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完全是须眉男人做派。西墙当中挂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对联是: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贾探春这副不屈的骨格,终于去寻找她的飘泊生涯去了。这是对自己人生的大手笔设计,是大智慧。想想我们今天的大学毕业生,苦苦在大城市寻觅,岂不惭愧?
飘鸳鸯:南安国君——贾探春(5)
贾探春的远嫁,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红楼梦曲》中,属于贾探春的曲子是[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这歌,不乏豪气。
她在贾府酒宴上抽的花签,有一句话说,“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当时就有人取笑她:“我们家已经有一个王妃了,难道还会出一个王妃不成?”怎么不成?果然成了。贾探春命运的预言,终成现实。
贾探春这个王妃比她的姐姐贾元春更苦。她象一只断线的风筝,再也回不到故土了。所以言“飘”。
壮志运消,才人末世,这是贾探春的悲剧,也是贾家的悲剧。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1)
贾宝玉,是贾政、王夫人之子。
谈贾宝玉,当然有许多话说。这里,我们围绕贾宝玉、薛宝钗的关系来谈。为了读者阅读方便,分成8个小问题。
1、 意淫——贾宝玉的性格特点
意淫是贾“宝玉一生心性”。
这是警幻仙姑给贾宝玉的鉴定。警幻仙姑对贾宝玉说:尘世中“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警幻仙姑这段话,有三层意思:(1)世上的风月爱情、美好风光,许多都被淫污纨绔与流荡女子玷辱了。他们的淫,使爱情不再纯净、风光不再美好。(2)这些淫荡之徒,常常以“情”作为掩饰,殊不知,“情”就是淫,淫离不开“情”。(3)贾宝玉可爱之处,正在于最懂“情”,所以可称“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贾宝玉听了,说:别唬我,我“年纪尚小,(红学家考证,贾宝玉当时至多12岁。)不知‘淫'字为何物。”
警幻仙姑道:“非也。”“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吾辈推之为‘意淫'‘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
警幻仙姑明确地把贾宝玉与好色之徒区别,说贾宝玉的“意淫”,是与“皮肤淫滥”相对的。“意淫”,是不以肉欲为目的,而以“情”为追求的。
贾宝玉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异性相吸,本是自然规律。作为须眉男子的贾宝玉,爱女性,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但,贾宝玉虽生于名门望族,在与女性交往上,仍受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束缚,并无任何特权。他与所有年轻人一样,不能自由表白自己的性爱情感,否则就是不礼不法。这种情结无从宣泄的郁结状态,正是封建时代少男少女“行为偏僻性乖张”的深层心理原因。
贾宝玉这个英俊少年,内心还有更深一层的矛盾和冲突。他因为姐姐贾元春的特殊恩准,进入大观园女儿国中。他的怡红院,名副其实成了“怡悦女性”的乐园。如花似玉的亲、表姊妹,活泼伶俐的丫鬟使女,构成了日日缠绕着他的社会小圈子。春情初萌的贾宝玉,与她们朝夕相处,饮食与共,寝沐相随,耳鬓厮磨。他怎么能不有动心之时?林黛玉说他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记了,实在是可怨之,也可谅之。
社会大环境和贾宝玉所处的小环境,是“意淫”成为贾宝玉性格的具体条件。“意淫”是社会、心理双重矛盾的产物。
“颂红、怡红、悼红”,就是贾宝玉的人生主题。他的意淫,表现为泛爱、泛情。
贾宝玉的意淫品性到了痴迷的程度。
我们略举几例。
秦可卿死了,贾宝玉到馒头庵送葬。路上,王熙凤要方便,于是到一个农家休息。在这儿,贾宝玉 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女孩,名叫二丫头,给客人们表演纺线。二丫头表演完了、走了,贾 宝玉怅然无趣。直到起身上车,贾宝玉还在留心看,看到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贾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她去,但知道众人是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只得以目相送。
对一个陌路女孩,这种缠绵,确实太过。
贾宝玉一次走到贾珍书房窗前,听到房内有呻吟之韵。贾宝玉舔破窗纸,向内一看----却是自己的小厮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干那男女之事。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贾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门进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2)
茗烟跪求不迭。贾宝玉却只顾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得脸红耳赤,低首无言。贾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那丫头飞也似去了。
贾宝玉又赶出去, 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贾宝玉问茗烟:“那丫头十几岁了?”
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
贾宝玉道:“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贾宝玉撞见这样的事,首先是为这个女孩着想,叫她跑、叫她放心。并为茗烟对女孩的不够尊重叹息。真不知,如果这个女孩遇见了贾宝玉,会怎么样?
