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睡。
小陆子见他迹近无赖,心头愠怒,忍不住破口大骂:"死乌龟!烂王八……"。秦不二一声不吭,罩着棉被鼾声如雷。小陆子知他深感理亏,骂了几句,不见动静,暗觉没趣,只得上床睡觉。
耳听得屋外鼓打三更,小陆子翻来覆去,兀自难以入眠。眼皮一阖,眼前尽是适才的打斗场面,小陆子心绪如麻,暗想:阿星被强徒掳去,龙儿也被强徒掳去,情景何等相似?断不知他俩如今命运怎样?龙儿还有一帮亲人为他奔走,可阿星就我一个没本事的大哥,唉!
胡思乱想之际,眼皮渐觉沉重,小陆子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小陆子起床一看,房里却不见了秦不二。心中纳闷,寻下楼去,店堂里镖众一个个红了眼睛,仍呆坐在酒桌旁,想是一宿没睡。小陆子四下搜寻,发现秦不二正缩在角落里,独自闷头喝酒。
七、童叟之戏6
小陆子心下琢磨:往日天一亮,死乌龟就急着催我上路。今日一反常态,赖着不走,莫非还想看看中午的一场好戏?抽身坐过去,见他阴沉着脸爱理不理,微觉有气,拾起筷子大口吃菜,也是一言不发。忍不住转念又想:云雁二煞即刻便至,燎原镖局士气如此低落,难道就这样听任宰割?
但见罗彪堂背负双手,低头在柜台前走来走去,面色阴郁,朝客栈门口张望了一眼,又回身冲那矮胖和尚低声嘀咕,神情颇为神秘。
小陆子暗暗好笑:原来这老儿病急乱投医,眼见和尚有些本事,赶忙拉在身边做帮手。二人联手,不知待会可有必胜把握?
正思量间,但见五名镖众匆匆抢入店堂,脸上满是尴尬之色。罗彪堂横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是不是没有打探到二煞的踪迹?"见手下默然不语,罗彪堂轻叹了一声,挥手教他们一旁歇息。
转眼日已中天,忽听屋外蹄声迅急,镖众霍然站起,不由面面相觑,皆想:二煞果真守时!罗彪堂面色紧张,正欲奔出门去,却听屋外值守的一名趟子手喝道:"道长,客栈生意已由燎原镖局包揽,三位请勿靠近!"一个洪亮的声音应道:"大家出门在外,给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贫道疲于赶路,入店喝口水、喂喂马,难道也不许吗?"双方登时争执起来。
罗彪堂眉头蹙起,眼下大敌当前,实不宜再横生事端,急派一名镖师出外调解。过不多时,只听一声清啸,门前进来了三位道士。当先一人年纪五十开外,方面大耳,膀阔腰圆,身著紫色道袍,神情庄严,顾盼间不怒自威。
随后紧跟的却是二名身材瘦削的道童,背际都斜插了一口长剑。
那老道迈入店堂,发觉屋内人头济济,群情激奋,微一迟疑,还是大咧咧走了进来。罗彪堂吩咐镖众腾出一张桌子,那老道稽手谢过了,带着随童坐了过去。一名道童拾掇桌上空碗,给二位同伴倒茶。那老道目光炯炯,朝屋内扫了一眼,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小陆子暗暗寻思:这三位道长不知可有来头?欲向秦不二打听,见他板着面孔,生怕自讨没趣,终于没有张口。
正在这时,罗佳虎搀扶着妻子从厢房里出来,二人脸上皆是泪光荧荧。鲍艳春粉颈低垂珠泪滚滚,罗佳虎于心不忍,怒睁双目,旋又豪气勃发,大声说道:"爹爹,咱们跟老贼拼了!"镖众齐声附和:"总镖头,咱们跟老贼拼了!"罗彪堂嘁地一声苦笑,涩然道:"拼!靠什么拼?拿龙儿的性命当赌本,拼他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众人默然。那矮胖和尚插言道:"大敌临近,诸位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搭救小施主性命最是要紧。二煞掳走小施主,意在勒索镖饷。罗施主若将镖饷交割,岂不各得其所?"罗彪堂摇头道:"罗某受人重金礼聘,自当善始善终护佑镖饷周全。倘若慑于二煞恐吓,昧着良心将镖饷交出,不但没法向雇主交代,燎原镖局从此英明尽丧,定教天下人笑掉大牙,大伙儿以后也甭想在江湖厮混了!"那和尚正色道:"施主身囚名缰利锁,难怪执迷不悟!我佛昔日割股饲鹰,舍身喂虎,拯救众生不惜肝脑涂地。如今施主相救骨肉,身外虚名,难道还抛不开吗?"罗彪堂闻言一凛,掂量这番话语入情入理,回想大半辈子江湖喋血的亡命生涯,思量九死一生创下的大好基业,又怎甘心说抛就抛?内心好生踟躇,转头和儿子四目相交,心头默想:上代朝廷遗老托保的棺材本,又怎会惊动云雁二煞垂涎?莫非其中有甚古怪?
