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贾宝玉刚走到蔷薇花架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
贾宝玉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不忍弃她而去。
这个女孩子用金簪向土上画字。贾宝玉就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地看了去,又在手心里用指头写,原来是个蔷薇花的“蔷”字。
贾 宝玉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唰唰地落下一阵雨来。贾宝玉看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禁不住喊了起来:“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
我们看到,龄官对贾蔷的爱,已到了无法排遣的程度。
过了几天,贾宝玉听人议论,梨香院的龄官戏唱得漂亮,于是来找龄官。贾宝玉来到梨香院,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纹风不动。贾宝玉在她身旁坐下,央她起来唱《袅晴丝》。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言外之意,你算老几?
贾宝玉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
贾宝玉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只得出来了。
另一个伶人宝官对贾宝玉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
一会儿,贾蔷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里面装一个会衔旗串戏的雀儿。贾蔷看贾宝玉来了,少不得客气,告诉贾宝玉,这个雀儿,是花一两八钱银子买的。
贾蔷进去,对龄官笑道: “买了雀儿你顽, 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说着,便拿些谷子哄得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
龄官冷笑了两声,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 还问我好不好。”
误鸳鸯:贾蔷——齢官(2)
龄官对这个玩艺的敏感,出乎贾蔷意料,也出乎所有人意料,透出她对自己伶人地位的不甘。
贾蔷听了,连忙赌身立誓道:“ 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将雀儿放了,将笼子拆了。一两八钱银子,打了水漂。
龄官还在感叹,又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
贾蔷忙要去大夫。
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看的。”
骂过之后,露出爱来。
贾蔷与龄官,互相爱恋着、关心着,他们的生活,有情感的滋润,显得如此有韵味。
贾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
贾宝玉回到怡红院就对袭人说,“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80回以后,贾宝玉还说过一句更明确的话:“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是贾宝玉对人生、对爱情的新认识。是对自己泛爱行为的反动。而这变化,来自于龄官。龄官是贾宝玉的人生之师。
宫中老太妃薨了,朝廷下令,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
贾府决定,买来的十二个伶官,愿意回去的,叫父母来领回去,有不愿意回去的, 就留下。愿去者四、五人,其中就有龄官。龄官一走之后,杳无音信。她与贾蔷的爱情,那么浓烈,也就此终结。龄官的远走高飞,让我想起了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龄官为了这难得的自由机会,割舍了贾蔷。说她是贾府伶人中人格意识最强的人物,并不为过。
也许,她意识到,与贾蔷的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空鸳鸯:秦钟——智能儿(1)
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但不是与秦可卿一起从养生堂抱回的,而是秦业50岁时得的。他较贾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贾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
王熙凤一见秦钟,就取笑贾宝玉道:“比下去了!”立刻赏了秦钟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
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把他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又助他些衣履等物。
秦钟的业师病故了,一直没有延师,贾宝玉一听,马上有了一个主意,说道:“我们却有个家塾” ,“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
于是他们一起上学了。
贾府学堂,学生都是本族人丁、亲戚子弟,龙蛇混杂。老师是贾代儒,助教就是那个被王熙凤整死的、贾代儒的儿子贾瑞。
秦钟到贾府之前,薛蟠就上学了。薛蟠不是来读书的,而是动了龙阳之兴,(史载,龙阳君为魏王“拂枕席”,后代人于是就以“龙阳”等来暗指同性恋现象。)假来上学读书的。这学堂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
正如如今某些拿文凭、拿学位的官们,人都很难到学校,读书时一心想的是升官发财、中奖提拔、“黄金屋”、 “颜如玉”。秦钟来上学,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贾宝玉与秦钟打着大旗,从此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贾宝玉向秦钟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 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贾宝玉、秦钟二人,都生得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加上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贾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那起同窗人对他们的关系起了疑,(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凭空而起。
学堂里原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生得妩媚风流,一个外号“香怜”,一个外号“玉爱”。(名字就不凡)别人虽都有窃慕之意,但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
如今,贾宝玉、秦钟二人一来,见了“香怜”、“玉爱”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样留情于宝,秦。每日一入学中,四人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这就是课堂。可怜如今老师,辛辛苦苦,准备满腹学问,听众中仍不乏此等人物。)
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
好一个贾府学堂,是贾府下世景况的缩影。后辈儿孙都是这副德行,贾府这么会有美好前途?
这日,贾代儒有事,回家去了,命贾瑞暂且管理。刚好,薛蟠也没来上学。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
话还未开始说入正题,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得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金荣。
香怜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
金荣笑道: “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 (满篇黑帮语言。)
秦钟、香怜急得飞红了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
金荣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秦钟、香怜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告状。
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图便宜图到王熙凤头上,没行止没到丢命。)只会在学中勒索子弟。听了状子,反说香怜多事。
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
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 一对一日,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非常熟悉规则)
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触怒了贾蔷。 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贾蓉的小舅子秦钟,如何肯依?
空鸳鸯:秦钟——智能儿(2)
贾蔷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地把贾宝玉的小厮茗烟唤到身边,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贾宝玉第一个得用的,平日无故就要欺压人,听了贾蔷的话,便一头进来找金荣,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茗烟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日屁股不日屁股,管你鸡巴相干,横竖没日你爹去罢了! 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
金荣气黄了脸,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朝着茗烟飞来,幸未打着,却又打在贾兰、贾菌的座上, 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
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 这不都动了手了么!”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贾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之物撒了一桌,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
贾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
混战中,秦钟的头被金荣打起一层油皮。
秦钟读书,就读出了这个名堂。
秦钟这一年不过13岁,不但已经懂同性恋,也热衷异性。他姐姐秦可卿出丧之日,他与贾宝玉在农家见到一个小姑娘,他就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
晚上,到了馒头庵(就是水月庵),秦钟、贾宝玉正在殿上顽耍,小尼姑智能过来,贾宝玉撩拨秦钟: “能儿来了。”
秦钟与智能早已有勾搭。智能儿如今大了,渐知风月,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二人情投意合。
秦钟听贾宝玉撩他,假装正经,道:“理那东西作什么?”贾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秦钟在贾母房里,都敢干活。色胆包天。
智能倒了茶来。秦钟笑道:“给我。” 贾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
虽是尼姑,调情功夫,却有一套。
夜深人静之后,秦钟来寻智能,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
智能急得跺脚。
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
秦钟道:“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 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
二人正在得趣,贾宝玉进来,将他二人按住,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
智能趁黑跑了。
一场好事,没有尽兴。秦钟却伤了元气,回来就咳嗽伤风,懒进饮食。
好事转坏事的进程确实太快。
智能听说秦钟病了,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看望,被秦钟父亲秦业赶出来,秦业自己气得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
智能没有回到水月庵,从此没有消息。
智能的结局如何呢?
智能向来和贾惜春相好。周瑞家的给贾惜春送宫花时,智能正在贾惜春那儿玩,贾惜春对智能说,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 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
这是暗示智能和贾惜春的关系,她们以后应该在一起。
抄捡大观园时,大队人马来到贾惜春房里,《红楼梦》写贾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谁知竟在贾惜春丫头入画的箱子中寻出三四十个金银锞子来,还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跪下哭诉真情, 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问题了。但贾惜春却说:“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王熙凤说问问贾珍就行了。贾惜春道:“嫂子别饶他。”“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贾惜春怕事,已怕到过敏程度。她与这个虎狼世界难以相容。
空鸳鸯:秦钟——智能儿(3)
贾惜春在贾元春去世、贾迎春被折磨致死、贾探春远嫁之后,看破“三春”,看破三个姐姐的不幸,出家了。她和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