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名身著灰衣的老叟抬起暗淡的双眸,淡淡道:"燎原镖局手面不小啊!"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深入盘里,抓起一块银锭,又问道:"你可是罗老儿的小辈?"罗佳虎正色道:"晚辈罗佳虎,总镖头正是家严!"那老叟点头道:"一表人才,果真后生可畏!"忽然将手间银锭呛啷丢入盘里,却见那银锭已被他雄浑的指力捏成一团银饼。
灰衣叟怒气冲冲,负手而立。另一名黑衣叟大声道:"罗老儿好大的架子!我二哥千里迢迢亲自寻上门,罗老儿端不知上一辈子敲穿了多少木鱼?才修得这般福分。可没想事到临头,这老儿又痰迷了心窍。常言道福至心灵,罗老儿突然心思不灵,那福气自然丢得半点不剩……"灰衣叟见他罗里罗嗦,夹杂不清,截住他的话头道:"三弟,咱们一块叫铁掌盖马桶,快快滚出来,看罗老儿能耐多久?"黑衣叟拍手大称妙计,二人异口同声,不住高呼道:"铁掌盖马桶,快快滚出来!铁掌盖马桶,快快滚出来!"二人叫着叫着,脚下兜开了圈子,便似顽童嬉戏一般,旁若无人,玩得煞是起劲。
罗佳虎一张脸皮涨成了猪肝色,燎原镖局闯荡大江南北,大盗山贼无不望风披靡,乃父"铁掌盖中原"的威名不但是拳脚上挣来的,更是平素为人的寸积累铸,这等金字招牌岂容狂徒肆意作践?罗佳虎冲叶云施了个眼色,叶云会意地微微点头,笑呵呵道:"二位前辈,燎原镖局的一点心意,还望赏脸收下!"急忙抢出,脚下似未步稳,忽然间一个趔趄,身形斜斜跌出,手中托盘拿捏不住,脱手飞起,一只木盘连同数锭银子皆往灰衣叟脸上砸去。
灰衣叟侧头避过,叶云一跃而起,口中连声道歉,扑上前拾起木盘,又忙将银锭拣入盘里,左手托起,恭恭敬敬送到灰衣叟眼前,说道:"望前辈笑纳!"右掌藏在盘下,潜聚毕生劲力,无声无息径朝灰衣叟胸口按去。
只听一声惨叫,一条人影跌翻在地,却是叶云捂紧右腕,痛得着地打滚。小陆子低头看去,叶云右腕尽折,白色的腕骨戳破肌肤,鲜血淋漓,手掌软绵绵荡垂下来,惟有数条经脉与臂腕相连,一只右手已然废了。众人大惊失色,殊不知灰衣叟以何等手法,眨眼间竟收拾了罗总镖头的爱徒。两名趟子手抢步上前,慌忙扶起叶云,架入店堂疗伤。
灰衣叟满脸杀气,绣花针也挑不起三两肉的面皮微微抽搐,冷笑一声,将手间一杆镖旗撕得粉碎。
黑衣叟也将镖旗掷于地上,跺足践踏,怒睁双目,大步走到罗佳虎面前,叱骂:"小畜生!暗箭……不对,是暗手伤人!你们这帮后生晚辈,胆敢对老人家下黑手?他妈的,爹娘只管生,不管教?老爷爷来教教你!"挥手一撩,竟朝罗佳虎的后脑勺拍了一记。
七、童叟之戏4
大伙儿矫舌难下,皆想少镖头久得乃父真传,武功出类拔萃,罗彪堂以下,燎原镖局无人能在其铁砂掌底过满十招,这般高手却被黑衣叟轻描淡写说掴就掴,当真骇人听闻。
罗佳虎脸色通红,羞怒交迸,一时竟无言以对。黑衣叟笑道:"你甭不服气!老爷爷要想敲打敲打你,你就是再练上十年,也休想躲得过去!"罗佳虎勃然大怒,奋起一招"翻云覆雨",铁砂掌施开十层功力,劲风鼓荡,直往黑衣叟胸前拍去。
二人对峙过近,罗佳虎陡然发难,事先无半点征兆,出掌迅猛无比。小陆子忍不住"哎呀"一声,料想黑衣叟势难躲避。便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见黑衣叟蓦然一仰,膝盖以上身体笔直后倾。罗佳虎双掌击空,发招过猛,收势不住,相机在黑衣叟身上飞扑而过,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身形转折,已稳稳落在他身后丈余处。
众人大声喝彩:"少镖头,好功夫!"内里几名眼力不弱的镖师却暗暗心惊:少镖头固然招数灵动,那老叟一把年纪却坚骨如棉,铁板桥功夫这等出神入化,真是惊世骇俗!
