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湾寨查看,半道上一脚踏空,朝后滑倒掉下深沟。性命不碍事,右腿却骨折了。他只好唉声叹气屈尊炕上静养,渐渐地,他只管一些吃喝拉杂的琐碎事儿。
七子沟里已有的村寨容纳不下蜂拥而至的饥民,众人又到了菜完粮尽的境地。为此,夜里陈卿常常失眠,望着一大堆逃难来的伙计,左右为难。他经常心事重重一个人半夜三更起来转悠。
今日,分管伙食的三叔黑塌着脸向陈卿诉苦:“粮食不够十天吃啦!整天啃野菜,吃酸枣面、棠梨粉、老窊根,不是拉稀就是干结屙不下来,再下去要饿死人。干脆撵外乡人回家去吧!”
陈卿:“横竖是作难,不如下山去打开官仓救济灾民,夺粮上山。”
陈相道:“就是造反能咋?人家直隶刘六、刘七早就反了,差点将混账皇上给斩了。咱们也索性反了才带劲!”
兄弟二人去问爹爹,坐在炕上养伤的爹爹一惊,半天不吱声,手轻轻按摩着伤腿闭了眼睛沉思。过了许久他才一字一顿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琢磨琢磨还有没有旁的法子。不纳粮、少纳粮,最多是去坐牢;要是再抢了官仓,性命难保啊!你官司在身,不可冒失惹祸。本来咱陈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辈无再嫁之女,你大伯又让官府抓去了。再去干这事,不妥。”
陈卿咬牙道:“我清清白白的,王琳孬种不是也冤枉了我?人不能像羊那样活着,它吃的是草,从不伤害人和其他动物,到头来,还不是任人宰割?要是头羊万一失了脚跌下山崖,后面跟着的,盲跟盲从,纷纷随着跳下崖头去送死。”
“是啊,人有时就与羊一般,要是有一只好头羊就变样了。”
陈卿马上道:“那咱就去当个敢做敢为的头羊。”
当天夜里,陈卿躺在土坯盘垒、褥子底下铺了层谷草的炕上一直思谋着这事。路红问他咋不睡呢?陈卿说你管你睡,我出去溜达一下。
半夜里陈相听见哥哥住的屋门“吱扭”一声响开了门,知道哥哥还在犹豫不决,随即披衣起身来到了哥哥身旁。兄弟俩转身去了谷场。四周的酸枣树光秃秃的,陈卿坐在碌碡上,陈相在一块石头上蹲着。山坡上林涛“呜呜”响着,衰黄的树叶掉落在了他们身上。不时有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弧线悄然消逝。
兄弟俩悄无声息仰望着天际的星星和月亮,心中泛起波澜。一个念头燃起,随即又被另一个念头熄灭。陈卿心想:这毕竟不再是暗地里与官府周旋,迈出这一步,今后就只能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再返的可能。他自言自语说:“肚子饿了有气无力,吃饱肚子有力无气。半饥半饱,有气有力。”
这话陈相半懂不懂也不问。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夜风骤凉,陈相劝说:“回屋歇着吧。缓几天再定也不急。”
陈卿脱下布靴子,在石碌碡上狠狠磕了两下,掉下了一层干土,冒出一股子脚臭味。他缓缓地把靴子套在脚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道:“不用等了。明天就叫上大伙儿去办。这人要是前怕狼后怕虎,就啥事也做不成。你也回屋去睡吧。”
两个人静悄悄各自回屋躺下。路红一只手搭在儿子肩头早已睡着了,陈卿将路红手挪开,悄悄躺下。他翻来覆去思虑良久,实在困得顶不住了才慢慢入睡打起了呼噜。
鸡鸣三遍,兄弟二人不约而同起身走出屋门。陈卿到北屋拍拍门,喊道:“三弟,快起来,就只知道睡懒觉。”
陈奉睡眼惺忪应答着,趿拉着靴子开门出来,两只眼睛还眯着,不住地揉着双眼:“这么早起来干啥?也不让多睡会儿。”
陈卿催促道:“你快去喊大伙,今日全都要去青羊里开了那个常平仓。马上出发,快去叫人!”
