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你以大欺小,夺人美食,我告诉祖师爷去!"廖摩崖住口停食,吃惊道:"师兄也来竹海了?"惶急之情现于颜色。
雪儿掩口大笑,廖摩崖发觉上当,虎起脸道:"小丫头,昨宿的事儿还没跟你计较,又来糊弄老人家?看我不狠狠打你屁股!"雪儿笑道:"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姨婆婆去,让她来收拾你?"廖摩崖哈哈笑道:"小丫头,你又在胡说八道!这个,这……她早已离开竹海。我跟在他们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雪儿眨眨眼,神秘地问道:"老乌鸦,姨婆婆对你一往情深,祖师婆婆将她许配给你,你为何执意不要她做老婆?呵!你撞见她就象老鼠遇着猫,跑得比兔子还快。"廖摩崖顿现窘色,喃喃道:"你妈妈拿一些陈年旧事来跟你嚼舌,哼!没轻没重,教我老脸往哪儿搁?"雪儿笑道:"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乌鸦,知耻近乎勇!你现在孤伶伶一个人,心里后悔不后悔?要不要我跟妈妈说说,为你和姨婆婆撮合撮合?"廖摩崖黝黑的脸盘涨成紫色,怒喝道:"小丫头,你再胡说,我抽你两个耳刮子!"眼梢睨见一位少年,不禁奇问:"小丫头,这是你的小姘头吗?"雪儿脸颊绯红,连声啐道:"呸呸!老乌鸦,烂了你的舌头根!"小陆子也满面通红,踏上一步,施礼道:"小陆子向前辈请安!"廖摩崖袍袖一甩,一股劲风袭来,小陆子猝不及备,顿时跌了个仰八叉。雪儿斥道:"老乌鸦,你干什么欺负他?"廖摩崖讶异道:"这小子模样儿挺神气,却是个空心大萝卜,原来不会半点武功!"沉思片刻,又道:"你爹爹也是屁本事没有,不照样从小秦子手里夺去了你妈妈?孽缘轮回,报应不爽啊?"雪儿抢白道:"你怎知他不会功夫?小陆子,他本事大得很!比方……比方说,他捉竹鸡的本领就高明无比!"廖摩崖微笑道:"他有我本事大吗?"忽然间身形拔起,人已跃至林梢,在竹丛兜了一圈,复落地面时,手里已分抓了两只竹鸡。
廖摩崖蓦然放手,竹鸡脱手飞去。廖摩崖纵声狂笑,舞动双掌,周身劲风鼓荡,五步之内地上竹叶悉数卷起,竹叶随风打转,筑成一垛围墙。两只竹鸡左冲右突,惊啼悲鸣,急振双翅,竟难逾高墙而去。
小陆子骇然变色,暗想:廖前辈能徒手捉鸡,已是十分难得!这等驾气驭鸡的神功,更是神乎其技!
八、幽谷孽情6
雪儿矫舌难下,忽然眼珠一转,思忖:小陆子学会这手本领,我俩便可随时捉鸡享用!怎生教老乌鸦心甘情愿转授神功?眉心微皱,心下已有了主意,当下满脸堆羡,拍手赞道:"好功夫,好功夫!"顿了一顿,又咂嘴摇头道:"可惜呀!可惜!"廖摩崖疑惑道:"小丫头,可惜什么?"雪儿一本正经道:"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要老死竹海,誓不出山?"廖摩崖翻起怪眸,沉声道:"是我说的,那便怎样?"雪儿接着道:"不知是谁大言不惭说道蜀川怪侠不在话下,毒手阎王又是手下败将?"廖摩崖咆哮道:"休在我面前提到阎王老鬼!数十年前,我跟阎王大战了一天一夜,他的婆娘腆着个大肚子来求我罢斗。我心肠一软,结果……"雪儿抢过话头道:"结果被阎王一杵打下悬崖,坠跌途中幸被一棵山松接住。你震伤了脑子,后来变得疯疯癫癫,被祖师爷爷送到这里疗伤,是不是?这事我都听你说过几百遍了!"廖摩崖瞪大眼珠,愠怒道:"胜负兵家常事!是我不小心中了阎王的暗算,又不是技不如人!"小陆子低头默想:赵大侠曾向我提起,杜夫人临盆之际,有一个对头上门找阎王寻仇,不想这人竟是廖前辈!
