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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血 佚名 4872 字 4个月前

遗余力比赛声音洪亮。二人做伴一路南行。午牌时分,见傍小河的路边有三五间茅屋,一株参天杨树上挂了面杏黄色的酒幌。石龙喜道:“这个小酒肆专等咱俩,我包裹中还有些碎银子,好生吃喝一顿。”陈卿喜不待言。石龙胳膊肘子搡搡陈卿:“你只管吃喝,不可言语。”陈卿点头。进得屋来,石龙大大方方坐下,吆喝道:“有甚好吃的?”

店主笑脸相迎:“客官要些什么?”

石龙:“切两斤熟驴肉来,酒只管筛。”酒肉上来,陈卿一阵心酸,石龙拿筷子指点陈卿:“快吃!快喝!赶路哩!”陈卿泪水扑簌簌掉进酒碗,一仰脖喝下去了半碗米酒,酒呛得他不住地咳嗽。石龙就势夹一大块驴肉塞进陈卿嘴里,“吃吧!”陈卿不敢多吃酒肉,肚子稀汤寡水久了,担心噎着。就这,二人一气吃下六个烧饼、二斤驴肉、四碗米酒,还不见醉。

又过了几日,眼见离家乡愈来愈近,陈卿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自从他脱逃之后,冀南兵巡道和潞州衙门就四处奔波设卡严密搜查。今夜,他俩刚到壶关县境的一个三岔路口,远远望见两个通明的灯笼在木杆上挂着,随风摇晃,摇曳的灯光下闪现出五六个官兵模样的人影。莫非是在堵截于我?陈卿料想不妙,扯扯石龙的袖子悄声言道:“贤弟,大哥躲避一下,你去问问对面来人,三岔路口在弄甚?”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和一个青面后生迎面走到跟前,石龙拱手问老伯,前面弄甚哩?年轻人反问他去哪里?从哪儿来?石龙搭讪着回说俺回河南去,从屯留过来的。老汉这才告诉他,官府在搜查甚,他也说不准,一准是跟青羊里造反有瓜葛。陈卿逃跑了,这段日子一直在盘查过往行人,怕他逃回家中。“噢,这事儿。”石龙搭讪着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蹲了下来等候陈卿。陈卿在暗处听到这一问一答,情知大事不好,扯上石龙朝别处绕道而去。

绳截头倒提官兵下井 虎归山推举陈卿升王(1)

天亮时分,陈卿和石龙来到了一个土崖下单门独户的庄上。过去陈卿来此地收过粮税,熟悉这儿地形,他手一指:“石贤弟,你盯住路口,我前去问话。”这家院里右首有一眼旱水井,井口铺着亮光的薄石板十分扎眼。陈卿接连喊了两声有人吗?好一阵一个低弱的声音才响起:“谁呀?”

陈卿进了院子,只见一个眼神不好的老太婆倚屋门张望。门口靠墙倒扣着两只柳木水桶。陈卿奉上微笑歉意地哀求:“大婶,我赶了一夜路,想喝口水,借大婶的屋子歇会儿,我还有个兄弟在门外等着哩。”老太婆细细打量陈卿,陈卿又忙解说:“给俺们随便找个地方躺一会,柴草堆里也行。”

老太婆面容慈祥,又干又涩的手往左一指:“水缸里有水。看看去东窑里歇行不?”

“行啊。”陈卿走进东窑,黑咕隆咚,停了片刻方才看清这是个堆放杂七杂八农具的屋子,扁担、粮食布袋、纺花织布机样样齐全。陈卿满意道:“不错,我去叫弟弟。”随后,快人快语的石龙大摇大摆也闪进窑洞。

俩人去水缸里舀了凉水喝,而后虚掩了窑门,挑了几条空毛线布袋,铺了层谷草和衣躺下。刚入梦乡,忽听得院外马踏嘶鸣、丁当作响。陈卿揉着红肿的眼睛“霍”地站起,石龙一个激灵也腾地起了身。俩人靠近门缝向外盯看,只见有两位官兵牵马进了院子。一个白净的矮个子嚎道:“老太婆,有水吗?饮饮马。”

老太婆不太情愿:“井水不多了,俺取水桶来,你年轻人自个儿打水吧。俺老汉和孩子上潞州去给沈王府盖戏台啦,俺一个孤老婆子用水都发愁。”

另一个粗壮些的官兵问她:“看见青羊里的陈卿路过没有?”

