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相依为命。
秦钟的病,陡然加重,魂魄已经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
弥留之际,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有点良心,并未大大的坏了,临死还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留他一命。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 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 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 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贾宝玉来了。判官听了, 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 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钟的魂放回。
秦钟哼了一声,微开双目,看见贾宝玉在身边,于是劝贾宝玉道:“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红楼梦》是悲剧,而秦钟之死,却象一场闹剧。
《红楼梦》借鬼说话,把阴间写得比人间正派得多。
秦钟的临终遗言,是忏悔吗?他死前的这场闹剧,已经表明了曹雪芹的态度,人间尽假。所谓临终善言,不过是扯谈。
贾宝玉也根本没有听秦钟的废话。
秦钟与智能,一个夭折,一个失踪。其婚恋,如南柯一梦。
空鸳鸯:藕官——菂官、蕊官(1)
在大观园戏班解散之前,菂官已经去世。在大观园戏班解散之后,藕官到了林黛玉那里作丫头,蕊官到了薛宝钗那里作丫头。
一年清明节,贾宝玉看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烧纸钱。贾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这时,一个婆子恶恨恨走来,责骂藕官,不该在园内烧纸。安全意识强烈。
贾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那婆子不懂拐弯,向纸灰中拣出那不曾化尽的纸, 说道:“有据有证在这里。 我只和你厅上讲去!”
贾宝玉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实告诉你:我昨夜作
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 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灵,保佑我早死。”
那婆子这才秧了,灰溜溜走了。
贾宝玉再问藕官。
藕官早知贾宝玉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什么流?情流。但不是禽流感。)便含泪说道:“我这事”,“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芳官告诉贾宝玉:“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
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 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贾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果然是一流)又是欢喜,又是悲叹,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 “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
“菂”,即莲,与藕本是同根生。两个小女子的假夫妻情谊,叫贾宝玉又一次认识到世上并非只有自己这一个情种。
贾府戏班12个女伶,被人瞧不起,被人视为玩物,而且生活在一个没有男性的小圈子里。她们的感情生活,没有任何人关心,甚至没有任何指望。她们只有互相体贴、互相关照,是真正意义上的相濡以沫。
抄捡大观园,王夫人要撵走分给贾宝玉的伶人芳官,但觉得这样还不解恨,要把这些分在各处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赶走,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
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两个老尼,想借这个机会,拐两个女孩子去使唤, 向王夫人要人。王夫人求之不得,满足了这两个老混蛋。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藕官、蕊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
藕官、蕊官有幸在一起。她们的同性爱情,还会延续下去吗?
《红楼梦》不仅写了男性同性恋,而且写了女性同性恋。
与《红楼梦》一个时代的学者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将中国同性恋的历史追溯到黄帝时期,说:“称娈童始黄帝。”到商代,就有“比顽童”、“美男破产、美女破居”之类的说法。汉以前,“狎昵娈童”是君王贵族的特殊癖好。到了魏晋南北朝,此风渐渐普及于士大夫及社会民众,并且多有歌咏之词。宋朝,男子公然为娼,聚集于风月作坊,招揽生意。明清时期,尤其是清代,盛行“私寓”制度,官吏富商蓄养相公成风。这些大户人家买来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供主人赏玩,称“男风”,小孩被称为“相公”或“象姑”。当时北京有本叫《朝市丛载》的类似于旅游指南的书,载有吟咏相公的诗:“斜街曲巷趋香车,隐约雏伶貌似花。应怕路人争看杀,垂帘一幅子儿纱。”