平儿被王熙凤打了,贾宝玉把平儿接到怡红院,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贾琏、王熙凤)赔不是罢。”
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
贾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一面说,一面便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烫衣服。贾宝玉还将梳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给她簪在鬓上。(这是男人干的活吗?)
平儿走了,贾宝玉还在回味,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深为恨怨。不想今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歪在床上,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到此间, 不觉洒然泪下。(这泪,来得莫名其妙。神经质!)
鸳鸯一次来找袭人,歪在袭人床上看针线,贾宝玉回来,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贾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 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可见袭人他是经常摸的,)便猴上鸳鸯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地粘在鸳鸯身上。鸳鸯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 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就是“总是怎么着”)”
贾政有个门生叫傅试。贾宝玉听说傅试有个妹妹,名叫傅秋芳,琼闺秀玉,才貌俱全,虽然没有见过面,却一直遐思遥爱。一天,傅家来了两个婆子,贾宝玉平常最厌恶婆子之类的蠢女,但听说是傅家的,连忙令她们两个过来。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
丫头玉钏儿一次喂贾宝玉喝汤时,来了客人。玉钏儿手里端着汤只顾听客人说话,贾宝玉一面说话,一面伸手去要汤,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到了自己手上。贾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 “烫了那里了?疼不疼?”
贾宝玉参加贾敬丧事,怕脏和尚熏了姐妹,站在姐妹头里挡着。
以上,都是现实生活中的女性,奇的是,对并非现实生活中的女性,虚幻中的女性,贾宝玉一样关注。
a) 刘姥姥为了让贾母高兴,给贾母讲故事,本来就是胡编
乱造。刘姥姥说道:
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小姑娘, 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____
刚说到这里,南院马棚里失火,把刘姥姥的故事打断了,大家忙起身到廊上去瞧。等到火灭了,别人都忘了那个故事了,只有贾宝玉还挂记着,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
散了场,贾宝玉又背地里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又继续往下编:
有一位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 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在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盖了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那个像就成了精。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3)
贾宝玉听了说道:“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
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这种疯话,刘姥姥都不当真。贾 宝玉却当真,回到怡红院,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来给了小厮茗烟几百钱,叫他.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先去踏看明白。茗烟当然找不到。贾宝玉只埋怨他没有用。
贾宝玉不仅关心女人,而且关心非人。
贾珍接贾府主子们看戏,贾宝玉想起这里有个小书房,里面挂着一轴美人画,而且画得极传神。于是,贾宝玉寻思: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她。
一年清明节,贾宝玉患病之后,在大观园看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 贾宝玉想道: “病了几天, 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只管对杏流泪叹息。
姑娘们有一次在一起放风筝,紫鹃把一只美人风筝齐根剪断、放飞了,紫鹃笑道:这一放,可以把林黛玉的病根儿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 再展眼便不见了。
贾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 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把自己的风筝用剪子剪断、放去。
他的情有时候已失去了具体的物质对象,而成为一种超尘出世的理念。
以上这些,我不知道读者怎么看。是否有人觉得贾宝玉有精神病呢?实际上,恋爱中人,都有精神病的症状。你也一样。
以上这些,起码可以看出,贾宝玉的“意淫”,并不是“淫”。“意淫”的本质,不过是“体贴”二字。
他好像并没有对二姑娘、平儿等人的邪念。越是她倾情而疼的人,与他的关系越是纯净,越没有苟且之事。他用无私的同情心,感悟到女儿命运的悲凉。他没有力量来保护众多女儿,只有用自己微薄的青春爱意,给她们那愁苦的心送去一缕清风。在爱情不允许覆盖众多女儿时,贾宝玉只有用“意淫”来表达他广博的爱心。
“意淫”,是贾宝玉的一种精神需要。贾宝玉孜孜追求的,是感情的享受、精神的愉悦、灵性的满足。清代的评点家二知道人说: “诸婢乐公子之乐,公子亦乐诸婢之乐也。彼徒以寻香人为肉屏风者,何曾梦及”,指出了意淫之乐比肉淫要高尚百倍。即使吟诗、结社,贾宝玉也“诗翁之意不在吟,在乎笑语之香也。”正因为此,他才能不沦为闺阁之色狼,而成为闺阁之良友。
2、晴雯
谈贾宝玉的意淫,不能不谈贾宝玉与晴雯的关系。
晴雯,在警幻仙姑档案中,列又副册第一名。她命运凄凉,连父母家乡都不记得,十岁时被赖大家的买入贾府,可她“身为下贱,心比天高”。
晴雯,作为贾宝玉的丫头,在怡红院排在第二位。一次,她把扇子跌到地上,把扇骨跌断了,贾宝玉吵了她,但贾宝玉马上就后悔,来向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