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红楼鸳鸯谱 佚名 4869 字 4个月前

现在再来看为大观园题写联、额。清客们非常自觉,都恰如其分地处在舞台的后部,用独唱、重唱、轮唱、合唱来为贾政、贾宝玉的双人舞伴奏。他们唱得很卖力,很热闹,又很有分寸。

如为蘅芜院题对联,一清客题:“麝兰芳蔼斜阳院,杜若飘香明月洲”;另一清客题:“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这两副对子,虽然工整,立意却平常。清客们这时是故作拙劣,不过为钓宝玉之饵。果然,贾政对这两幅对联都不满意,要贾宝玉来作。贾宝玉题的是,“吟成荳蔻诗犹艳,睡足荼縻梦也香”,优雅有致,不仅写了景,更可见景中之人。

清客们煞费苦心,但贾宝玉的诗才,却总是得不到贾政的喜爱。贾政认为贾宝玉之作,过于香艳。

大观园进门处立一假山,预设白石一块,正是留题处。贾政问清客,“此处题以何名方妙?” 清客们心中知道贾政要试贾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有说该题“叠翠”,有说该提“锦嶂”,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不止几十个。贾政回头命贾宝玉拟来。贾宝玉道:“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 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清客们马上叫好,都称赞。贾政却说:“不过以一知充十用”。还是否定,并且不给理由。其实贾政不需要理由。当官的人、当老板的人,批评属下,还要理由吗?

伪鸳鸯: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2)

接着,来到水池,石桥三港, 桥上有亭。贾政问清客“以何题

此?”清客重演故技, 有人题“翼然”,有人题“泻玉”。贾政拈髯寻思,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其才也,平平),命贾宝玉也拟一个来。贾宝玉不假思索,答道:“莫若‘沁芳' 二字”。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为什么?贾政又不讲是何道理。老子是老子,这就是道理。

贾政接着说: “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贾宝玉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不仅工整,而且色香具全,五觉具美。贾政这下不说话了,恐怕他心里不得不服,但不能显示出服,只能不置可否。

看书看到这里,我不由想到在课堂上常常可见的一幕,学生回答老师提问,水平比老师高出一截,老师虽尴尬,还要道貌岸然,不会服输。

贾政也是不会服输的,开始刁难贾宝玉。

等到了潇湘馆,贾政笑道:“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贾宝玉,弦外之音,是批评贾宝玉不好好读书,唬得贾宝玉忙垂了头。老师也有这种厉害,你在这儿出了头,我就在那儿整治你。

清客们连忙用话岔开,说此处的匾该如何如何题。贾珍也出来打圆场,要贾宝玉再露一手、拟一个。贾政马上打压贾宝玉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 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休如此纵了他。”

贾宝玉还是题了“有凤来仪”。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却骂起来:“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

我真奇怪,贾宝玉如果是畜生,贾政是什么呢?中国人长辈骂晚辈,经常是在骂自己。读者诸君,以后也要小心。

到了 稻香村,贾政对贾宝玉更苛刻了。贾宝玉话未说完,贾政就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 唬得贾宝玉倒退,不敢再说,已经无心再作了,受了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贾政还不解恨,冷笑道:“你这畜生,(又当了一回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

贾政明明自己不如贾宝玉,却俨然比贾宝玉高明万分。

为大观园题写联、额,作者写出了贾宝玉的才情,也写出了贾政的无能和乏味。这个司级干部,其学问见识,是该打一个大问号的。

贾政与贾宝玉的第二次冲突,是痛打贾宝玉。贾宝玉挨打,有四个原因:

远因是贾宝玉一贯“荒疏学业”。

近因是贾政要贾宝玉出来会客,拜见贾雨村,贾宝玉“半天才出来”,“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

最主要的原因是忠顺亲王派史官来找贾宝玉要琪官。

琪官,叫蒋玉菡,是忠顺王最喜欢的伶人。

琪官是男性,忠顺王与琪官的关系,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同志”了。

可是琪官失踪了,忠顺王府竟来找贾宝玉要人,而贾宝玉竟然知道琪官的下落。这个下落又十分蹊跷,琪官被北静王弄了去,在紫檀堡别墅居住。这些“同志”们的关系,也太复杂了。两个王爷为一个伶人争风吃醋,贾宝玉是第三者吗?说不是都不行。贾政并不关心这个“同志”关系,他担心的是,忠顺王不满贾宝玉,就是不满贾府,就是不满自己,而这是“会酿到弑父弑君”的。

贾宝玉挨打的导火线是贾环诬告贾宝玉,逼死母婢。

分析这四个原因,可以发现,贾宝玉挨打,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得罪了忠顺王,危及了贾政的小小官位。贾政的自私与虚伪,可见一斑。在中国,老人教训子女,常常是说为了子女好,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伪鸳鸯: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3)

贾政与贾宝玉的第三次冲突,最值得注意。

那是贾政与众清客(又是清客)忽然说及一个千古佳谈,要大家作一首挽词。

所谓千古佳谈,是指明朝末时,有一位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业余时间爱好习武,因此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当工作之余,就开宴连日,令众美女演习作战。这群美女战士中,有个叫林四娘的,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恒王最得意,于是受命统辖诸姬,人称为“姽婳将军”。

