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你,你……"叶婉娇垂泪道:"我怕你误会,所以……二师兄数年来身世飘零,如今又沦为残废,处境着实可怜!"
欧阳奋嗤笑道:"你俩青梅竹马,难怪你对他相思刻骨!若不是因为你怀了我的骨肉,哼哼!你又怎甘心委身下嫁?原来这数年里你伴佐的是我欧阳奋,可心里默想的却是你的二师兄!你当我是什么人?"顿了一顿,又厉声道:"教我戴老大一顶绿帽子,贱人!你好狠心!"叶婉娇登时僵住了,默楞半晌,泪如雨下道:"你心里一直怀疑、放心不下我?你心里一直当我是轻薄许身的贱女子?你心里一直看不起我,是不是?"欧阳奋见她神情可怖,不敢与她目光相接,侧首转向墙隅。他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忽然面现痛楚,嘴角鲜血横流,身体乱扭间,枕下滚出一只绿色瓷瓶。
八、幽谷孽情8
叶婉娇尖叫一声,上前一把夺过瓷瓶,却见瓶内已空,失色道:"你,你吞服了绿龟夺命丸?解药在哪里?"欧阳奋涩然一笑,道:"我已经服食了二个时辰,纵有解药也无济于事!我拖累你数十年,咳咳……如今一死,刚好成全你俩!"叶婉娇跺足呼号:"奋哥,你好生糊涂!"芳心哀怨气苦,反手抢过墙上的长剑,凄然笑道:"奋哥,你看着婉妹死在你的前头,咱们到阴曹地府再做夫妻。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拔剑自刎,娇躯软软跌倒。
小陆子大声惊呼:"婉姨,万万不可!"连忙跃窗而入,却终迟了一步,叶婉娇颈血汩汩,已然咽气。欧阳奋悔恨难当,蓬地跌下塌床,身子挣扎几下忽地不动了。
小陆子悲痛欲绝,转入里室,一把拉起塌床上酣睡的雪儿,返身奔向外屋。雪儿睡眼惺忪,陡然明白父母猝死,一声惨呼,顿时昏厥过去。
忽然间电光大作,雷声隆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小陆子呼天抢地,大声呼唤雪儿。却见霹雳电闪中,一条人影窜进屋内,一道闪电映亮来者脸庞,小陆子瞧得分明,这人竟是秦不二!
小陆子声色俱厉,戟指喝骂道:"该死的乌龟王八蛋!你干的好事?欧阳前辈和婉姨都给你害死了!"秦不二暴睁双目,怒道:"小陆子,你胡说什么?"一道电光耀亮四壁,秦不二突然看见叶婉娇的尸首,顿时面容转色,扑上前抱起师妹身子,满脸泪水,抽噎道:"师妹,你为何自寻短见?我担心你雨夜里还要来送饭,偷偷伏在附近竹林中接应你,听到屋里哀号,还是来迟一步,你我已阴阳阻隔!"心如刀绞,恸哭一会,又发现欧阳奋尸首,秦不二止住悲声,转向小陆子问道:"我师妹是不是给欧阳奋逼死的?欧阳奋自命清高,心胸狭隘,有没有恶言羞辱师妹?"见小陆子默不作答,情知所料不差,秦不二呜咽道:"小师妹玉洁冰清,与我更是清清白白!欧阳奋和她长相厮守,难道竟不知师妹脾性,还要妄加猜疑……"回想数十年形影相吊痴心不掇,如今心上人香消玉陨,世上诸事更无半点值得自己留恋。当下心意已决,掏出一卷物事掷入小陆子手中,说道:"小陆子,阿星的半张背皮,你且收好!"小陆子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吃惊道:"你说什么?"那物事触手柔软,将其展开,竟是人身上的小半张背皮,上面绘着线条粗犷的图形,真是阿星背上的半边纹身。猛然想起兄弟随洪鸶绮来竹海医治背上疮疤,小陆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哆嗦道:"你,你揭下了阿星半张背皮?你心如蛇蝎,好生恶毒!"秦不二沉声道:"那日,我在酒楼将阿星掳回住处,欣喜若狂,向师门发出飞鸽传书;又急欲描摹阿星背上纹身,忽听屋面上有人飞奔。我深知来人也为掠夺阿星,时间紧迫,不由将心一横,执匕去揭阿星的背皮。阿星吃痛挣扎,背皮刚揭下小半张,来人已冲进屋里,竟是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婆。她武功实是高强无比,我斗不过,越窗而逃,右脚被她挥刀砍中,伤了脚筋。我躲在树上昏迷过去,只到你赶来相救……"小陆子省起那天从酒楼居高跃下,幸好踩在一名叫化婆的肚子上,双足安然无恙,暗想:这个叫化婆婆本领高强,肚上潜运神功,承受了我下坠的重力,使我未受半点损伤。咦?洪婆婆如今收养阿星,当日的乞丐婆莫非是她假扮的?
