帮主朱啸南膝下四子,分居四舵舵主,不知哪个本领高强一些,最是棘手?"徐伯道:"老大朱仁昌、老三朱清照尚可将就,老二朱达、老四朱力洪却是脓包!"汪慧美道:"既是如此,老大、老三由你应战,老二、老四我来对付!徐伯意下如何?"小陆子吃了一惊,暗暗诧异道:看不出汪小姐娇滴滴的样子,想不到竟会武功?白龙帮来势不小,不知她是否应付得了?
只听徐伯哈哈一笑,道:"少船主千金之躯,怎可搅这趟浑水?回去属下还不被老船主埋怨!体恤之情,属下心领。有我和冒贤弟在此,只要飞天神鹰陈一夺不出马,白龙帮人数再众又有何惧?"冒观讪笑道:"愚弟事外之人,实是力不从心。巷渎兄,莫怪!"徐伯道:"我怎会不知你嗜血堂门规?千金铲仇,六亲不认!哼!这八字真言足令宝号大发利市。朱氏兄弟任杀一人,酬金白银一万两,价码可够?"
冒观笑道:"大哥爽快!这桩买卖兄弟接了。"何家四虎怒不可遏,齐声怪吼,正欲上前厮拼,忽听桅杆顶上一个声音喝道:"四虎给我退后!"便见一条人影沿着帆索,头前脚后从高处飞落。身形急坠之中,眼看脑袋将要撞触甲板,那人将头一昂,两肩、胸腹、双腿依次淌滑过甲板,犹似飞燕掠水,也不见其扭腰曲膝,竟如僵尸般直挺挺站立起来,当下躬身一揖,道:"陈一夺错蒙徐前辈抬举,这厢谢过了!"徐伯心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京都一别,匆匆十载。想不到你我今日长江再遇,陈贤侄威风凛凛埋伏重兵,竟来收拾我这把老骨头!"陈一夺道:"彼此各为其主,前辈见谅!
四、怒涛喋血5
晚辈身为白龙帮护法尊者,得悉老船主汪直特使窥探江防塞要,奉命到此缉拿,却不想撞上了尊师好友!"徐伯仰天长笑道:"陶真人笑傲江湖,令人高山仰止。徐某再不自量,又怎敢与令师比肩?"陈一夺道:"汪直与倭寇沆瀣一气,为害闽浙,久与朝廷对抗,无疑以卵击石。前辈何不弃暗投明,以保晚节?"徐伯面色一沉,冷声道:"你是教训老夫来着?"便在此时,忽听得江面上有人接口道:"老东西!教训你又怎么样?"白龙帮船只已距数丈之遥,但见翻江舵的坐船上一条人影奔向船头,右臂挥扬,一件物事脱手飞来。
徐伯将身一偏,那物事跌落脚旁,又骨碌碌滚在一边,却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汪慧美不由娇容失色,凄然道:"薛伯伯给他们害死啦!"徐伯杀气毕现,怒喝道:"姓陈的,有本事把老夫的性命也拿去!"右手一扬,手间已多了一条黑黝黝的软鞭,鞭光一闪,施一招"如影随形"向陈一夺击去。他深惧陈一夺的寒魄血爪,又恐其强援助战,当下争领先机,挥鞭抢攻,一出手便已使了八成功力。
陈一夺抽身退避,并不还手,见徐伯连攻三招,越斗越凶,忍不住心头愠怒:我瞧在师父面上,有意容让,你偏生不知好歹!转念间右掌挥出,一招"鳞爪无影"反守为攻,立时令对手鞭光大敛。
徐伯顿觉寒气扑面,急道:"冒贤弟,怎不出手?"冒观奇道:"我只允诺你应付朱氏兄弟,小弟自问武功不济,岂是飞天神鹰的敌手?"徐伯怒道:"他妈的!你们嗜血堂个个都是半吊子。"只听一个声音断喝道:"嗜血堂狗屁杀手好大的口气!看你怎生应付我四兄弟?"四条人影跃落船头,分居四方忽将冒观围在垓心,却是朱氏兄弟到了。老大朱仁昌发一声喊,四兄弟齐使蛟龙手第三十二式,八只大手同时抓向冒观左右肩膀,此一抓志在必得,各人手间暗运狠劲,欲令敌人肩骨寸裂。岂知冒观甚是了得,便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身形疾速拔起,掠过四人头顶,双手齐挥,四道寒光分射朱氏兄弟。
白龙帮人丛中有人惊叫道:"哎呀!又是追魂钉!舵主们小心!"朱氏兄弟闻言一惊,纷纷避闪,四枚暗器便即落空,钉在甲板。
小陆子听那人声音好生耳熟,凝神一想,这家伙不是江鸣却还有谁?不及思量,高声喊道:"冒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