“啥亲亲?不认得。”这一带人“陈”“秦”读音相近。

官兵笑她,嘟囔道:“聋子,瞎打岔。”

“官人在井边等候,俺取绳子来。” 老太婆说着话,一双老鼠模样的小脚朝东屋门口走来。陈卿和石龙心里一阵紧张。陈卿胳膊肘搡搡石龙:“你眼睛盯好。”陈卿转身从地上拽起一根井绳,顺手抓起把劈柴斧,将绳头来回锯切掉一截,又急忙在屋地摩擦了几下绳头,看看没有破绽,快速在绳头上挽系了个疙瘩。赶巧老太婆推门进屋,陈卿交与太婆绳索,叮嘱道:“大婶,千万别说屋里有人。”老太婆抓住绳子恼火地猛一扯,出了门,顺手掩了门扇,石龙赶紧闭门上闩。老太婆胳膊上搭了井绳,弯腰用另一条胳膊挽了木桶往井边走。

官兵往杨树上系了马匹,一个粗壮些的官兵接过井绳和木桶,将井绳系了桶梁子,“哧溜哧溜”往旱井里下水桶,“井绳放完了,桶够不着水面呀。”

老太婆一旁立着:“唉,天不下雨,旱井水也不够吃啦。你蹲下试试。”粗壮的官兵蹲下,又往井里放绳,恼火地骂道:“他娘的,还是探不住底。”

白净矮个子道:“真他娘的笨蛋一个!就不会趴下,石板上比马鞍还干净哪。”粗壮的官兵不情愿地趴在了井口石板上,一手托住井口石,一手往下试着打水。眼前这一切,陈卿在门缝里看得真切,“上!干掉他俩!”说时迟那时快,陈卿猛地拨开门闩,和石龙一前一后飞奔到井边。不待两个官兵回过神来,石龙拽住白净矮个按倒在地,陈卿则倒提起井口趴着的那位双足向上一提,将人掀进了井里去。陈卿回头和石龙将白净矮个子拖到了院子外面的枣树林中,石龙搬来了一块大石头,“干掉他!”就要结果他的小命。陈卿急忙伸手拦住,“将他捆起来,咱骑他的马走。”

老太婆在井口立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俩手在胸前摩挲着,惊恐不安地喊话:“不可造孽害命呀。”

陈卿“嗯”一声,到井口往下看,“嘿嘿,这小子竟然站了起来。”井下水面只淹住了那个官兵的肚脐眼,也是他命不该绝,水浅没有淹死。陈卿双手拢住嘴巴对井下喊道:“你小子听话,先把井绳吊上来,再踩到水桶里,救你一命!”陈卿返回东窑将几根细麻绳连在一起,绳首绑了一只筢子,将井绳捞拽上来,又与石龙一递一手方将井下那人吊出井口,立马将他捆绑严实。

绳截头倒提官兵下井 虎归山推举陈卿升王(2)

官兵癔癔症症如在梦中,连说“这是,这是”,陈卿歪了头,低沉着嗓音一字一顿道:“饶你不死!休得多言!不许问话!”陈卿出门上山冈瞭望了片刻,见远近无人行走,回头和石龙将两位官兵的头脚横着捆在了黑马背上。谢过老太婆,陈卿与石龙伙骑一匹白马,牵着驮了官兵的黑马缰绳策马远去。

山头像是摆放在蒸笼里的窝窝头,一个挨着一个,曲里拐弯,绕来绕去。他俩就在这蒸笼里转着圈。天擦黑,终于进入大山深处,来到了青羊寺不远处的一片柳林中。陈卿下马解开黑马背上的绳索,拍拍官兵肩背,道一声“得罪了,回家去吧!不要声张。”陈卿放走两位官兵,与石龙各骑一匹马,喊一声“驾”,双双向谷堆地飞奔而去。

谷堆地已今非昔比,上山的路径好走多了。陈卿见开垦出来的层层叠叠梯田,到处觅食的鸡鸭和发情期游走乱吠的家犬,心中稍觉宽慰。

比陈卿长得还要粗壮的陈相首先见着了哥哥,抱紧了大哥半天不肯松手,高兴得流出了眼泪。陈卿眉开眼笑给弟弟介绍石龙:“这位是我路上结识的好汉,大响马冯大川的徒弟。”

石龙拱拱手:“不敢不敢。俺叫石龙,请各位哥哥多多包涵。”

陈访歪着脖子嬉皮笑脸对陈卿道:“你总算回来啦。咱就指望你嘞!”

陈相也笑嘻嘻道:“贵人自有天相,咱定会大气磅礴,虎旗飘荡。王道士果真掐算对了。”

陈卿铿锵有力地说道:“不要指望皇上恩典啦,咱的命运只攥在自己手心。咱今后安营扎寨,广招天下豪杰,与狗娘养的官府斗下去。”

听说陈卿回来了,路红不敢相信,怀抱儿子陈路长急急跑了来见。她最是喜出望外,比新婚还要激动,小嘴抿着,两眼成了一条细线,袖筒擦着泪水。她将孩子递给陈卿,让孩儿叫爹爹。蛰伏山寨的男女老幼兴高采烈,一遍遍问陈卿是如何跑回来的。陈卿上了爹娘屋里,众人跟了进来。王氏明显地老了,双眼红红的,身子骨更加瘦弱不堪,一阵风就能卷走似的。陈琦说他:“孩儿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天真把爹爹急死了。今后这山寨的事儿就由你来执掌。”

陈卿推辞:“孩儿年纪轻,该爹爹当家。”

陈琦微笑道:“爹爹没你出息。你来挑大梁,两位叔叔会全力扶助你的。”