只听秦不二续道:"直到前几天,洪姨携领阿星在竹海出现,我见她和云雁三煞比拼的招式,方始知晓那老乞婆正是她乔装的!难怪她得手后并不乘胜追击,显然念着师门情谊,存心放我一马。"小陆子奇问:"你们为何都要争抢阿星?阿星的生身父亲可叫袁逍遥?他又有什么大来头?"秦不二接着道:"锦毛狐狸袁逍遥是江湖上出名的美男子,他当日投身在宁王麾下出任幕僚,极受宁王赏识。袁逍遥跟我师父及毒手阎王交情深厚,宁王举事受挫之际,袁逍遥曾邀约师父和阎王前辈共同商议,三人欲图里应外合,共谋宁王的飘渺图。后来不知怎的,飘渺图竟落入了袁逍遥一人之手。飘渺图隐藏着莫大秘密,关系到宁王霸业的成败。见袁逍遥挟图逃走,宁王如何不急?当下密布高手缉拿锦毛狐狸。我师父与阎王前辈因受了袁逍遥蒙骗,勃然大怒,也跻身追杀大军。后来我跟紫琼剑破脸,负气离开师门,他们追剿狐狸情形究竟怎样,可不得而知。事后我听江湖人物传言,袁逍遥不知怎的拐走了我的师娘仇丽雅,被师父和毒手阎王围困在泰山之巅,夫妻双双殁命!他与师娘生的一名男婴却流落江湖。我在剑阁时曾听师父说起,飘渺图轮廓宛似一张海棠叶子。那日在酒楼,我见阿星背后的纹身与传说中的飘渺图仿若,他的面貌又与狐狸酷似,年纪也与幸存的男孩差不多,当即料定飘渺图要着落在阿星身上。"小陆子骇然道:"啊?阿星背上的纹身竟是飘渺图?"秦不二叹息道:"这事实在蹊跷,我也是据理推测。谜底到底怎样,有待洪姨揭破。洪姨本是师娘的一名心腹侍女,后来听说她俩又结为姊妹。如今洪姨这般维护阿星,可见令弟必是袁逍遥的亲生骨肉!"说着长嘘一声,又微笑道:"小陆子,我一路挟持于你,得罪处莫怪!你我来生再见了!"他心意决绝,一把抓起地上的血剑,引颈就戮,顿时呜呼。
竹屋内转眼横躺了三具尸首,小陆子吓得双腿打晃。凄风苦雨中,不远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怪啸,犹似鬼哭狼嚎,雨夜里入耳更觉恐怖。那怪啸渐渐逼近竹屋,小陆子毛骨悚然,不由瑟瑟发抖。
天际又炸响一个闷雷,雪儿适时醒转,闻听怪啸,突然"哎呀"一声,说道:"老乌鸦疯症尚未拔根,每至月圆前后便要发作……"小陆子讶异道:"啊!师父发疯啦?"