罗佳虎脸色铁青,抱拳当胸,大声道:"燎原镖局礼敬江湖朋友,可不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既然二位前辈执意滋事,但请划下道儿,在下舍命陪君子!"话音甫落,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接口道:"说得好!有骨气!不愧是罗家的好男儿。"小陆子回头看去,只见罗彪堂昂首阔步走到人前,向二叟横眼打量,一张方脸上愠怒密布。
灰衣叟大笑道:"我和三弟叫嚷了半天,请你不动,他妈的!你好大架子。"忽见罗彪堂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脆声道:"哼!是我让爷爷不要出来的。你们胡说,胡说什么掌盖马桶,爷爷一出来,不就直承其是了吗?"那小孩正是龙儿。
黑衣叟一楞,转而笑道:"难怪罗老儿做不成'铁掌盖马桶',原来是这个小家伙在旁指点!喂!小家伙,我是你的亲爷爷。乖孙,快叫爷爷!"龙儿眨眨眼道:"咦,让我叫你什么呀?"黑衣叟道:"亲爷爷!"龙儿答应一声,说道:"孙儿真乖!"小陆子"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心下不由寻思:这等见缝下蛆讨嘴上便宜的顽童把戏,阿星最是拿手。想不到龙儿也精熟此道,顽童喜好果真心犀相通!
众人捧腹大笑,那少妇也忍俊不禁,一把抱起儿子,笑道:"龙儿,你可真顽皮!"龙儿依偎在少妇肩头,冲黑衣叟伸了伸舌头,又做了个大鬼脸。
黑衣叟满脸肃穆,向少妇问道:"你可是一枝花鲍艳春?这个娃娃是你的儿子?"那少妇点头道:"前辈所言不差,端不知有何赐教?"黑衣叟搔了搔头皮,忽然转头对灰衣叟道:"二哥,这个娃娃慧骨难得,极对肖三雁的胃口,我一定要收他为徒!"罗彪堂吃惊道:"你,你真叫肖三雁?"黑衣叟奇怪道:"老子打一出生就叫肖三雁,都叫了快六十年啦,有什么真的假的?不妨再告诉你,这位二哥叫肖双雁。大哥肖鸿雁今儿没空,说不定明儿就来专程拜访你?"罗彪堂沉声道:"原来你们是云雁三煞!"小陆子见秦不二鬼鬼祟祟缩在人丛后,一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云雁三煞是什么来头?"秦不二皱眉微一思量,轻轻答道:"云雁三煞武功深不可测,数年前就已威名远播,听说他们曾投身宁王朱宸濠麾下谋反。宁王服诛后,三煞便在武林中销声匿迹。想不到今日他们会在这里出现!云雁三煞性情怪异,不知为何找上燎原镖局晦气?今日二煞联手寻衅,可真够罗老儿喝一壶的!哼!有好戏看!"但见罗彪堂神色一凛,拱手说道:"老儿眼拙,不知二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处莫怪!"那灰衣叟肖双雁道:"好说,好说!
