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过来,莫雨喜出望外,跳上陆地拨腿奔来,笑道:"二师兄,你可来啦!
我正担心可会又出什么乱子,你若是再晚来片刻,恐怕我又要到镇江城去找你了!"秦不二见他真情流露,颇为感动,说道:"有劳师弟费心,几次搭救愚兄,不二好生感激!"跃下马背,与莫雨携手并行。
莫雨笑道:"你我同气连枝,二师兄怎生生分起来了?"接过丝缰,将马栓在礁石旁,引着秦不二上了小船。
船舱中早备下酒菜,秦不二饿得紧了,忍不住一声欢呼:"师弟安排得真是周到!"拾箸开怀大吃。莫雨边为师兄斟酒,边说道:"我胡乱整治了一些小菜,不知合不合二师兄的胃口?这酒是十年陈酿,尝尝味道可好?"秦不二满嘴吃食,一迭声叫好。
说起别来情形,秦不二问道:"师弟,你怎知我在丽人院遇险?"莫雨道:"大师兄得悉大批蕃僧要进犯金山寺,动了侠义心肠,赶来镇江送信,我跟着他一起南下。路途恰好截获二师兄飞鸽捎往师门的传书,得知飘渺图复出江湖。大师兄见事关重大,担心自己赶来,怕你误会未消,不肯相见,便吩咐愚弟日夜兼程先来镇江,查探究竟,不想刚好撞上二师兄遇险。"秦不二冷哼一声,说道:"我和姓赵的有甚误会可言?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的胆子可越来越大,我捎给师父的飞鸽传书,他也敢半途拆看?"莫雨急道:"二师兄不要瞎想!"秦不二又问:"你后来又怎生会大闹公堂?"莫雨道:"我将二师兄安置在柴房里,转头去接应大师兄,却扑了一个空。
第 4 部分
六、破浪一桅2
待我回到柴房,二师兄你却不见了,门前地上都是血迹。我当时吓得魂灵儿出窍,只道二师兄已遭毒手,赶忙回镇江城四处打探,始知你被关入了大牢。我心下松了一口气,寻思凭我个人之力,要想反牢劫狱,端无可能。便深入知县府宅,行了一着险棋,挟持了狗官,逼他连夜过堂,侥幸一举成功!"秦不二笑道:"数年不见,师弟百尺竿头又进一步,做事足智多谋,真令人佩服!"莫雨忸怩道:"二师兄又来拿我取笑!"忽然想起一桩奇怪事,不禁问道:"二师兄,那日你蒙难入狱,我起先不知端由,曾潜入丽人院偷偷打探讯息,发现……发现绿珠姑娘长得同四妹活脱活象,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嘿!世上怎会有这等怪事?"秦不二悠然神往,忍不住一声长叹:造物弄人,痴汉断肠!绿珠若非象极四妹,秦不二大好男儿怎肯委身勾栏?我每天伴佐的虽是绿珠,可心头默想的却是四妹的一颦一笑。相思若渴,惟有画饼充饥,此番情愫,不为孽缘缠绕,个中滋味常人又怎会知晓?
便在此时,莫雨突然看到天际飞升的一枚烟弹,不由惊呼道:"哎呀!这是同门求援信号。大师兄到金山寺送信,莫非有甚凶险?二师兄,你本领高强,快随我一同去看看!"秦不二摇头道:"姓赵的与我毫不相干,我何苦去自作多情?"莫雨深知两位师兄积怨日久,软语相求只怕嘴唇磨破,亦难说动秦不二挺身援手。如若舍他自去,归来时二师兄多半已不告而别。师兄弟阔别数载,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岂可说散就散?莫雨将心一横,当下不由分说,强行背起秦不二,离舟登岸,骑上快马,心急火燎赶赴金山。
莫雨见秦、陆二人神聊正欢,心头挂念大师兄安危,忍不住大声道:"小兄弟,我大师兄人在哪里?"小陆子"哎呀"了一声,猛然省起,忙道:"赵大侠正在殿前和恶僧厮杀,我也不知目下情形怎样?"莫雨满脸焦虑,拔腿急朝寺前奔去。
小陆子便欲转身跟出,秦不二一把将他拉住,奇问:"小陆子,前边混乱不堪,刀枪无眼,你想去送死?"小陆子道:"我有急事要去找少林和尚,晚了只怕误了大事!"秦不二疑惑道:"噢!少林和尚也赶来凑热闹?"抬头只见棋盘石旁一名老僧倒毙在轮椅里,心头疑窦丛生:小陆子怎会和赵子光撞到一起?难道他觊觎飘渺图,花言巧语想从小陆子身上打开缺口?咦?这名老僧怎生猝死在此,他又是什么人?料想三言两语之间,小陆子断难述说周详,便道:"城池失火,殃及池鱼!有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小陆子快跟我离开是非之地。少林和尚随处可遇,只要用心打听,还怕找不到?"紧拽小陆子穿过墙洞,来到寺外,秦不二又道:"正门僧众云集,你快扶我一把,咱们从小路下山。"小陆子搔搔头皮,寻思:慧林等少林和尚正与凶徒缠斗,焉有余暇和我交接宝典?搞不好反而走漏风声,惹来蕃僧纠缠不清,不如下山后再作道理。见秦不二连声催促,便搀起他循着山间小路向下疾行。
快到山脚下时,只听身后喘气声大作,回头一看,却是莫雨背驮赵子光已赶到近前。莫雨大汗淋漓,连声道:"快走!快走!"小陆子见赵子光脸色煞白,伏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关切道:"赵大侠受伤啦?到底要不要紧?"秦不二冷冷接口道:"放心吧!死不了。"小陆子吃了一惊:同门手足情深,怎生秦不二说话凉薄如此,竟无半点心肝?