九、胡马啸风1
电光雷鸣,狂风怒号,瓢泼大雨洒落屋面爆豆般"啪啦啦"作响,黑夜里格外揪心。
竹屋内血腥弥漫,雪儿悲切父母惨死,芳心痛楚之余,又禁不住一阵恐惧,拽着小陆子的衣袖瑟瑟发颤,放声哭泣。烛焰摇曳,耀见闯入室内披头散发的一条人影,口中"嗬嗬"怪嗥,正是廖摩崖。
小陆子惊呼道:"师父,你怎么了?"廖摩崖目光咄咄转过头来,不住咧嘴冷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神情暴戾凶悍,实是凄厉悚人。
雪儿大声道:"小陆子,你师父疯啦!他哪还认得你?咱们快走……"拉起小陆子欲越窗逃走,廖摩崖身形一晃,拦在窗前,吼叫道:"贼阎王,你胆敢欺负我师嫂?有本事跟我来大战三百回合!"纵跳过来,长臂一伸,双手已扼在小陆子颈间,使力箍紧,桀声道:"贼阎王,我掐死你,掐死你……"小陆子喉头窒息,面色发紫,顿时无力反抗,心里有个声音在高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雪儿一声惊呼,飞扑过来,抓向廖摩崖蒲扇大的双手,却如蜻蜓撼柱,休想扳挪寸许。
小陆子两眼翻白,眼看便要断气,雪儿芳心大急,叱道:"老乌鸦,你快放手!"返身操起一张竹椅便往廖摩崖后脑砸去。
只听砰的一响,竹椅击得散架。廖摩崖吃痛连声怪啸,从小陆子颈际撤回手来,猛然转身向雪儿扑去。雪儿吓得长声尖叫,缩在墙角里抱作一团,娇躯如筛糠般剧烈哆嗦。
廖摩崖狂性大发,左臂疾探,长长的指甲已撩到雪儿发梢,忽觉背后一紧,却被小陆子一把拽住了背襟。廖摩崖怒吼一声,右手呈爪向后挥击。"嗤"的裂帛声响,小陆子的胸襟竟被扯得稀烂,一卷物事自怀中跃出,跌落在地。小陆子"哎呀"一声,俯身去拾,廖摩崖足尖一挑,已将那物事抢在手间。
便在这时,轰隆隆一声惊雷震耳欲聋,一团火球蓦地里破顶而下,滴溜溜围在廖摩崖脚边滚转。雪儿惊叫道:"鬼火!哎呀,这是鬼火!"廖摩崖裤脚立时着火,疼得暴跳不休,飞起一腿,顿将火球踢出门外,心犹不甘,疾速夺门奔出,口中大呼小叫,迎着火球纵身追去。
小陆子扑到门边,急呼道:"师父,快还我《洗髓经》……"风萧雨劲,竹海兴涛,廖摩崖早已溶入了苍茫雨夜里。
雪儿疑惑道:"小陆子,什么东西被老乌鸦抢去了?"小陆子跺足道:"少林寺的《洗髓经》被师父抢走啦!他心智迷乱,若是发起狂来将经书撕烂,我怎对得起普明、普悲两位大师?"雪儿更觉糊涂,不解道:"少林寺的经书怎会在你身边?"小陆子不由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改日我在告诉你详情。如今,你爹妈的后事又该怎处?"雪儿哀伤欲绝,呜咽道:"我爹妈好端端的,怎么我刚打了个盹,他们就,就……在我妈妈身边自尽的家伙又是谁?"小陆子含泪叙述适才的一幕惨剧,又道明了秦不二的来历。雪儿抢白道:"好呀,原来你是跟秦师……这个坏蛋一起来的!你俩合伙害死我爹妈?小陆子,我还把你当作好朋友,算我瞎了眼!"小陆子双手紧摇,大急道:"雪儿,你莫要胡思乱想!死乌龟掳走了阿星,又一路挟持我来竹海,我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和他串通一气?"雪儿恼道:"我心乱如麻,你让我埋怨几句出出气,又不会死人?哼,你存心和我顶嘴,还算什么好朋友?"小陆子咂舌道:"这种事也能拿来胡说吗?"雪儿低头沉思道:"妈妈在我茶水里放了沉寐散,怪不得外头天翻地覆,我酣睡里屋竟一点不知!"复垂泪道:"姓秦的有什么好?他给爹爹提鞋都不配!妈妈一念之差,激死了爹爹,又害了自己。如今,只剩下雪儿孤苦伶仃一个人,教我以后怎生是好……"扑倒在父母脚边痛哭流涕,伤心不已。
小陆子温言安慰雪儿,联想起自己身世,触景生情,不觉泪流满面,跟着埋首抽泣。
第二日,雷雨过后碧空如洗,经小陆子再三解劝,雪儿终于止住悲声。二人在屋后竹林里筑了土坟,先将欧阳夫妇安葬了。小陆子正待为秦不二挖墓时,雪儿阻止道:"他的坟茔不许立在这里,快滚得远远的!"
