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江水湍急,不一会儿,浮桅已带着二人飘出老远。
后边呼喝声渐渐湮没,秦不二回头看去,只见火光跳跃的数颗星点,官军的船帆早已遥遥地抛在身后。
二人爬上了江岸,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饿,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见左近有一片丛林,赶忙跑了进去。
小陆子奔到一棵大松树下支持不住,双腿一软,一头扎了下去。秦不二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脚下为他身子一绊,一跤重跌在地。
二人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竟呼呼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外蹄声劲急。秦不二蓦然惊醒,但见树梢罅隙阳光耀眼,已是翌日上午。他一骨碌直起上身,抓过手边钢刀,左手拾了一根枯枝,支撑着站起身来。又伸脚踢醒小陆子,小声道:"有人来了!"拄着枯枝,当先便走。
小陆子睡眼惺忪,揉揉眼睛,赶忙站起,心道:他又在搞什么古怪?快步跟上,二人并肩出了树林。
林外一条驿道大路朝天,打东边过来一辆双辕马车,车夫长鞭急甩,马车奔跑迅疾,轮下灰沙荡扬。秦不二心下一动,将钢刀藏在背后,快步抢到大道中央,拦住了马车去路。
马车驶到近前,车夫见一名污衣烂衫的瘸子矗立当道,连忙喝住马匹,怒骂道:"死瘸子,要寻死长江里没有盖头!撞死你,岂不害了我全家?快滚开!"挥鞭当头抽来。秦不二微微冷笑,左手探出,已抓住鞭梢,往身前使力一拽。车夫握鞭过紧,身子随势前倾,登时重心不稳,一跤跌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叫。
秦不二夺转长鞭,走上几步,挥鞭甩出,鞭梢缠在车夫颈间,吓得车夫屁滚尿流,心中暗怨:出门忘记翻黄历,没准是碰上了劫道的山寨王!
车内人听到外边争吵,又奇怪马车久久不动,掀开帷帘,正欲喝问究竟,忽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指着鼻子戳到眼前,立时吓得面容转色。
秦不二见车内仅有一名衣衫光鲜的富贾,他脑满肠肥,胖得出奇,两腮肉鼓鼓的几近垂到颌下,模样儿甚是滑稽。秦不二发一声吼,富贾不由一哆嗦,胖乎乎的右手伸入怀中,颤巍巍掏出几颗银锭,送到秦不二面前,眯缝了一对小眼睛,满脸堆笑道:"大王,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秦不二示意他将银锭放于车内,面孔一板,喝道:"你给我滚下来!"那富贾诺诺连声,心急慌忙爬下马车,忽然想起座下一包物事未拿,转身欲抢。秦不二执刀一拦,那富贾吓得连忙缩手,胖脸骤转哭腔,便似有人欠了他千万两银子不还,惹他痛彻心肺。
秦不二哈哈大笑,呼唤小陆子上了马车,自己坐上了车夫位置,回身从车内拣出三颗银锭,扔到车夫脚下,大声说道:"借你的马车使使!"长鞭一甩,得儿一声,驾车飞奔。
那车夫拾起银锭,一掂份量,料想重置车马足有盈余,心中高兴无比;那富贾一屁股委顿在地,心疼家才尽失,哭天抹泪。二人转眼贫富易势,各怀心绪,自有一番哀喜。
小陆子端坐车内,老觉臀下颠簸,低头俯视,原来坐垫高高隆起,底下藏着一只包裹。
小陆子心下好奇,打开包裹一看,只见珠光宝器耀眼生花,不由惊道:"哎呀!那胖子把财宝落下了。"秦不二兀自赶车不辍,回头笑道:"那是死胖子孝敬山大王的!他富得冒油,咱们不帮他花消一些,岂不拂逆老天美意?"小陆子怒道:"不义之财,小陆子碰都不愿碰!"秦不二笑骂:"他妈的!你宁可穷得叮当响,就是抱着死硬的倔脾气不肯改,放着眼前的横财不要,难怪姓赵的和你这般投缘!"小陆子听他提起赵子光,心中顿添忧虑,说道:"赵大侠被困白龙帮,不知吉凶如何?