黄巾、赤眉起义时,(这是《红楼梦》玩弄手法,故意说错,模糊小说的年代。黄巾、赤眉起义是汉朝末年的事,恒王是明末的人。)恒王奉命带兵去剿灭,两战不胜,自己却被起义军所杀。林四娘聚集众女将,连夜出城,杀至起义军营。林四娘也因此献身。

众清客听了这故事,都附和叫绝: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妙极神奇,妩媚风流。

贾政笑道: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昨日又得到皇帝圣旨,要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褒奖之人,所以要作一首《姽婳词》。

贾政叫来了贾宝玉、贾环、贾兰,要他们三人各作一首。

贾环、贾兰都照贾政的意思作了,轮到贾宝玉。

贾宝玉第一句就是:“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骂道:“粗鄙。”

贾宝玉接着写的更不如贾政之意:“雨淋白骨血染草, 月冷黄沙鬼守尸。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绣鞍有泪春愁重” ,“ 柳折花残实可伤”,“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贾宝玉用他的思想、用他的文辞,彻底改变了贾政的心境。这哪里是歌颂什么姽婳将军,分明是在指责恒王、指责朝廷、指责百官,也在指责贾政。贾政兴致全没了,秧秧地评论道“到底不大恳切。”就匆匆收了场。

这个片断,虽然没有象宝玉挨打那样的疾风暴雨,但贾政与贾宝玉的思想冲突一点也不弱于拿板子打人。

贾政内心的龌龊,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一样是恒王的知己,一样是迷恋女色之徒,只不过他总是带着面具罢了。而贾宝玉,把贾政的假道学面具,撕得干干净净。

《红楼梦》最后一次写贾府过中秋时,贾府已露出下世光景,风气森森,月色惨淡,人也甚少。贾母生出主意,击鼓传花,聊加热闹。鼓声两转,恰恰花在贾政手中住了。 贾政只得承欢,来说一个笑话。贾政说的是:

一个人最怕老婆。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 '这男人只得给他舔, 未免恶心要吐。 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 '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

贾政讲这个笑话时,贾母正吃月饼呢!贾政的笑话,无聊乏味,不合时宜。贾政的低能,暴露无遗。就是这个人,成天教训着贾宝玉。贾宝玉怎么能服?

贾政的夫人——王夫人,位居荣国府贾母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王夫人值得一说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逼死丫头金钏儿。

那是盛暑之时,人多半都因日长神倦。贾宝玉来到王夫人房内。只见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丫头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贾宝玉一向与丫头们没大没小,动手动脚,无事找事,恋恋不舍,眼见这个空子,怎么不钻。

金钏儿也是与贾宝玉玩笑惯了的。她曾有一次遇见贾宝玉,一把拉住,悄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

既然是这种关系,既然有这个机会,贾宝玉不会不用,这叫不用白不用。贾宝玉轻轻走到金钏儿跟前,把她耳上带的坠子一摘,悄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儿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贾宝玉正在兴头上,怎么会走?便向身边荷包里摸出香雪润津丹,向金钏儿口里一送,上来拉着手,嘻皮笑脸地说:“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两人调情到这时,王夫人醒了,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伪鸳鸯:贾政——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4)

王夫人不善罢甘休,马上叫金钏儿的妹妹、也是王夫人身边丫头的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跪下哭道:

“我再不敢了。 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 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心如磐石,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来。那金钏儿含羞忍辱,哭天哭地,被撵出去。不久就投井自尽。真个是“金簪子掉在井里头”了。

金钏儿死后,王夫人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薛宝钗。王夫人编假话也是不需要打草稿的,对薛宝钗说道:“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 我现叫裁缝赶两套”衣服,“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口里说着,不觉泪下。

狼哭小羊,就是这个模样。王夫人这番表演,迷惑了不少人,都说王夫人宽仁慈厚。

在宽仁慈厚的赞歌声中,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消逝了。

王夫人的第二件“功德”,是逼死晴雯。

这事还得从绣香囊说起。

一天,邢夫人往大观园内散散心,看见贾母房内专作粗活的一个小丫头子、只有十四五岁的傻大姐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邢夫人拿过来一看,是一个五彩绣香囊 。

绣香囊,是那个时代女孩子用来装包括香料一类小东西的,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女式手提包——坤包。

傻大姐拣的这个绣香囊,上面绣的是两个人赤条条地盘踞相抱。这是一幅性交图。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黄色春宫图画,与佛家的欢喜佛是一样的东西。傻大姐太傻,不认得是春意,以为画的是两个妖精打架。

因为是在大观园拣到的,邢夫人作为嫂子,叫陪房、也是得力心腹的王善保家的将绣香囊交给王夫人查处。

这里面暗藏杀机。邢夫人终于有机会向自己的弟媳、荣国府的掌权者问罪了。王夫人心中明白邢夫人的用心,自然不敢怠慢。

王善保家的也不是一个好果子。她虽然在宁国府居于高位,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但在荣国府、大观园却没有市场,连那些丫鬟们也不大趋奉她,所以早就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事又寻不着。现在机会来了,急忙借缝下药。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说:“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