今儿我哥俩想问阁下借几件宝贝使使。罗老儿可别小家子气!"罗彪堂哈哈大笑道:"罗某拖家带口亡命江湖,刀尖舔血讨口饭吃。二煞见爱,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姓罗的为好朋友两肋插刀,即便要我项上人头,老儿若是皱一下眉头,就算不得一条硬汉!"顿了一顿,又道:"若是有谁敢打镖饷的主意,那是摆明要揭我老脸,夺大伙儿的饭碗,哼哼!燎原镖局四十多口恐怕不答应!二煞前辈高人,断不会不讲道理吧!"肖双雁一时语塞,黑衣叟肖三雁怒道:"罗老儿,你休要花言巧语,将漂亮话儿挡在头里,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儿我哥俩就是冲着镖饷来的。哈哈!肖家兄弟道理讲了近六十年,难得不讲一次,有甚大惊小怪!"肖双雁腰板一挺,笑道:"三弟,说得在理!"冲罗彪堂喝道:"罗老儿,留镖不留命,留命不留镖!
你好生掂量掂量!"肖三雁接着道:"这个小娃娃讨人喜欢,我一定要带回去做徒弟!再加上一条,留孙不留爷!留爷不留孙!"小陆子心头转念:二煞咄咄逼人,摆明存心找茬,不知燎原镖局作何对策?却见龙儿刮了刮面皮,冲肖三雁做怪腔道:"胡吹大气!
羞不羞?你有本事打赢我爷爷?"肖三雁正色道:"咱俩有话在先,我打赢了罗老儿,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做徒弟!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龙儿大笑道:"我是小娃娃,可不是大丈夫!"肖三雁又搔了搔头皮,一捋颌下的短须,道:"小娃娃总有一天要长成大丈夫,也会象我一样留起胡子的!"龙儿啐道:"呸呸!你的胡子难看死了,哪有爷爷的大胡子神气?龙儿将来要留爷爷一样的大胡子。"肖三雁不由朝罗彪堂扫了一眼,见他长髯至胸,面如关羽,威风凛凛,心下自惭形秽,嘟哝道:"总而言之,我打赢你爷爷,你就要跟我回去做徒弟,可不许耍赖!"龙儿尖声道:"你真有本事?打赢了再说!"肖三雁转向罗彪堂怒喝道:"他妈的!没法子,徒儿考究师父本事。罗老儿,你认命吧!"身形一晃,人已欺近过来,两只瘦爪齐按罗彪堂腹下"气海穴"。
七、童叟之戏5
罗彪堂见肖三雁个头不到自己肩膀,腾挪间却身法诡谲,出手看似绵绵无力,实已隐伏厉害后招。惮于云雁三煞的威名,罗彪堂岂敢托大?铁掌迎出,立时风惊雷动,一部长髯随风拂起,直如天神一般。罗彪堂外家功夫已然炉火纯青,铁砂掌大开大阖,如虎踞似象蹲,气定神闲。肖三雁揶揄道:"罗老儿,你的一双手伸出来臭烘烘的,莫非在马桶上盖得太久了?"身形飘忽,掌法怪异无比,以柔缠刚,倏进倏退,灵动乖巧。呼吸间二人拆过了数十招,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难舍。
肖双雁朝罗佳虎一摆手,道:"小子,咱们也甭闲着,下场拍打拍打!"罗佳虎浓眉一扬,大声道:"请前辈多多指教!"自忖终非所敌,当下也不谦让,挥掌痛击,一出手便是杀招屡屡。肖双雁骂道:"臭小子,你可够狠的!"执起右掌迎敌,左掌向前虚拍,怪招陡然毕现。只听"嗤"的裂帛声响,布片四舞,小陆子凝神看去,但见罗佳虎一件罩衫已被肖双雁撕个稀烂。