我们要不要设法去解救?"秦不二咂咂嘴道:"小家伙,你倒挺有侠肝义胆!凭你的本事,去白龙帮老虎头上拍苍蝇,还不是自找死路!“小陆子气呼呼道:"你一点也没有心肝!莫大侠对你情深义重,你却见死不救!"秦不二回头暴睁双目,怒喝道:"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我若同你一样,仗着血气之勇和白龙帮死缠烂打,只怕这会大伙儿都已死翘翘了!老子先行逃离,白龙帮心存忌惮,即便抓住二人,害怕师父得信上门讨人,也不敢立即杀人灭口。多半好酒好饭伺候,将他俩软禁起来,届时奇货可居,作为筹码,以便同师门讨价还价。你可知我拼性舍命,为何要带你一同逃命?"小陆子搔搔脑袋,想了一想,道:"我无依无靠,又没有大本事的师父做后台。白龙帮恨我入骨,抓住了只怕想都不想,就一刀将小陆子杀了!"秦不二哼了一声,笑道:"小家伙总算没有笨到家!"驾车又行出数里,见前边有一个大镇,二人便下车投店打尖。秦不二深知天下客栈一般势利,铁青了面皮迈进店堂,摸出一颗银锭便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一见白花花的银子,立时笑逐颜开,吩咐小二殷勤接待。
七、童叟之戏2
秦不二当下关照小二安顿一间上房,赶紧给马喂食;又给他一锭银子,要其置办酒菜及二人里里外外的替换衣服。
小陆子抬腿直奔茅厕,入了茅房,掩过柴扉,急忙查看胸缚的《洗髓经》。幸好经卷包在密密层层的油纸里,在江中竟未浸湿。小陆子大吁一口长气,顿即放心,复又将其收好。
装模作样撒了一通尿,转出了茅厕。
店堂里已然摆开酒席,秦不二正在举箸大吃,见小陆子出来,忙招呼他过来同食。小陆子不沽酒腥,秦不二自斟自酌,开怀痛饮。二人风卷残云,饱餐一通后,便入房安寝。
第二日大早,店小二将洗面水端至房内,服侍二人洗漱完毕,又捧出新衣,让他俩换过了。小陆子衣衫光鲜,立时神采奕奕,俨然一个英俊少年,惹得小二啧啧称赞。秦不二也笑道:"小陆子,你打扮起来敢情蛮神气的!哈哈!难怪萏萏小丫头要对你恋恋不舍。"小陆子面红耳赤,斥道:"胡说八道!"二人出了客栈,沿着江堤朝前又行。小陆子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秦不二随口道:"回蜀川剑阁给师父报信,要不怎么相救莫雨师弟?"接着问起小陆子与赵子光的结识情形,小陆子一一说了。秦不二听得连连点头,沉着脸一言不发,一路驱车疾行。
不一日,二人已到四川境内。巴山蜀水自然迥别于江南景致,小陆子感觉处处新鲜,心头兴奋不已。这一路跋涉,秦不二大肆挥霍,沿途遇着乞丐,施舍起来,一出手便是大把珍珠玛瑙,令路人嗔目结舌。二人锦衣玉食,享乐不尽,小陆子一生奢华莫此为甚,常疑身在梦里。
这一日,已到宜宾城外,秦不二见天近傍晚,便投宿在悦来客栈歇息。
二人在房里吃罢晚饭,已是掌灯时分。忽听楼下店堂里人声嘈杂,有一人大声喊道:"掌柜的,可有上等房间快快整理,我们大队人马即刻便到!"只听掌柜的沙哑着声音问道:"不知客官要几间上房?小店即去预备!"那人又道:"二间上房,八间通铺,听清没有?
快快准备!"掌柜的吓了一跳,说道:"你们究竟有多少人呀?小店可没这么多通铺。"那人不耐烦道:"燎远镖局路过此间,总共四十五人,请掌柜的设法安置。"秦不二心头一动:陕西燎远镖局当家的罗彪堂近几年声名鹊起,铁砂掌功夫实是了得,江湖人称"铁掌盖中原"。白龙帮的祁老四即是他的弟子,我倒要见识一下他是怎般人物。
随手拉过小陆子道:"房里憋闷得很,走!咱们到楼下喝茶去。"当下不由分说,拽起小陆子出了房门,循着楼梯拾级而下,二人在店堂角落里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秦不二佯装低头喝茶,眼梢不断睨视大门处。
但见一名三十多岁的黑脸后生满头大汗,急冲冲又与掌柜的交代几句,转身出了大门,大步流星,直朝北边奔去。过不多时,外边马嘶骡叫声大作,一队镖车缓缓驶近客栈。
秦不二凝神看去,只见那黑脸后生引着一名身材高大、方面阔口的红脸老者直入店堂。
那老者神目炯炯,一双脚板踩在方砖地上噔噔作响,气宇果真不凡。小陆子低声问道:"老伯伯可真威风,他是谁呀?"秦不二道:"你多喝茶,少开口,不要寻三问四!"小陆子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心头暗骂:死乌龟神气活现!是你执意要拖我下来坐坐,我又不要喝什么破茶。
