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贼先擒王。制伏了
管事的头儿,就不怕其他小鬼来缠。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贾探春一看,两个家里的都只赏过二十两。贾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一下子,把李纨许的钱砍了一半。
赵姨娘不干了,找到 李纨、贾探春,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
起来,“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贾探春笑道:“我并不敢犯法违理。”“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
旧规矩,不过是贾探春手上的一张牌。马上我们就可以看到,贾探春是不讲什么规矩的。聪明的人,往往善于利用旧有资源,在需要的时候,就讲规矩、讲稳定。在不需要的时候,就讲创新、讲“改革”。反正总是有理。我们看事,千万不要只看他打出的旗号。贾探春就是一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她知道需要讲规矩,因为赵国基是她舅舅,处理不当,会给人留下话柄。
飘鸳鸯:南安国君——贾探春(2)
赵姨娘不知趣,闹闹囔囔。贾探春先耐着性子劝:“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贾探春的劝,含着对赵姨娘的抱怨,也流露出她自己的心思。她之所以疏赵姨娘而亲王夫人,不能仅仅看作是传统旧观念。因为只有王夫人,才可能帮助她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个抱负,因为自己是女孩,早已经打了折扣了,不能再稀释了。
贾探春一不甘心自己是女儿身、二不甘心自己是庶出,她不能把第二条成天挂在嘴上,只能反复强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这种做女人的不甘,是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感叹。在那个时代,性别限制严苛,想做什么女强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有一句广告词说,“做女人挺好”。这个广告词是为隆胸美容服务的。这个“挺”,指乳房挺。这个广告词,有浓重的现代色彩。在贾探春那个时代,做女人挺不挺都不会好。不像现在,生女儿相当于得金牌。
赵姨娘不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理解万岁。不理解万难。赵姨娘眼中,只有自己的脸面、只有钱。她不能牺牲自己的脸面而顾及女儿的脸面。听了贾探春的剖心之言,她反而气得更厉害,说道:“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
贾探春没听完,已气得脸白气噎,因为这正好戳到贾探春的第二个不甘。贾探春诘问赵姨娘:“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指王子腾),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贾探春不承认赵姨娘是她妈,当然也不会承认赵国基是她舅舅。她眼中的妈是王夫人,九省检点王子腾才是她舅舅。而赵姨娘就是跟她较劲,过一段时间就要来强调自己是贾探春的妈。这是贾探春与赵姨娘的矛盾焦点。
还有一次,贾宝玉穿了一双绫罗鞋,是贾探春特意为贾宝玉做的。贾政看见了,问这么奢侈的鞋是谁作的?贾宝玉见贾政生气,不敢说是贾探春做的,就回说是舅母给的。
赵姨娘知道了这件事,抱怨贾探春:“正经兄弟(指贾环)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
贾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
在这个问题上,不少人同情赵姨娘,而认为贾探春封建意识浓厚,不讲人情。贾探春不讲的,其实何止人情。她是不讲事实。事实是不能改变的。贾探春硬是要用主观态度去改变它。贾探春采取的是鸵鸟政策,掩耳盗铃。所以,无论她自己怎么努力,最后都是徒劳。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要与一个社会、一个传统对抗,其实很悲壮,很值得敬佩,也很值得扼腕叹息。
这件事还没有完。
正当赵姨娘与贾探春针锋相对时,平儿来了,传王熙凤的话:“赵
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李纨)和姑娘(贾探春)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这是王熙凤细心之处,怕贾探春不便,出来说个话,担个担子。
但,王熙凤有个潜台词:赵国基毕竟是你贾探春的舅舅。
飘鸳鸯:南安国君——贾探春(3)
贾探春一眼看穿了王熙凤,我偏不认这个舅舅,不要你这个情。王熙凤的好心,被贾探春当成了驴肝肺。贾探春回答平儿说:“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 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
都说王熙凤是凤辣子,却不知贾探春是刺玫瑰。这一下,扎了王熙凤一手刺。
王熙凤对贾探春如此作为,不仅不生气,反而暗中叫好。她叫平儿告诉贾探春:这府里或有该添该减的,不需要请示,姑娘可以改。这样才“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贾探春果然动手。
贾 环、贾兰一年上学、吃点心、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定量开支,与马英九先生的特支费类似。贾探春说,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怎么上学每人又多这八两?把这一项蠲了。
请注意,贾 环是贾探春的亲弟弟、贾兰是李纨的宝贝儿子。现在贾探春名义上还是李纨的助手呢。贾探春却首先从这里开刀。这叫大义灭亲。有了大义灭亲之举,其他人就好收拾。这一招,值得一学。