屋外马蹄声响,又有一骑快马驰近客栈。
但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劳驾动问一信,几位大哥可曾看到有道长打此经过?"堂内三名道士闻言一震,老道使了个眼色,一名小童跑到门口张望,忽然大喜道:"哎呀!是师姐到啦!"连忙奔出门去。
不一会儿,那道童领着一名少女迈进了门槛,小陆子眼前一亮,顿时喜形于色。原来那少女身形婀娜,莲步娉婷,正是心头时常挂念的萏萏!小陆子喜出望外,急欲上前相认,忽觉臂上一紧,却被秦不二一把扯住。小陆子恼怒已极,便想发作,只听秦不二沉声道:"小丫头来得蹊跷!莫心急!等等再说。"小陆子抬眼看去,却见萏萏浑身素缟,戴着重孝,不由心头一紧:是谁死了?
萏萏快步扑到那老道脚前,呜咽道:"洪师叔,姑姑给人害死了!"那老道轰然站起,立时面容转色,惊讶道:"萏萏,你,你说什么?"搀扶她坐起,赶忙动问究竟。
小陆子大吃一惊:梅姑姑古道热肠,怎会遭人毒手?转向秦不二看去,却见他也是满脸惊异。
只听萏萏抽噎道:"我和姑姑赶到罗田万玉山,转告掌门师伯的凶信,碰巧洪师叔出外云游……"那洪道长点头道:"虚林在峨眉山找到我,已将详情告诉我。"一名道童插言道:"是呀!我奉师叔法旨四处寻访,好不容易找到了师父和虚空师弟!大伙路上没有一点耽搁,心急火燎往回赶。我走的时候,师叔还是好端端的,没想……"萏萏抹着眼泪,续道:"虚林师弟走后不久,段师兄也赶到了万玉山。大伙凑在一起,日夜商议报仇大事。有一天深夜,我睡的迷迷糊糊,忽听到姑姑房里有打斗声音,急忙奔过去查看。却见姑姑倒在血泊里,胸前老大的一个窟窿,不知何时已被凶徒一刀戳死了。段师兄也倒在姑姑身旁,肩头被砍了三刀,衣衫上满是鲜血。我当时吓呆了,慌得手足无措。幸亏段师兄头脑清醒,他一面捂着震伤的胸口,一面指派闻讯赶来的师兄弟们搜寻凶手。我在一跺矮墙下发现了一只僧鞋,急忙拿去给段师兄看。段师兄点头道:“又是这帮恶僧!’接着便晕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将段师兄弄醒,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叫我出来找洪师叔,请你老人家回去主持大局!"说到这里,萏萏已是泣不成声,虚林、虚空也跟着低声呜泣。
七、童叟之戏7
小陆子闻听噩耗,感怀梅姑姑为己疗伤、相赠续命丸药的诸般恩德,心头酸楚,不由泪流满面。秦不二咧嘴不住冷笑,小陆子瞧在眼里,心头怒忖:这只臭乌龟最好幸灾乐祸,自己偏偏又不死!正欲破口喝骂,忽见他起右手食指蘸了杯中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段捣鬼"。小陆子心中一凛,顿即想起段朝用与狗官陆柄的一番对话,暗暗寻思:难道段朝用妄想升官发财,为了谋夺《玄宗药典》伤天害理,竟然暗害了梅姑姑?
镖众当下听得目瞪口呆,只见洪道长双拳紧握,眼中似要滴出血来,恨恨道:"这帮恶贼罪恶滔天,我洪崆渊誓与他们血拼到底!"话音甫落,忽听屋外有人接口道:"好大的口气!该死的牛鼻子,胆敢跟云雁三煞血拼到底?"一条人影抢进店堂,双手里分抓了两名趟子手,杀气腾腾站在门里,却是肖双雁到了。
肖双雁冷声道:"罗老儿,还你两只肉粽子!"双臂一挥,两名趟子手脱手甩出,直朝罗彪堂飞来。
罗彪堂将身一偏,伸手将二人接过了,随势放在一边。那两名趟子手立时委顿在地,一动不动。原来他俩一遭就擒,即被封了穴道。
此刻强敌在侧,罗彪堂焉有闲情为属下解穴,盯着肖双雁喝道:"老贼!龙儿在哪里?"肖双雁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一个小娃娃,罗老儿何必如此紧张?肖家兄弟存心与你交易,岂会出尔反尔?"顿了一顿,虎起脸道:"我看你今儿居心不良,到哪里去请了一帮牛鼻子?"又点指胖和尚,骂道:"贼秃,昨儿为何向我三弟偷袭?他妈的!咱们今儿好好比划比划,我倒想见识见识,少林功夫到底如何了得?"那和尚脸色通红,连忙侧转了身子,只作没有听见。
罗彪堂有意挤兑和尚出手,大笑道:"慧远大师,云雁三煞冲着少林寺下战书来了!若不给他几分颜色看看,只怕他从此小觑了天下英雄?"便在此际,忽听"哇"的一声尖叫,凄厉恐怖,满室皆闻。众人相顾失色,不由毛骨悚然。
小陆子心下更是慌乱,随众齐朝声响处望去,只见萏萏面色煞白,哆嗦着站起身来,戟指那矮胖和尚颤声道:"你,你就是少林寺的慧远恶僧!是你害死了掌门师伯和林师弟!"那慧远和尚神情大变,暴吼一声,撒腿抢出门去。
洪崆渊喝道:"恶僧!哪里走?"身形纵出,疾步追奔。萏萏和两名道童随后跟出,但听虚林一声惊呼:"哎呀!恶僧抢我坐骑。"屋外惊马长嘶,骤然远去。
小陆子轰然站起,失声喊道:"萏萏,你等一等……"马蹄声渐渐隐没,他们早已去得远了。
小陆子失魂落魄跌回坐椅里,眼前一片迷茫。过了片刻,心头又自怨自艾道:唉!都怪你自己粗心大意!段朝用那日说得明白,挑起释道纷争的少林恶僧,他长着一个难看的酒糟鼻子。我若早些识破矮胖和尚的真面目,偷偷地给萏萏通风报信,只怕这会已将恶僧生擒活拿!萏萏也不会离我而去了……
神思恍惚间,耳畔响起一阵尖锐的狞笑,小陆子抬眼看去,却见肖双雁背负双手,得意洋洋道:"罗老儿,你的帮手一个个都溜了!