到了山麓,莫雨牵过马匹,指派小陆子偕秦不二上了坐骑,自己依旧背负赵子光,左手执引丝缰,跟在马旁一起疾行。他手足奇大,天生异禀,实是个竞跑能手,背驮一人与马并驰,脚下丝毫不显急促,却是寸步不落。秦不二心道:莫师弟持缰迅跑,莫非担心我和小陆子半途溜掉?他突然变得如此细心,正令人刮目相看!
四人赶到乱畦港,天已入暮。莫雨召唤大伙上了小船,任由马匹落缰而去,当下拔锚挥篙,急忙催动小船起航。
秦不二脸色阴沉,背负双手,悄立梢尾,望着涛涛江水呆呆出神。莫雨深知二师兄心硬似铁,断不肯与大师兄同舱共处。转眼船至江心,莫雨央求秦不二过来掌舵,自己急忙转入船舱查看大师兄伤势。
小陆子正守在赵子光身旁,为其擦拭额头冷汗,见莫雨入舱,忙道:"赵大侠一直昏迷不醒,真是急死人了!"莫雨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葫芦,倒出数枚白色细丸,喂于赵子光服下。过了片刻,只见赵子光面色由白泛红,禁不住大声咳嗽,突然呕出了大口鲜血。
小陆子吓了一跳,莫雨却欢喜道:"琥珀还魂丹已然奏效。大师兄只消运功调理一阵,便可痊愈了!"赵子光微睁眼皮,低声道:"有劳师弟费心!二师弟处境怎样?"莫雨道:"二师兄正在舱外使舵。咱们师兄弟总算会齐啦!"赵子光轻轻点头,支撑着盘腿坐起。莫雨冲小陆子挥了挥手,轻声道:"大师兄要运功疗伤,咱们到舱外去,莫要打扰他!"随手抓起桌上一大块牛肉,出舱后分于小陆子和二师兄,自己也吃了一些,换下秦不二,稳操江舵,驾船逆流而上。
秦不二问道:"莫师弟,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莫雨道:"自然回剑阁去见师父呀!咱们溯游而上,到了蜀川境内,再设法弄几匹脚力。二师兄阔别师门将近二十载,此番突然回转,师父老人家一定开心得很!"秦不二讪笑道:"弟子不肖,当日意气用事不辞而别,行事有辱师门。师父老人家不加怪罪,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回想昔日清风峡谷闭气练功、翠云廊里翩翩舞剑,师父于旁悉心教诲,往事历历掠过脑际,秦不二感怀师恩深重,禁不住心下酸楚,泪光荧荧。
六、破浪一桅3
此时一轮弯月攀升天际,四下无风,江面极是寂静。小陆子坐在船舷,低头想着心事:赵大侠答应我向戚前辈求情,求他医治我身上的寒毒,不知能否如愿?唉!此刻月朗星稀,不知阿星正在干什么?他会埋怨我这个大哥丢下他不理吗?慧美呢?萏萏呢……
秦不二忽道:"小陆子,你适才提到要见少林和尚,究竟为了何事?"小陆子心道:此事有碍少林基业,普悲大师临终交代明白,可不能说与你知晓!转而问道:"莫大侠,你在金山寺可曾看到少林僧人?"莫雨道:"我当时冲到殿前,见大师兄和一个蕃僧已斗得两败俱伤,赶忙背起大师兄就走,哪有闲情揪住一个个光脑袋和尚打听,你是少林寺的?还是金山寺的?"一个问得古怪,一个答得滑稽。小陆子见莫雨所言非虚,心下正自踌躇,忽听舱内有人接口道:"少林三僧全身而退,想必目下已在回嵩山的路上!"舱门呀的一响,赵子光转出船舱,挺身站在了船头。
莫雨喜道:"大师兄,你没事啦!"赵子光微微一笑,目光炯炯转头朝秦不二望去。秦不二脸色铁青,心下有气,实不愿与他目光相接,忙掉头眺望远处江面。
赵子光笑道:"二师弟,别来无恙!"秦不二冷冷道:"师弟称谓,务请赵大侠再休提起!秦某低三下四之人,不敢辱没紫琼剑的英明!"赵子光笑容徐敛,缓缓道:"往事悠悠如水,陈年旧事,你又何苦耿耿于怀?"秦不二凄然大笑道:"赵大侠胸襟广阔,理我这等小鸡肚肠的痴人作甚?"赵子光长叹一声,喃喃道:"金翼雕飞山壑小,紫琼剑出天宇寒!遥想当年与师弟纵横江湖,除暴安良,杀歼铲恶,何等畅快!二师弟为何在这情字上大折雄风,事过境迁,还这般看不开呢?"秦不二道:"你是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怎知俗人相思之苦?"