接着,贾探春又向小姐们的二两头油脂粉钱开刀,认为这同上学的钱一样,重重叠叠;而且小姐们都是托 买办去买,买的都是汉正街的水货, 还留下了腐败的空间。免了为是。贾探春反腐,是动真格的。
更大的动作还在后面。
她有调查。贾府管家赖大家有个小园子,没有大观园一半大,(贾府奴才家的园子,也不得了了),除了供应一家人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
她有理论。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朱熹老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说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就是暴殄天物。这个理论,看重资源,是符合可持续发展的思想的。
她有规划。大观园比赖大家的小园子大一倍,若派出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人收拾料理,一年就该有四百银子的利息。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一年好似一年;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
这是利国、利民、利物的兴利剔弊之举。
薛宝钗盛赞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中国改革,自农村起;农村改革,自承包起;承包制,自安徽凤阳起。殊不知,贾探春在大观园,早就实行了承包制、免税制。说她是一个改革家,不为过矣。
好政策必然得人心。贾府众人,无不欢喜异常,欢声鼎沸。于是,竹林、稻地、蘅芜苑的香料香草儿,都包了出去。大家齐心,把个大观园周全得谨谨慎慎,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心里都敬服。
贾探春细致入微,不仅亲自选定承包人,而且关注每个细节,如年终算帐,她认为不能把銭归到帐房,让帐房又剥一层皮,要归到里头来,单独建账。我们用这个钱,负责园子里的开销。承包人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
贾探春又在教导我们,好事要办好,先要以人为本,以民为本,关心弱势群体,照顾各方利益。我时时想,如果贾探春早就在贾府理家、能在贾府长期理家,会怎样?如果贾探春是个男人,会怎样?如果贾探春生在当今,会怎样?读者诸君,帮我想想。
贾探春作的第三件大事,是在抄捡大观园中的表现。这一段实在精彩,我们细细说来。
当王熙凤带着一群人来到贾探春院内,贾探春命众丫鬟秉烛开门,严阵以待。
众人来了,贾探春故问何事。
王熙凤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
贾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
飘鸳鸯:南安国君——贾探春(4)
王熙凤一看,势头不对,忙命丫鬟们快快关上。(王熙凤也有软的时候。)
贾探春道: “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 才能一败涂地!”
王熙凤一听,话头不好,又知道贾探春素日与众不同,不敢再坐,便起身告辞。
贾探春穷追猛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不识时务,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越众向前拉起贾探春的衣襟, 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只听得“啪”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贾探春一掌。贾探春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狗仗人势,天天作耗。”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 只说:“罢了,罢了”,“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
贾探春的丫鬟待书说:“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
王熙凤只好自我解嘲:“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贾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
怎么样?精彩吧。贾探春眼里揉不得砂子。骂得王熙凤无话可说。一巴掌打在贾府所有当家人心上。更重要的是,贾探春对自己的团队万分珍视,她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尤其重要的是,贾探春已经意识到抄捡大观园是贾府种种危机的集中暴露。她的一段话,石破天惊。以后的事实证明,贾探春的预料是明智的、准确的。
贾探春是一个有政治眼光的、有领导素质的人物。
虽然在这次抄捡中,贾探春个人是胜利者,但她内心却陷入了极大的痛苦。起诗社时那个兴致勃勃、情意盎然的贾探春,理家时那个雄心不已、踌躇满志的贾探春,已经不见了。
贾探春的结局,80回以后才写到,这个“才自清明志自高”的女儿,到遥远的南海南安国,当王妃去了。从此之后,“万里东风一梦遥”,成了“神州袖手人”了。
《红楼梦》中,数次出现过南安王。我认为,贾探春嫁的人家,不是这个南安王家。封建社会,皇族子弟有了分封,才可称王。贾探春嫁的,并不是封地上的王,而是遥远的海外。那是另一个国家。贾探春的远嫁,有和亲的性质,是为更大的政治服务的。贾探春,负有外交使命。
贾探春的远嫁,是主动的。她早已对贾府失望,早看到了贾府的危机,她不愿意为贾府殉葬。这是她的政治敏感。抄捡大观园以后,薛宝钗马上有动作,提出要搬出大观园去,贾探春道:“很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薛宝钗、贾探春都是为了不被吃。
贾探春的远嫁,也是她改变庶出地位的唯一选择。南安国大约没有儒家传统,不会对她的身份说三道四。
贾探春远嫁,与其阔朗的性格不无关系。她的居室,就是她性格的缩影:三间屋子连城一片,并不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