重重山峦还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山羊“咩咩”的叫声显得格外清晰悦耳。几条土狗摇晃着高高翘起的尾巴,在村口的柴火堆里嗅着什么。陈卿和伙计们准备妥当将要上路。更夫客气地给陈卿打开招呼:“这么早去哪里?”
赈济灾民砸开常平仓 群雄龃龉分拔马武寨(2)
陈卿大声搭话:“去青羊里领些好吃的东西。”山里人嗓门儿大,隔着山头能够搭话;走路抬脚恁高,避免石头戮了脚。走在前面的嘟囔路旁蒿草露水太大,裤腿都打湿了。陈卿听了就说隔会儿换换人,折个木棍打打露水。
石龙摸摸额头的疤痕对陈卿道:“让牲口走前头,地下潮气大。大哥你骑牲口。”
陈卿推辞道:“不用啦,大哥我腿脚好使得很。不然,能从阎王爷眼皮底下跑脱?”
有人咂咂嘴:“你可真行,福大命大。跟了你,我啥也不怕。”
石龙看见路上一堆堆牛粪,“扑哧”一声笑了道:“他娘的,人最能,吃的东西要照粪的样子去做。你们想想,馒头像不像驴粪蛋?花卷像不像牛屎?柿馇粑像狼粪。馒头正中塞个大枣不活脱脱像个乳房吗?还有麻花像不像狗……”
陈卿“嗨”一声:“石龙,闭上你的臭嘴!啥玩意儿到你嘴里也变丑了。下流坯子。”
石龙非但不恼,反是哈哈大笑:“我说的不对?”
正当午时,他们来到了四周环山山高水深的青羊里,直接去了东山大王坪,不一会儿,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陈卿一门男儿和河南来的一个个头目并肩站在一个土墩上。陈卿面对着闻讯而来的几百号乡亲挥动着胳膊声若洪钟讲起话来:“咱们这里已经连续几年大旱,哀鸿遍野,饥民如潮。穷苦百姓家无隔日粮,难道只能坐等饿死?!”他本来准备将矛头直接对准皇上,忍了忍没有讲出来。他环顾四周破衣烂衫的乡民,从袖筒掏出一张折叠的粗纸甩了甩展开,激愤地加快语速说道:“乡亲们,你们看看官府对咱庶民是怎样收赋征税的?”
拄着拐杖的罗锅“老人”领着两位甲首和家人气势汹汹赶来,罗锅“老人”用拐杖一指陈卿:“好你个陈卿,你咋又出头露面了?你还让不让青羊里的人活了?”
陈卿冷眼瞅了一下罗锅“老人”,继续说道:“乡亲们都听听,官府算计咱是多么霸道,貌似公正,实则巧伪。单说夏征粮,不说上地和下地了,单讲中地(凡田以近郭为上地,迤远为中地,下地;五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亩),每亩要征谷六升七合三勺五撮四圭,折成银是八钱四分七厘一毫九丝九微四纤八沙,每亩地还要征银四厘五毫七丝三微四纤二沙七尘;每石粮又派银七分七厘一毫;中户还要出折色(田赋分夏税、秋粮两次缴纳。纳米麦者称为‘本色’,纳钱、钞、绢或以其他物产代输者称为‘折色’)并马草加丝绢银三两二钱五分多。青羊里一年要缴银六百四十四两六钱九分九厘多。再加上秋赋,还有杂税、田房契税、当税、牙贴税、斗捐、铁税、屠宰税、皮毛税、印花税等等,大伙儿种的粮食全交了还不够。难道咱是牲口光吃草料就行了?”
“不行!”众人吆喝道。
陈卿双手上举:“如今反正没有活路,干脆开了官仓,把粮食分给没饭吃的乡亲,夺粮活命!”
