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醒了!“秦不二又是一声长叹,久久无语。小船上寂无声息,惟有阵阵江涛掠过耳际。
不知过了多久,小陆子叫道:"快看!前边来了一艘大船。"赵子光驾船行驶,格外关视江面,早已发现来船灯火辉煌,桅高帆巨,迎面驶来。
大船顺流直下,转眼驶到近前。小陆子见桅杆上头飘着一面旗幡,绘着苍龙戏涛的图案极是刺目,不由惊道:"哎呀!又是白龙帮!“赵子光见大船犁开江涛,直面冲来,忙将小舟闪过一侧,心下愠怒:白龙帮横行无忌,俨然自居长江霸主。如此不可一世,我倒偏要撩一撩朱老儿的虎须!当下稳舟不前,提声高呼道:"紫琼剑幸会白龙帮各位英雄,有请当家的船头一叙!”话音甫落,大船缓了下来,船舷荡下两盏标有白龙帮字样的灯笼,一名汉子探头朝下张望,喝道:"什么人在此乱喊乱叫?"赵子光大声道:"有劳代为传言,紫琼剑拜见船上当家的!"那汉子听得"紫琼剑"三字不由吃了一惊,忙道:"赵大侠稍待,小的即去通报帮主!"赵子光心中一动:噢!这倒巧了。铁背苍龙朱啸南刚好也在船上。
不多时,只听对船上笑声朗朗,一名满头萧发的老头奔到船舷,欢喜道:"赵大侠,多年不见,没想还记得朱啸南这个糟老头子?"赵子光心头一楞:忽忽数年,朱啸南怎生老得这般模样?拱手施礼道:"朱帮主,晚辈喝阻船行,唐突之至!"朱啸南道:"赵大侠说哪里话来?紫琼剑驾临鄙帮,难道还不是往老汉脸上贴金?你们深夜赶路,这是要去哪里呀?"赵子光道:"晚辈下江南日久,急着回剑阁侍奉师父。"朱啸南笑道:"相逢莫过巧遇!赵大侠若不见外,便请上船,让老汉送诸位一程,稍尽地主之谊。"这时,朱啸南身旁闪出四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小陆子认得他们便是朱氏兄弟。
赵子光道:"只怕船行路向不对,多有叨扰!"朱啸南点指身旁四子,道:"老汉带着四个犬子在江上闲逛,左右无事,赵大侠千万勿辞!让老汉一表心意。"正说着,朱啸南身后探出一颗珠簪满戴的脑袋,却是一名艳丽的女子,昵声道:"老爷子,我晕船直想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朱啸南哼了一声,冲她瞪了一眼。
赵子光见那女子面貌酷似四妹,奇怪地咦了一声,小陆子却认得她是丽人院的粉头"一品香"绿珠。
这时,莫雨也正探头朝大船上张望,看到绿珠,不禁大奇,转头对秦不二说道:"二师兄快看,绿珠姑娘也在船上。"秦不二出了船舱,抬头望去,但见绿珠依偎朱啸南肩头轻嗔薄怒,妖娆妩媚,若非眉梢眼角放荡横溢,当真宛如四妹少时模样。这般景象秦不二魂牵梦萦,伤感之际,喉头哽咽,不觉痴了。
绿珠发现秦不二,突然柳眉倒竖,娇容色变,破口怒骂道:"好你个王八蛋,你总算从江里氽出来啦!你干的好事?不但挟官反城,还敢行刺钦差?害得丽人院上上下下蒙遭连坐之罪。姚琪那个狗贼把一众姐妹关进了大牢,我若不是多亏老爷子化钱运动,只怕眼下也要蹲在笼子里受苦。呸!你这个害人精……"大口唾沫朝秦不二飞来,秦不二深知有愧,竟不闪避,任其吐得满头满脸。
莫雨实在看不过去,喝道:"臭婊子,你再敢胡来,老子扒了你的皮!"绿珠见他相貌凶恶,骤转哭腔,将脸蛋躲到朱啸南背后,耍娇道:"老爷子,这个泼皮欺负我!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朱啸南眉头微皱,神情尴尬道:"这个,这个……赵大侠,这两位是你什么人呀?"赵子光道:"他们都是我的同门师弟。"朱啸南久与秦不二熟识,闻听此说,心头好不诧异,忍不住向他横了一眼,心想:蜀川怪侠的弟子竟沦落到去做窑子里的龟奴?笑话奇谈,当真震烁武林!脸上不动声色,又笑道:"各位请过船来!"赵子光道:"帮主如此美意,晚辈不敢不从!"反手挽在小陆子腰际,纵身跳上大船。
朱氏父子见他挽带一人,轻轻松松跃落甲板,皆想:紫琼剑果真名不虚传,有点门道!