只听雪儿又道:"常言说得好,十年风水轮流转!师叔祖数十年卧薪尝胆,已练就绝世神功,当今无人能敌。只可惜你曾立誓隐居深山,故此外人不识你庐山真面!"廖摩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黯然道:"我身怀绝技,却无处显威,当真可惜之至!"雪儿故作沉吟道:"祖师爷平日也少在江湖走动,为何声名昭著?唔,他有一个得意弟子,是紫琼剑赵伯伯。赵伯伯专门行侠仗义,铲歼除恶,万人敬仰!有道是……"廖摩崖忍不住接口道:"有道是名师出高徒!好徒儿给师父露脸,师父便可足不出户,坐享其成!"雪儿双手翘起拇指,夸赞道:"找个徒弟替己出头,妙计,妙计!"廖摩崖皱眉道:"办法是有了!可我自囚竹海幽谷,哪里去找资质上选的徒儿?"雪儿"扑哧"一笑,点指小陆子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廖摩崖凝神打量小陆子,不住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个小娃娃身体单薄,年纪又偏大。我在他这般大时已只身闯荡江湖了!"雪儿大声道:"化朽木为奇珍,能常人之不能,方能显出你老人家的手段!年龄大一点有甚要紧?譬如说,姜子牙八十岁遇文王,照样登台拜将,扶周灭纣……"嘴里滔滔不绝,信口胡诌,忙冲小陆子施了个眼色。
小陆子心领神会,对雪儿荐师的一番好意不胜感激,转念想起酒楼店堂阿星遭掳、江舟厨房受人欺凌、沿途遇凶束手无策,往事历历掠过脑际,心中豪气涌动。大步跨出,向廖摩崖倒身即拜,恭恭敬敬叩了八个响头,朗声说道:"徒儿小陆子拜见师父!"雪儿鼓掌笑道:"老乌鸦,拜师大礼已然领受,这个师父你是当定了!"廖摩崖一楞,转而笑道:"小丫头,我又上了你的当!"伸手扶起小陆子,肃然道:"小陆子,你入我山门,师宗名号不可不知。你祖师爷爷姓陈,下讳碧宏,立铁鹰门至为师刚好第十代。你师伯现任掌门人,他日相见,定要礼敬!本宗门规森严,日后我会一一说与你知晓。徒儿,你要用心学武,为我老脸争光!如若辱我门楣,哼哼!为师不会轻饶你……"雪儿撇嘴道:"刚当上师父就端起架子训人!你这个师父可真是威风?"廖摩崖挥手笑道:"趁我现下还没变卦,你们这就去吧!小陆子,今晚二更再来忘忧谷中,为师在这里等你。小丫头,你可不许跟来,也不许把我收徒儿的事告诉你爹妈!"雪儿不屑道:"妈妈教的功夫我都来不及炼,我才不稀罕偷学你的破把势呢?"小陆子拜别师父,与雪儿并肩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廖摩崖长发飘逸,挺胸伫立,也正抬眼注视自己。雪儿一扯小陆子衣袖,催促道:"快走吧,妈妈找不见我们,她该担心了。"拽着小陆子走了一段,又笑道:"嘿,你俩一个是第一次当师父,一个是头一遭做徒弟,一老一少都乐成了傻子!老乌鸦起先还假惺惺不肯收你为徒……"小陆子怒道:"雪儿,以后不许再叫我师父老……"雪儿搔搔面皮,揶揄道:"刚拜了师父,就急着向他拍马屁!羞不羞?谁让他名叫摩崖?摩崖同墨鸦是谐音,我叫他老乌鸦可没半点辱没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由惊呼道:"哎呀,不好!