那黑脸后生说道:"师父,我已同掌柜的交代过了,你和师兄嫂的房间已安排好。其他师傅只怕今儿只能挤一挤了!"那老者晤了一声,不置可否,便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说道:"叶云,你去看看大伙儿收拾得怎样了?叫大伙儿快点歇息,今儿一天大家都走累了。"那叶云答应一声,正欲返身出门,忽听一个稚嫩声音欢叫道:"爷爷,龙儿饿得咕咕叫了,什么时候开晚饭呀?"一名五、六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张开小手直扑入红脸老者怀里,撒娇道:"爷爷,今儿走了一天,你还没抱过我呢!"老者乐呵呵地抱起孙子,往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亲了几口,笑道:"小调皮,今天守着妈妈乖不乖?"正说着,一对年轻夫妇并肩迈进店堂。那男的三十上下,方面长身,面貌酷似老者,一看便知他俩是嫡亲父子。那少妇二十岁出头,身材丰满,脸蛋俏丽,左鬓斜插了一朵牡丹花,模样儿更显妩媚。
那少妇俯身从老者手中抱过男孩,笑道:"爹爹,龙儿身子可越来越沉。你走一天也累了,小家伙忒顽皮,可别象上次一样,教他闪了老爷子的腰!"那老者笑道:"我罗彪堂真是老得不中用了,连龙儿这个捣蛋鬼都调教不了。"这时,屋外车马镖饷已整束停当,众镖师及趟子手纷纷涌入店堂,大家拾桌坐定,登时满室拥挤。龙儿拍起小手,大叫开饭,罗彪堂转头冲儿子笑道:"佳虎,大家辛苦啦!关照掌柜的多做几个菜,让大伙打打牙祭。今儿高兴,禁酒令暂时取消,每人再赏半斤白干。"大伙听到禁酒令废止,禁不住拍掌叫好。
罗彪堂微笑道:"真是一大帮酒鬼!看把你们馋的!大家听明白了,白干半斤就半斤,没有讨价还价,多喝一两也不行!"挥手指派罗佳虎去找店家安排。
过了片刻,酒菜流水价端上桌面,大伙儿一声欢呼,开怀畅吃。不多时,只听喝五吆六的划拳声四下响起,众人酒兴浓浓,免不了嗓门拔高,相互吹捧。
秦不二暗暗摇头,冲小陆子递了个眼色,二人便欲起身上楼,忽听大门口一声佛号,惊天动地,竟将一众喧哗声皆数湮没。
七、童叟之戏3
小陆子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门首立着一名矮胖的中年和尚,一袭袈裟破烂不堪,脸上灰蒙蒙的木无表情。只听那和尚合什道:"各位施主随缘乐助,可有残羹冷炙化缘小僧?"一名趟子手高举酒杯,笑道:"大和尚,这里有烈酒一杯,你喝不喝?"众人哈哈大笑,均想这道难题扔给出家人来做,无疑恰到好处。
只见那和尚微一迟疑,快步迈入店堂,从那趟子手手中取过酒杯,一饮而尽,又咂咂嘴道:"烈酒热肠,极是受用!还望施主再施舍一些。"那趟子手目瞪口呆,暗暗叫苦:半斤白干,我只喝了二两,余下的慢慢待品,竟教你一口气喝了!总镖头有言再先,我到哪儿变酒去?怒道:"出家人触犯酒戒,你难道不怕菩萨降罪吗?"那和尚闻言一凛,复又正色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趟子手见他铮铮有词,怒火中烧,将手指戳到他脸上,陡然发现他竟长了一个红红的酒糟鼻子,心下气苦实已到了极处:原来这家伙是个酒肉和尚,可白白糟蹋了我的好酒!
众人哄堂大笑,罗彪堂忽道:"大和尚,只要你不嫌弃这满桌荤腥,便请过来宽坐!"那和尚连连称谢,抽身坐到了罗彪堂身边,持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龙儿点指那和尚的酒糟鼻子,奇怪道:"妈妈,他的鼻子红红的,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呀?"那少妇啐道:"小孩子,怎可没大没小乱了规矩?"龙儿心头兀自不服气,噘起了小嘴巴,盯在那和尚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罗彪堂适才听和尚大声喧叫,中气实足,料想他有些来头,便欲和他攀谈几句。见和尚埋头大吃,当下又不便扰他进食,正为难间,忽听屋外有人大声叫道:"铁掌盖马桶,你给我滚出来!"店堂内顿时人声鼎沸,众镖师及趟子手纷纷操起兵刃,齐声喝骂:"什么人不知死活!
竟敢到此撒野?"大伙酒酣耳热,难捺心中怒火,不待总镖头吩咐,乱哄哄抢出屋去。小陆子暗觉惊奇,当下不及招呼秦不二,也随众跟出店堂。
借着客栈檐下高挑的灯笼,但见门首站着两名病骨支离的老头,手里分执了一面燎原镖局的镖旗,死样怪气地伫立当场,二叟嘴角都挂着阴森森的冷笑。众人见他俩抢夺镖旗,摆明欲劫镖饷,不由面面相觑,均想:这两个风一吹即倒的老家伙,是不是着急进棺材?
罗佳虎抢到人前,对二叟不住打量,心念电闪,脑子里急忙将成名的巨寇山贼之相貌过滤一遍,竟无一人跟眼前二老有相似处,心下诧异,却不敢缺了礼数,恭身长揖道:"燎原镖局叨唠宝方,但请江湖朋友赏口饭吃!不知两位前辈何处开山立柜?燎原镖局他日自当拜山礼敬!"手一挥,叶云托出满满一盘白银,送到二位老者面前。罗佳虎又笑道:"小小意思,略表寸心!请二位买杯茶喝,他日自当重整厚礼,盛情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