朱啸南又向小舟上喊道:"秦大侠,咱们是老朋友。迟迟不肯过来光顾,是不是不给朱某面子?"秦不二微一犹豫,也跃了过去。
莫雨指引白龙帮水手将小舟系拖在大船梢尾,难却盛情,随后上了大船。
朱啸南哈哈大笑,当即吩咐手下传令转舵改行,转身引着四人直入船舱。小陆子见他身材瘦削,佝偻着背,极象只大虾米,心内一惊:原来铁背苍龙竟是个驮子!
舱内灯火敞亮,陈设富丽堂皇,坐椅茶几皆是红木精制,居中椅子披着色彩斑斓的一张虎皮,朱啸南笑吟吟坐将上去,招呼大伙分宾主坐定。赵子光微一拱手,择选右首第一张位子坐了,又指派小陆子坐在下手,秦不二与莫雨随后落座。朱氏兄弟依次对面端坐,朱啸南两下引见,彼此行过了礼数。侍从奉上香茗、水果、点心之物,提请客人自便。
绿珠左臂靠在朱啸南椅背上,右手叉在腰际,俏目圆睁,不住冲秦不二瞪眼。朱氏兄弟面面相觑,心头好生愠怒:这个狐狸精越来越没规矩,迷得老头子晕头转向不说,大庭广众丑态百出,白龙帮颜面何存?
六、破浪一桅5
小陆子见对面朱清照环瞪双眼,恨不得吃了自己,他自惭形秽,本就怯于场面,不由脸色通红,低下头去,心中却道:你下属害死了杜山大哥,前些日为我在冒观面前喝破真相,你如今怀恨在心?哼!赵大侠在此,谅你也不敢把我怎地?
赵子光和朱啸南寒暄了几句,突然单刀直入道:"朱帮主,不知陈一夺前辈可在船上?
能否相请一见?"朱啸南道:"噢,赵大侠与陈护法也认识吗?"赵子光指着身旁小陆子,道:"这位小兄弟无辜身中寒魄血爪,体内寒毒肆虐。但请陈前辈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赐予解药,赵某不胜感激!"小陆子顿觉胸口一热,思忖:原来赵大侠胸有成竹,面晤白龙帮却是为了解救小陆子的性命!紫琼剑侠肝义胆,令人好生相敬。秦不二当下却冷冷一笑,心头转念:姓赵的深谋远虑,百般维护小陆子,执意要从他身上打"飘渺图"的主意!哼!惺惺作态,恐怕只能哄哄这般不经世面的小孩子,却瞒不过我的法眼!