你如今投在他门下,论辈份该是我的师叔!我不干呀,凭什么你要做我长辈?"小陆子讪笑道:"咱们是好朋友!小陆子怎敢忝居尊长?这次拜师入门,多亏你从中帮忙!"雪儿道:"那你又怎生谢我?"小陆子抓耳挠腮,一时无言以对。雪儿笑道:"待你学会本事,第一桩事便要给我抓十七、八只竹鸡作谢礼!"小陆子点头道:"甭说十七、八只,便是将满山的竹鸡捉光也行啊!"雪儿急道:"那可不成!竹鸡捉光了,作孽太重,只怕山神爷爷降罪……"二人回到下处,天已入暮。小陆子吃罢晚饭,倒在竹塌上闭目养神,心绪难以宁定,暗想:师父约我二更见面,反正我也睡不着,何不先去谷中等候?闪身出了屋子,反手掩上竹扉,便往竹林深处走去。
时值仲夏,山林竹蛙欢鸣,夜风习习。小陆子赶到忘忧谷中,仰望天际一弯明月行将圆满,俯见地上一堆篝烬随风飘散,内心顿生感触:月有阴晴圆缺,暗合人间离合无常!我和阿星甫见即离,今生只怕势难再见。我身中寒毒,已不久人世,何必自讨苦吃去学武功?转念又想:小陆子呀小陆子,你如此灰心丧气,岂不辜负了师父和雪儿的一番美意?做人但教有一口气在,便要矢志顽拼到底!我加紧习炼武艺,强身健体,说不定就能遏制寒毒,延年益寿!
八、幽谷孽情7
抱头沉思之际,忽听竹林里脚步声细碎,似有人正向这边走近。小陆子心下一动,思忖:莫非雪儿将师父告诫当作耳旁风,执意赶来凑热闹?我先躲将起来,待会吓唬吓唬她!隐身竹丛里,探头向来人处张望。
凄清月光下,一名体态丰满的美妇挎着一只竹篮,大步走了过来,银辉洒在美妇脸上,赫然便是叶婉娇。小陆子吃了一惊,暗道:婉姨黑夜来此做什么?看她闪身没入了西边的一片丛林,小陆子好奇难捺,正欲抬脚跟去,又见竹林里闪出一人,却是欧阳奋。
小陆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骇然寻思:这夫妇二人究竟在捉什么迷藏?但见欧阳奋蹑手蹑脚向西追赶,一路不停揉搓胸口,显然伤未全愈。
小陆子悄然跟在欧阳奋身后,向前走了里许,却听前边水流湍急,欧阳奋突然站住了。小陆子闪身黑暗里,极目眺望,原来前方已近悬崖,相邻丈余处,对面山巅一道瀑布垂帘而下,银光耀眼,落水浩荡,直如万马奔腾。
只见叶婉娇将竹蓝当胸抱紧,纵身跃起,犹似飞燕翱翔,一头扎入了银川瀑布里。
小陆子失声道:"哎呀!不好……"幸亏流泉飞瀑声震四野,将其呼喝声悉数湮没,前边欧阳奋竟未发觉。
欧阳奋泥塑木雕般呆立片刻,面色铁青,返身拂袖而走。小陆子心想:婉姨身履险地,欧阳前辈难道忍心丢下她不理?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却见对山瀑布里又扑出一只大鸟,飞身跃至崖边,站定身形,竟是叶婉娇。她轻撩发鬓,掸掸衣衫上的水珠,又疾步没入归途。
小陆子见叶婉娇无恙而返,喜不自胜,暗自琢磨:婉姨来去自如,武功真是高明!咦?她去对山时抱了一个竹篮,回来时却不见了,难道是给谁送什么东西?哎呀!她定是给秦不二送吃食去了。如今欧阳前辈已发现妻子行踪诡秘,苦无本领到对面查勘究竟,故此怀愤离去。他俩误会深种,只怕会大吵一场!