空鸳鸯:藕官——菂官、蕊官(2)
在国外,同性恋问题早已受到关注。英国走得较远,已经颁布了允许同性恋结婚的法律。美国在2005年出版了给儿童看的同性恋图书,讲两只雄性企鹅相爱、领养孩子。2006年,美国联邦法院认可了同性恋婚姻,不过不称“夫妻”,而称“家庭伴侣”。语言政治确实是很微妙的。这一年,美国影片《断臂山》获得奥斯卡大奖,被称为西部同性恋史诗。
在中国,同性恋问题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1996年中国出现了第一部以同性恋为题材的电影《东宫西宫》。中国有个记者凉岗,记述了一个城市的同性恋者们的生活,城西渔场是那个城市同性恋者的聚集地,还开有同性恋酒吧。同性恋者统一穿红衣蓝裤,有“荷花”“原始土人”之类的绰号。有人公开说:“不是为銭,我还不会走上这条路。”可见,靠同性卖淫的市场也已存在。
更为有趣的是,美国《时代周刊》2007年2月发表了动物学家克劳德的文章,他研究证明,8%的公绵羊是同性恋。所以,他认为同性恋是生物学差异造成。而人类的性取向比绵羊复杂得多,同性恋这种生物学现象在人类之中更为复杂。
《红楼梦》描写的同性恋现象,却大多是社会现象。一方面,是贾赦、贾珍、贾琏、薛蟠一流权贵,荒淫无度;另一方面,是蒋玉菡、柳湘莲,都因为是戏子或票友,被人当作玩弄对象。
藕官、菂官、蕊官都是女性。她们的同性恋好像不存在这种玩弄与被玩弄的关系,是情感生活的一种异态,是社会环境逼使的一种假象。
结尾的话(1)
《红楼梦》的结局,红学家们普遍认为,曹雪芹写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贾宝玉的“玉”,是在贾府被抄时,一片混乱中丢失的。
王熙凤与贾宝玉抄家后被关押在狱神庙,人们千方百计搭救贾宝玉。王熙凤托贾宝玉的福,也被解救,回到贾府。这时的贾府,已经归属别人。王熙凤回来,不是再来做主子,而是为新主子当奴才。地位翻了一个个儿。王熙凤当差扫雪地时,拣到了贾宝玉的“玉”。
后来,王熙凤被贾琏休掉,只有离开京城,返回金陵王家。她把贾宝玉的“玉”带到金陵,交给了甄宝玉。
贾宝玉在梦中与甄宝玉相遇,甄宝玉还“玉”,点度贾宝玉携“真玉”返朴归真。贾宝玉大梦初醒,去寻大荒山,经一僧一道指引,回到警幻天。警幻设仙宴一饯群芳,重制《红楼梦新曲》,公布《警幻情榜》。
长篇小说列榜,是具有汉文化特色的长篇小说结构方式。《水浒传》写,宋江在九天玄女庙中,看到一卷天书,写着一百零八人的姓名、别号,称为“忠义榜”。《封神演义》以姜子牙公布“封神榜”作归结。《儒林外史》最后写神宗皇帝发“幽榜”,九十多名沉郁抑塞之才子死后荣登榜上。《镜花缘》写百花仙子降生的唐小山梦观天榜,有一百名花神所主管的花名和降生人世后的名姓。《花月痕》也写到过花榜。
《红楼梦》最后一回,当有一张情榜,榜上,除贾宝玉一人为男性外,全是女子的芳名和两个字的评语。贾宝玉是总领人物,《红楼梦》“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正如脂砚斋所说,《红楼梦》“除情字外俱非宝玉正文。”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周汝昌先生认为,情榜上应有108名女人。《红楼梦》塑造了一群以林黛玉为代表的诗意女子形象。在《红楼梦》之前,中国小说对女性只有道德意识,《红楼梦》开始,才有了审美意识。
这108人,其中正册十二钗。这十二钗,两两相对:
黛玉、宝钗,一对金玉。
元春、探春,一对王妃。
湘云、妙玉,又是一对金玉。
迎春、惜春,一对“愚夫”。
凤姐、巧姐,一对母女。
李纨、可卿,一对贞淫。
其他是:
副册:香菱 薛宝琴 邢岫烟 李纹 李绮尤二姐 尤三姐 尤氏 夏金桂 智能
平儿 鸳鸯
又副册:袭人 晴雯 麝月 秋纹 紫娟
莺儿 金钏 玉钏 抱琴 司棋
侍书 入画
北京语言大学周思源先生认为,第4副册子是12个伶官。
以上4册,48人。还有60人,究竟姓甚名谁,目前没有具体指认。
这个情榜上人物的评语,在书的前八十回的评点中只说明了两个。贾宝玉是“情不情”,林黛玉是“情情”。
“情不情”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认为是并列结构词组,贾宝玉既有情又无情,从有情走向无情,最后抛弃了情。贾宝玉是情痴,最后连情也要抛却,这是真正的悲剧,第二种解释,认为是动宾词组,贾宝玉对一切无情之人都充满了情。
“情情”也可以有类似的两种解释。1、林黛玉以情始、以情终,最后徇情而死。2、林黛玉只对有情人倾注自己的深情。
对其他人物在情榜上的评语,《红楼梦》研究者有一些判断,如秦可卿是“情幻”、金钏是“情烈”、晴雯是“情屈”、鸳鸯是“情绝”、夏金桂是“情妒”、龄官是“情痴”、芳官是“情豪”、妙玉是“情矫”、薛宝钗是“情冷”、惜春是“情空”等等。我的学生张佳提出香菱是情怜,也可供红学家们参考。
贾宝玉走向无情,是在看透人世之后。紫鹃在黛玉死后,曾经有这样的话感叹贾宝玉的处境:“可怜那死的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
结尾的话(2)
贾宝玉生前,曾经想到灭绝情义,来保持一份宁静,写下过“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的诗句。当大观园尚被认为是一个人间仙境而春光明媚时,当大观园的众姐妹尚处在无忧无虑的嬉戏中时,他已经先知先觉,对大观园、对众姐妹的终归虚无而悲伤痛苦,“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别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在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在、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真不知此时欲为何等蠢物,渺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但,就是在这样的怀疑态度中,贾宝玉依然坚决走向情感的天地,体验着自己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