小陆子无奈,只得将秦不二的尸首拖至竹林另头入葬。回想旅途中秦不二曾多次相救自己,他一生为孽情折磨,最终殉情自刎,结局颇为凄苦,小陆子心头百感交集,在他坟前拜了拜,喃喃念叨:"你痴恋婉姨数十载,如今和她共葬竹海,你若泉下有知,也该含笑安息啦!"返身来到欧阳夫妇的坟场,却见雪儿依旧扒在坟上悲泣,小陆子黯然道:"雪儿,你爹妈已经过世,你就是再哭上三天三夜,他们也不会活转!你日后可有打算?"转念一想,又道:"要不你赶赴剑阁,投靠大师伯去?"雪儿摇头道:"祖师爷爷凶巴巴的,脾气又很古怪,我才不去受气呢!呵,我爹妈不在,你就香火人管出老和尚来了?想把我撵出竹海,一个人好在此逍遥自在?"小陆子委屈道:"我哪有此念?只是你继续呆在竹海,今后生活依靠何人?靠师父吗?他的失心疯说发就发,可半点也靠不住!"
雪儿诘问道:"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竟忍心丢下我不理?"小陆子微微苦笑,涩然道:"我是泥菩萨过江,一只脚已跨进了鬼门关,有心无力啊……"雪儿吃了一惊,连忙动问究竟。小陆子便将身中寒毒一席事说了;雪儿又问起《洗髓经》的来路,小陆子断然道:"雪儿,我曾向普悲大师立誓,绝不向外人透露《洗髓经》的半点口风。我昨儿不小心露了行迹,心下已深感愧疚。你可莫要让我为难!"雪儿赌气道:"哼!不说就不说,我好稀罕吗?"
思量小陆子身染寒毒已不久人世,雪儿愁眉紧锁,心念一动,忽然大声道:"小陆子,你随我来!"拉起小陆子来到父亲生前的储藏室,翻瓶倒罐,寻出红红绿绿的一大堆药丸,忙说道:"这些都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爹爹采摘了奇花异草,费了老大心思才配制出来的,平时碰也不许我碰!大不了,小陆子当一回药罐子,一股脑儿把它吃了,我就不信医不好你身上的寒毒!"小陆子见她情真意切,颇受感动,心头大是酸楚,凄然道:"你爹爹已为我诊过脉,说寒毒侵入五脏六腑,我是没有救了!"雪儿闻言一怔,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珠泪滚滚滴落。
九、胡马啸风2
便在这时,忽听得屋外笑声朗朗,一个声音叫道:"两个小娃娃躲在里边,鬼鬼祟祟捉迷藏吗?"说话人竟是廖摩崖。
小陆子喜出望外,拔脚奔出屋去,却见廖摩崖笑吟吟站在竹林边上,正冲自己微笑。小陆子快步走近,施礼道:"师父,你,你身体安康了?"廖摩崖蹙起眉头,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