你还贼心不死吗?"罗彪堂脸上红白不定,思量适才变故实是匪夷所思。眼下强援失去,纵然率众搏杀,只怕届时两败俱伤,反而贻害龙儿。当下无计可施,不由心灰意冷,长叹了一声,一时怏怏无语。
罗佳虎踏前一步,怒道:"老贼,你的兄弟现在何处?他把我的孩儿弄到哪里去了?"肖双雁笑道:"你的猴崽子一点没事!我三弟执意要收他做弟子,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不容易说动他,肯拿娃娃前来与你们交换!"鲍艳春抬起红肿的双眼,低声道:"你说拿龙儿来跟我们交换镖饷,如今怎么不见我的孩子?"肖双雁微微一笑,转头冲门外连击三掌。
鲍艳春趋近门边张望,对门数丈开外有一片绿丛,但见一棵大树后闪出一条人影,正是肖三雁。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瞧背影服饰便知是龙儿。龙儿背对客栈,伏在肖三雁肩头,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点了穴道。
肖双雁冷笑道:"罗老儿,你可别磨磨蹭蹭!我三弟脾气不太好,惹恼了他,他发起牛脾气来,硬要小娃娃做他的徒弟,只怕你们今生休想再见啦!"鲍艳春心如刀绞,回头向公公疾呼道:"爹,你快些拿个主意呀?"忍不住放声痛哭。
罗彪堂额头青筋暴起,面肌不住抽搐,沉吟良久,终于痛下决心地一拍大腿,吼道:"罢了!燎原镖局打今儿起一拍两散。佳虎,你去将镖饷取来,跟他们交换!"罗佳虎喜极而泣,连忙指派镖众出外行事。
不多一会,三只铁箱被抬到店堂中央。肖双雁围着箱子兜了一圈,咂咂嘴道:"打开看看!别着了你们的道儿。"转身从一名镖众手上夺过一柄钢刀,便向铁箱上的铁锁砍去。内力到处,钢刀削铁如泥,铁锁顿时跌落。肖双雁连踢三记,箱盖一一飞去,却见铁箱内金银珠宝着实装了不少。
肖双雁不由啧啧赞叹,从铁箱中捡出几幅字画,翻看一遍,禁不住手舞足蹈道:"总算找到了。唐伯虎的侍女图,祝枝山的墨宝,哈哈!果是真迹。待等老王爷忌辰,将这些宝贝烧化了,王爷泉下有知,一定欢喜得紧……"罗彪堂心下暗暗叫苦:原来二煞是替宁王收罗祭品!单是这几幅字画,我已经要赔得倾家荡产。
小陆子自小在义父私塾聆听教诲,深知唐祝真迹弥足珍贵,价值连城。但听肖双雁扬言要烧化给反贼作祭,心头好不恼怒:宁王余孽暴殄天物,实是恶毒透顶!
七、童叟之戏8
肖双雁收起字画,笑道:"罗老儿,余下的宝贝给你做棺材本!"转身欲走,罗佳虎夫妇执刀相架,拦住了去路。
罗彪堂冷笑道:"老贼,你是装糊涂?还是想消遣大伙?"肖双雁一拍脑门,猛然醒悟道:"我都乐糊涂了!还你娃娃,是吗?"提气冲门外高喊:"三弟,东西已到手,快还他娃娃!"肖三雁遥遥答应一声,喝道:"娃娃放在地上,老儿自己来领!"鲍艳春不禁回头看去,一时疏于防范,忽觉当头劲风飒然,肖双雁已跃顶而过,抢出门去。罗佳虎挥刀猛砍,却终迟了一步,肖双雁已纵身丈外。
鲍艳春心急如焚冲出客栈,一口气奔到大树下,俯身抱起地上的龙儿,蓦地一头扎倒,便即不动了。
罗佳虎大吃一惊,连忙奔到妻子身边,低下头去探视,两眼忽地一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