罗佳虎跳出圈外,脸色铁青,凝掌不发呼呼喘气。蓦地里剑影翻飞,一团白光围在肖双雁身周抵隙攻入。却是鲍艳春心疼丈夫,将龙儿交给身旁的趟子手抱过,从另一名镖师手间取过长剑,翩身下场助战。
肖双雁冷笑道:"唷?小媳妇可真会体贴人,八成是担心做寡妇吧?"罗佳虎怒道:"老贼,休要嚼舌!"挥掌扑上,夫妇二人并肩进退,又与肖双雁厮拼起来。
小陆子见双方相持不下,不知最终鹿死谁手,不由忧心忡忡。忽想起秦不二确是个大行家,只怕早已洞烛全局,扭头正欲询问究竟,却见他双目直直盯着前方,口中奇怪地咦了一声,脸上满是诧异之色。小陆子连忙转向垓心望去,却见罗彪堂须发戟张,神威凛凛一掌击出,正拍向肖三雁胸前。肖三雁倒身后退,忽然身形拔起,半空中转向门前看客飞扑直下。
众人大声惊叫,吓得纷纷后退。
肖三雁趁势趋近过来,倏使一招"二龙抢珠",右手两指箕张,直插一名趟子手眼中。
那趟子手慌忙仰首避闪,陡觉怀内一空,龙儿已被他劈手夺去。肖三雁放声长笑,腋下一名男孩却哇哇大叫道:"坏蛋,你放开我!"肖三雁吓唬道:"徒儿再不乖,小心为师打烂你的屁股!"疾指封了他的"哑门穴"。
众人呼喝声中,肖三雁转身欲走,背后劲风飒然,有人挥拳打来。肖三雁艺高托胆竟不回头,右掌反过身去迎击,拳掌相接,但听蓬的一响,肖三雁身形巨震,向前跌出了一步。
肖三雁吃惊道:"少林罗汉拳!"心下好不骇异,回身看去,只见一名矮胖和尚向后跌开三步,已然拿桩站住。小陆子看得真切,那人竟是适才的酒肉和尚,心头一震:原来这胖僧会使少林武功!不知他是不是少林寺的和尚?
肖三雁怎敢逗留?狂啸一声,返身飞奔而去。罗佳虎目眦俱裂,飞扑过来,喝道:"老贼,不放还我孙儿,誓不与你甘休!"罗佳虎夫妇更是呼天抢地,紧追猛赶,情同拼命。
肖双雁哈哈大笑,双掌虚劈,挡住身前,厉声道:"谁敢再跨前一步,就等着给娃娃收尸!"众人一愕之际,肖双雁已倒身跃出数丈,溶入了茫茫夜色里。
众人目瞪口呆,但听黑暗中传来一阵阴桀桀的狂笑:"明日正午,交出镖饷,便还你娃娃!罗老儿,划算不划算……哈哈!"罗佳虎心急如焚,正欲纵身追赶,罗彪堂伸手拦阻道:"佳虎,穷寇莫追!小心狗急跳墙,不利于龙儿。"罗佳虎哽咽道:"爹爹,如今怎生是好?"罗彪堂面色煞白,嘴唇哆嗦道:"咱们从长计议!先回客栈再说。"鲍艳春泪流满面,一声惨呼:"苦命的龙儿……"急怒攻心,顿觉天旋地转,倒入丈夫怀里,登时晕厥。罗佳虎双目噙泪,当下一言不发,抱起妻子,返身转入店堂。众人垂头丧气,簇拥在后,纷纷跟进客栈。
小陆子和秦不二闪在门边,见镖众耷拉着脑袋打眼前一一经过,回想适才众人气势汹汹出门问罪的架势,顿生世事难料的无尽感慨。
二人转入店堂,眼见杯盘狼藉,满桌酒菜尚未撤去,客栈主仆早已吓得不知去向;镖众散坐在酒桌旁一个个面色忧戚,呆若木鸡。小陆子与秦不二对视一眼,快步穿过店堂,拾梯直入客房。
进了房间,小陆子问秦不二道:"你看云雁二煞明天会不会来赴约?"秦不二笑道:"江湖中有头有脸的角色,哪个肯食言而肥?"小陆子摇头道:"恐怕不见得吧?譬如说你老兄……"秦不二知其指摘自己未尽诺言搭救阿星,没好气道:"秦某是卑鄙小人!你怎不去找赵大侠帮忙?"气咻咻上床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