朱啸南打量小陆子,见他蓬头垢面眉宇间隐寓黑气,奇道:"这位小兄弟是赵大侠什么人?陈护法怎会和他过意不去?"赵子光道:"我和这位小兄弟非亲非故,与他也刚初识不久,不忍见他小小年纪,无端送了性命。特向帮主讨个人情,望陈前辈得饶人处却饶人!"朱仁昌接口道:"爹爹,我认得这位小兄弟,他是酒楼的一名小厮。那日围捕疑凶,酒楼混乱不堪,小兄弟兴许为陈护法误伤了。"朱啸南点头道:"既是如此,错在鄙帮!当请陈护法交出解药,搭救小兄弟的性命!"赵子光登时肃然起敬,站起对朱啸南深深一揖,谢道:"朱帮主坦承其咎,深明大义,胸襟开阔,在下佩服之至!"回头说道:"小陆子,快来谢过帮主救命之恩!"小陆子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向朱啸南叩了三个响头。这下敲定钻角,朱啸南如若反悔,难逃欺世盗名诓骗晚辈的罪孽,必遭江湖同道耻笑。赵子光见小陆子活命有望,心下大慰。
朱啸南微微欠身,连忙招呼小陆子起身,笑道:"小兄弟不消行此大礼!都是白龙帮不是,累小兄弟受尽了苦头,按理该当鄙帮谢罪才是!"顿了一顿,稍作为难道:"可惜陈护法受命同何家四虎一起出门办事,目下不在船上。不过,你们放心上路,老汉马上着人火速寻找陈护法,讨得解药,即刻送来剑阁。"转头吩咐大儿子道:"仁昌,待会回去,这事由你去办!"朱仁昌点头连声答应。
赵子光笑道:"帮主一言九鼎,赵某在剑阁翘首以待。"朱啸南哈哈大笑道:"小事一桩,赵大侠何用挂齿?白龙帮蜗居长江一隅,如今强敌窥视,倭寇不断滋扰,老汉诚心广交江湖朋友,今后若有仰仗赵大侠处,还请不吝援手呀!"赵子光知他锱铢必较,先卖一个人情给自己,又赶忙埋下日后伏笔,笑道:"荡平倭寇,为国为民,在下义不容辞!"秦不二插言道:"朱帮主,听说贵帮已与小股倭匪战过几场,均是旗开得胜,朝廷也颇有褒奖!"朱啸南得意道:"秦,秦大侠消息也果真灵通!前番汪直、徐海分派先遣刺探江防,白龙帮侥幸撞上,牛刀小试,确实激战过几场。"赵子光奇道:"老船主汪直盘踞普陀诸岛结寨落草。徐海却是杭州虎跑寺赶出的酒肉和尚,又自称什么‘天差平海大将军',率众驻守桐乡等地。怎么?如今他俩联手,又妄图染指长江富庶之地了?"朱啸南恨恨道:"赵大侠所料不差!这两个恶贼好生嚣张,见官兵疲弱可欺,狗胆包天竟想到长江流域抖抖威风!"嘉靖年间,海氛四起,倭寇频乱,劫州掠县,漂尸相连,南起广东、福建,北至山东、辽东,万里海岸线上处处闻警,史称"沿海倭乱"。
倭乱的导火索在于当时的海上贸易——朝贡,其迅速恶化为海上抢劫。嘉靖二年,日本贡使宗设先抵宁波,没过多久,另一拔贡使瑞佐、宋素卿也赶来交易。两批贡使怒目相向,分别标榜自己是真的使者,指责对方不该作伪乱贡。
日本国王源义植正当幼年,诸道竞立,由于向明朝入贡获利丰厚,故朝贡也是其国内权臣争夺的焦点。依照明朝旧例,贡使携蕃货到港,由市舶司按照抵港的先后次序,负责检验货物及设宴招待。
瑞佐等抵港虽迟,随从宋素卿实是精干狡猾,他私下贿赂掌市舶的太监,结果验货时改瑞佐在前,宴会时他又大咧咧坐在宗设上首。
宗设羞怒不平,在宴会上就与瑞佐争斗起来。
太监因得了好处,又暗助瑞佐,给他兵器,以资厮拼。宗设的侍从见状一哄而起,顿时加入战团,双方厮杀开来。在场的明军见一时难以制止,纷纷躲避。宗设杀退瑞佐,余怒不休,率众焚毁专门宴请贡使的嘉宾堂,抢掠库房,一路追杀瑞佐等众。