赵子光浓眉一轩,厉声道:"你不用自欺欺人!四妹是师父掌上明珠,行事历来任性刁蛮。终身大事若非经她默许,谁敢硬逼她嫁给欧阳先生?"此疑团存于秦不二心底不下数十载,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如今为赵子光喝破心结,不由心神大震,颤声道:"你,你胡说什么?"赵子光正色道:"我的话你或许不信,其中关节莫师弟也一清二楚。莫师弟,你说与二师兄听听!"莫雨面现难色,吞吞吐吐道:"这事,这事……二师兄,你一个人也怨不得,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教你一去辽东就是大半年?又没有一点音信回来……"秦不二道:"当年我在辽东遇着一个大魔头,与他激战了一天一夜,终于将他杀死!自己也受了重伤,在山林里疗伤一躺就是大半年,岂料回到师门,师妹,师妹她已是别人的新娘……"莫雨道:"只怕这便是前生的业报。唉!二师兄与四妹毕竟没有做夫妻的缘份……"接着又道出一番话来。
秦不二的师妹叶婉娇生得美貌绝伦,最受师父的宠爱。她是戚还阳下江南时在一座枯庙里捡回的孤儿,蜀川怪侠夫妇婚后一直没有生养,见女孩冰雪聪慧,便把其当作女儿收归门下。同门师兄对这个小师妹更是呵护备至,赵子光为人严肃,莫雨生性顽皮,惟有秦不二最和小师妹话得投机。岁月倥偬,大伙儿渐渐长大,情窦初开之时,秦、叶二人如胶似漆,情愫深种,戚还阳瞧在眼里不由微笑颔首,心下颇有成全二人之美意。
不料风云乍起,便在秦不二只身奔赴辽东的日子里,叶婉娇突然得了一身怪病,浑身肌肤瘙痒溃烂。饶是戚还阳见多识广,对此顽症亦是束手无策。赵子光忽然想起在蜀南竹海结识的好友欧阳奋,实是个杏林妙手,当下即请他来替师妹诊治。欧阳奋不愧为举世名医,一帖药下去,叶婉娇浑身肌肤痛痒全消。
可过了不久,叶婉娇顽症复发,只得又召欧阳奋前来医治。这下欧阳奋愁眉蹙起,深入叶婉娇香闺四周查看,竟在闺房屋檐下揪出了一只硕大的五彩毒蝎。大伙儿吓了一跳,欧阳奋不慌不忙将毒蝎收入竹篓,告知此毒物常爱黑夜游走,可能分泌的毒汁粘染了叶婉娇的被褥,致使她肌肤生疾;又道叶婉娇再度感染,肌肤顽疾会随时发作,恐怕难以根治。于是便在剑阁住下,欧阳奋三天两头往叶婉娇闺房探视,要查看病人周身肿疮,难免撩衣宽带,肌肤相触。其时欧阳奋正当青年,常与叶婉娇耳鬓厮磨,干柴烈火把持不住,终于不可收拾。
不久,欧阳奋央求赵子光做媒,向戚还阳提亲,执意要娶叶婉娇为妻。赵子光明了二师弟与小师妹情意相通,岂肯答应。欧阳奋心头无奈,只得和盘托出,原来叶婉娇已与他暗结珠胎。赵子光吃惊之余,据实告禀师父。戚还阳大是震怒,可冷静一想,女徒身染顽症,惟有这个名医常伴左右,方可确保太平;此时生米已然煮成熟饭,除了速将婉娇嫁与这小子为妻,更无别法可想。
待秦不二返回师门,小师妹已随欧阳奋离开剑阁。秦不二不明详情,哀怨交织,肝肠寸断之际,得知欧阳奋乃赵子光好友,又是他作筏为媒,料定大师兄从中捣鬼,一腔愤恨皆数发泄在赵子光身上。当下瞒着师父,师兄弟大打一场,秦不二见敌不过赵子光,愤然离开师门,只身来到了江南。
秦不二明白原由,顿觉天旋地转,内心实已痛到极处,心头便有一个声音在高喊:四妹早有了孩子?她与别人早有了孩子?她根本就没将你放在心上……你钻在牛角尖里,二十年刻骨相思,可笑啊!可笑……秦不二面色由白泛青,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便往江中跌出。
六、破浪一桅4
船上余人同声惊呼,小陆子相距最近,连忙伸手拦截,施力将秦不二拖住。赵子光赶过来见秦不二双目紧闭,已昏死过去,便将他架到舱内安置。赵子光知道他痴情缠绕、急怒攻心,虽然昏厥,却无大碍。出舱唤莫雨入内照料,自己执掌江舵,驾船继续朝前疾驶。
过了片刻,但听舱内一声哀叹,凄凉悲切已极,莫雨惊喜道:"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