估摸时近二更,小陆子急返忘忧谷中,廖摩崖已在负手等候。小陆子心下愧疚,连忙谢罪,廖摩崖微笑道:"徒儿,你并未迟到,只是为师早来了片刻!"说着,又随口问起小陆子家事,小陆子挑要紧的简略作了回答,生怕师父担心,身中寒毒之疫自是只字未提。
廖摩崖感慨道:"原来你打小就是一个孤儿,如今又有一个兄弟却被洪妹领着?唔,洪妹心眼不坏,你兄弟跟她不会吃苦头。待你学成本领便可去找她要回兄弟!"当下便教小陆子几手初浅的入门拳脚。
待小陆子示演无误,东方已现鱼肚。廖摩崖挥手道:"徒儿,你习武悟性尚可将就,咱们炼到这里。晚上老辰光,你再来谷中相会!“小陆子拜别师父,急匆匆往回赶,回到住处已疲惫不堪,入室倒头便睡。睡意朦胧中,只觉塌前有个人影晃动,张眼一看,却见欧阳奋面色沉郁,执起三根手指搭在自己右腕上,正在给自己号脉。
小陆子欠身坐起,忙说道:"多谢……"欧阳奋两眼一瞪,怒声道:"你少来套近乎!你是跟那姓秦的一块来竹海的?"见小陆子默然不语,欧阳奋恨恨道:"哼哼!被我猜个正着。你身上寒毒已缠聚体内多时,偏生不知好歹竟服食了玄宗门的九转还魂丹!如今药力强攻寒毒不下,又乏后援还魂丹续补,此消彼涨,寒毒已开始侵入五脏六腑。这个贱人拿一个活死人来消遣我,不是诚心坏我名头吗?"怒气冲冲,掉头出了屋子小陆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佩得五体投地,暗想:欧阳前辈仅凭三根手指把脉,便知悉我吞服丸药的由来,医术果真高深莫测!他对婉姨口出怨言,莫非他俩已吵过嘴了?
过了一会,雪儿送进饭食,小陆子问道:"雪儿,婉姨呢?"雪儿皱眉道:"我妈妈感觉头晕,正在屋里打盹。你有事找她吗?"小陆子微微摇了摇头,心下疑虑丛生,不由满面阴沉。
雪儿说笑道:"小陆子,你为何不开心?师父对你很凶吗?他有没有打你屁股……"言下果然守信,竟对廖摩崖传授的武功招数绝口不问。雪儿催促小陆子用罢饭食,二人便到竹林里玩耍。
转眼夜幕降临,山谷间一团乌云徐徐飘将过来,四下气闷已极。小陆子走出屋子纳凉,寻思:敢情要下大雷雨啦!这场雷雨不知要下多久,会不会耽误我今夜习武?
忽听大屋里有人高喝道:"婉妹,大雨马上来临,你还要出去?让姓秦的饿上一顿又死不了?哼,你倒真是心疼他!"说话人正是欧阳奋。
只听叶婉娇颤声道:"奋哥,你,你全知道了?你怎么……"欧阳奋冷笑道:"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没和雪儿一样昏睡不醒?你昨儿将沉寐散放在茶水里给我喝,我亲手配制的药剂,鼻子一嗅就知道了!你将我父女催眠,自己却去仙寓洞,和旧情人私会。哈哈!着实用心良苦啊!"小陆子大吃一惊,快步赶到大屋窗牍前朝里张望,烛火摇曳中,只见叶婉娇脸色苍白,紧咬下唇道:"奋哥,你不要瞎想!"欧阳奋在竹塌上坐起,连连苦笑道:"我怎么能不瞎想?哼!那天你的老相好蓦然出现,我就有了一种不祥预感,心里虽有疙瘩,但坚信你我夫妇情深意笃,对你可曾有过一句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