瑞佐率部逃往绍兴城中,宗设等追到城脚下,呼叫明军交出瑞佐,横遭拒绝。宗设怀忿返回宁波,沿途烧杀抢掠,恶行累累,率众夺船出海。备倭都指挥刘锦奉命追至海上,结果战败而亡,倭寇对大明从此有了轻慢之心。
嗣后,嘉靖下旨闭关绝贡。倭商偷运蕃货抵港,悄悄住在与之勾结的商人家里,瞒着官府私下交易。商贾大多奸猾刁钻,负债不还。
多者欠银逾万,少的也有几千,见讨得急了,便躲匿起来。倭商接受了教训,便与贵官家交易,谁知贵官家往往更黑。
倭商及随从泊在近海岛屿等着索债,日久穷困,便在海上出没为盗。有时窜进贵官家报复,焚烧房舍,杀戮抢劫。贵官家惧怕,便鼓动官府出兵驱逐,而事前又故意把消息泄露给倭寇,觑机从中牟利。
六、破浪一桅6
如此设骗,日子久了,倭商终于尽知个中欺诈,更为怨恨,便盘踞岛中,伺机劫掠。渔民中生计困顿者加入其列,失职官吏及不得志的儒生也与之相通,勾引倭寇入侵沿海州县。
其时,倭寇已是海盗、奸商和境内悍匪的大杂烩,真正的倭寇实不足十分之二、三。注:此段文字参见卜键著作《嘉靖皇帝传》。
当下赵子光感叹道:"汪直、徐海这两个汉族败类,仗着倭寇的虎皮收罗凶徒,集聚生势,已成海上的两支劲匪。朱帮主可不能等闲视之!"朱啸南点头说道:"实不相瞒,老汉为了一帮门属能在长江太平栖身,矢志荡平倭寇,久与朝廷互通声气。右副都御史大人朱纨是老汉侄儿,曾与我在长江面晤,分剖倭情时他慧眼独具,深有感触道‘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赵子光咀嚼语意,颇为感慨道:"朱大人分剖入理,金石之言,实是发人深省!"秦不二冷冷笑道:"朱帮主雄才伟略,呵呵!殊不知一场大祸已迫在眉睫!"朱啸南大吃一惊,奇道:"真是莫名其妙!秦大侠何出此言?"秦不二笑道:"此事秦某本不该置喙。只是料想朱帮主如今还蒙在鼓中央,你我相识一场,在下不忍见白龙帮横遭灭门惨祸,故而出言提醒!"说着,侧目朝对坐的朱氏兄弟扫了一眼,嘴角冷笑不已。
朱啸南鉴貌辨色,顿知四个儿子瞒着自己闯下大祸,心想:小儿力洪性情懦弱,谅他也不敢欺骗老子!虎起脸道:"力洪,你好大胆子!究竟犯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告诉爹爹!"朱力洪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簌簌发抖道:"爹爹,这事与……与孩儿无关……"老三朱清照轰然站起,大声道:"爹爹,休要难为四弟,都是我翻江舵惹的祸!要杀要剐,清照听凭爹爹处罚。"老大朱仁昌霍然起身,正色道:"爹爹休要生气!此事由仁昌冒失所致,实怨不得三弟。"老二朱达素与老大、老三面和心不和,忍不住从旁冷言道:"我早就提醒你们将这事告诉爹爹,可你们偏偏不听!"朱啸南见四子吞吞吐吐,深感事态严重,勃然怒发,猛地一拍木椅扶手,喝道:"到底什么事?还不快说!"朱仁昌满面阴郁,低头说道:"事因儿皆由追查残害姑母一家的凶手而起……"朱啸南道:"嗯!这事我听你向我提过。这几天帮务繁忙,我也忘了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朱仁昌心内凄苦:什么帮务繁忙?最近老爷子整天和绿珠这个狐狸精打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