陈相巴不得由陈卿来当首领,当下给陈卿使了个眼色:“你是大难不死定有后福之人。你见多识广,当之无愧。就不要推辞啦。”

陈访憨笑道:“弟弟脱险而归,神明保佑,咱们有了领头雁啦。”

陈奉见爹爹如此恳切,也来帮腔说:“哥哥,恭敬不如从命,别推三阻四啦。”

陈卿见状笑说:“好好,我太累啦,歇几日养胖了再说。”

陈琦乐呵呵吩咐:“陈卿回来了,杀猪宰羊贺贺。”饮酒吃肉欢腾了一夜,陈卿乏困直打瞌睡,回了自家屋中,边脱衣边问路红:“众人推举我担当头领,我该不该当?”

路红皱眉道:“你不当谁当呢?父辈年纪大不说,见识有限。”

陈卿:“陈相如何?”

路红撇撇嘴:“陈相窟窿眼儿多着呢。办事儿没说的,想头高着哩,奴家担心众人不服他。他上个月娶得那媳妇甚也做不好,嘴刁钻得很,撅起嘴来能拴住头叫驴。”

陈卿又问道:“那你说非我不可了?”

路红点点头:“当家的在过官府,做过典吏,走南闯北,收过粮税,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那我只能挑这副担子了。”

陈卿歇息了几日,正式做了头领,顿时觉得一副千斤重担压在了肩上。他说要招兵扩寨,大张旗鼓。石龙一听,巴不得如此。说他有个铁哥儿叫吴学生,其实一天学也没有上过。吴学生二十多岁,身材魁梧,武艺高强,当过官府保镖,后来一位财主雇用了他,因为受不了羞辱,愤而执刀杀了财主,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这人手下有四五十个人,想去叫他来。陈卿点头,让他去叫。石龙又说他还有个堂弟叫石虎,也叫上来。

绳截头倒提官兵下井 虎归山推举陈卿升王(3)

石龙经林县沿太行山脚跨过浊漳河就到了毗邻的涉县。河谷两岸纵横着陡峭的山梁和湍急的小溪。这儿地势低凹,气候比山西闷热许多,石龙拿衣角扇着风,吹着口哨。这儿农作物种类比山上多许多。山上没有的棉花、花生、芝麻、水稻,这儿全有。大凡相邻的两县,历史都源远流长,忽分忽合,话语和声调相差无几。涉县话像一盘大杂烩,有时一句话当中,林县、黎城、邯郸话就各占了三分之一。石龙是壶关人,口音与林县相近,不担心让人起疑。夕阳西下,晚风吹来,顿觉身心舒畅。他终于找到了吴学生和手下四五十个弟兄住的小山头。吴学生身材魁梧、武艺高强,生得奇丑:突牙扁嘴、朝天鼻,头发秃顶。他一见着石龙,先照石龙推出一拳以示亲热:“好老弟,总算见到你了。”

石龙嘻嘻道:“多日不见扁嘴哥哥,怪想你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吴学生逗他:“牛眼、驴嘴石头龙,吃啥吧?”

石龙微笑:“有狗肉没有?”

吴学生鼻子一抽:“下辈子等吧!”他半个鼻子喂了狼狗,从此以后再不吃狗肉。

石龙问吴学生道:“你娘子嘞?”

吴学生:“在啊。我让她给你做饭去。你先洗脸歇息。”吴学生牛一样结实,有个俊俏媳妇儿名唤潘四妞。潘四妞原是郝千户家的小妾,心灵手巧,弄啥会啥,干啥像啥。千户人老体衰,眼里有劲身上没有能耐,小妾红杏出墙与保镖吴学生暗地里私通,却被千户逮了个正着。千户摁住小妾再三逼问:“有过几次?”潘四妞受刑难忍,豁出去承认:“三次。”千户咬牙道:“那好!剁你左手三根指头,留下右手还能做活儿。”手起刀落“嘣嘣嘣”三根手指离体。又令下人削掉了吴学生的半个鼻子。吴学生半个殷红的鼻子在空中抛个弧线,狼狗跳起来一口叼了去,人被逐出家门。半年之后,吴学生又悄悄来私会小妾,第二次让千户家人撞见。吴学生逃脱了,千户气急败坏又剁掉了潘四妞右手三根指头。吴学生闻讯,趁一个夜里潜入千户家杀死老千户,领了潘四妞隐名埋姓浪迹江湖,结为夫妻。这吴学生和师父冯大川分手后,来到了涉县小山头,在漳河两岸经常找寻富户起银索粮,当地富裕点的乡绅怒在心头不敢吱声。

晚饭时端来了大海碗,碗里是粉条、豆角、大肉块,上面盖个白面大馍馍。桌上放了一盘整鸡,一盘酥肉。吴学生端来一摞黑紫色小碗盛酒用,说饿了酒饭一齐下肚。

石龙也不客气,先喝了一大口酒,端起饭碗就吃,吃得满头大汗。他酒量大,话也多,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