“好啊!”众人发出阵阵呐喊。
罗锅“老人”唾沫四溅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恶有十,谋反为最;贪赃有六,监守自盗数第一。这比大逆与不道更出格。谋反者全族年满十六岁的人都要斩首呀!我也是为了你好。今日你这么胡闹,朝廷岂能饶过你?连带着众乡亲陪着脑袋搬家。”
一位甲首撸起右臂膀朝天一举道:“乡亲们,千万不可胡来!这里甲制就是要相互监督,一家获罪全里连坐啊!谁不怕掉脑袋哩?陈卿这是在坑害乡民呀!”
当下围观的众人有的开始向后退缩,几个胆小怕事的抽身离去……
陈卿两眼盯着走来拦阻的几个人,随即笑笑,疾步上前一把抢过拦阻他们的“老人”手里的拐杖,轻轻用力,“咯叭”一声脆响折为两截,往天空一扔大声喝道:“开仓分粮总比全饿死强吧!乡亲们,是不是?”
“是!”人群大声呼应。呐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愈加嘹亮,直冲云霄。
赈济灾民砸开常平仓 群雄龃龉分拔马武寨(3)
陈卿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用不着你们替我担惊受怕。”他朝来人挑衅道:“不是已经把我送往监牢一回啦?再去告啊!”
罗锅老人气得驼背磕住膝盖:“你,你!胆大妄为!”
陈卿挺胸凸肚举起右手道:“他官府和王公大臣们每天锦衣玉食,穷人却没有饭吃。你可以把我逮去送官,看乡亲们答不答应。”
陈相挽起袖子原地转了一圈,带头欢呼:“分粮啦,分粮啦!害怕的滚一边去!”
陈卿举起右手高呼:“随我来!开仓分粮!”
贫苦百姓顾不上回家拿来盛粮的袋子,紧紧跟随了陈卿,迈开大步向常平仓涌去。一帮汉子早先一步跑到了粮仓院门外。有的脱下了衣服,有的取下了头巾,急切地盼着先领上一点救命的口粮。常平仓主管见状早已锁了院门,卷起铺盖溜得不知去向。众人在常平仓院外候着,陈卿一路疾风健步走来,众人纷纷让路。陈卿一到门外,见常平仓铁将军把门,挥手仰头大喝一声:“将锁砸掉!排队分粮!”陈相、石龙弯腰拣起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啪嚓啪嚓”狠命地朝铜锁砸去。密密匝匝潮水般的人流顿时涌进了常平仓的院里……
存放麦豆黍谷的窑洞门“轰”地被撞开。陈卿挥挥手叫喊:“乡亲们,别着急,”他紧绷着脸道:“此乃皇粮,吃了是犯法的,七子沟里上千号饥民即刻就要断炊了,先抬走一百担黍谷,余下的粮食分给大伙。有粮的人家千万别来凑热闹,十分饥荒要饿死的家户,不妨冒个险,拿几升救救急、救救命。”
话音刚落,几个穿戴稍齐整的男人缩了头退去。陈卿虎眼圆睁又道:“排成一行队领粮。谁家缺粮,我比谁都清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了很长的队伍,翘首等待。三叔、陈相、石龙早有准备,不消一刻,二三十个壮汉牵来了四十多头毛驴。壮汉捋起袖口“呼嚓呼嚓”转眼间灌满了一百石粮食,系紧布袋口抬到牲口背上驮起就走。剩下的粮食一家三五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瓜分得干干净净。排在队伍末梢的人家惋惜粮空了,眼睛急得要蹦出来,顺手敛了些簸箕、布袋、秕谷怏怏回了家……
大山像是一条条大蟒蛇弯来弯去没个尽头。返回谷堆地的路上,陈卿迎面遇见个衣衫褴褛的女人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这女人唤刘王氏,大一点儿的是姑娘叫做刘银舍。刘王氏拦住他道:“大哥,你们这有没有要收养孩子的人家?”陈卿皱皱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刘王氏哀求道:“俺可是一钱银子也不要,只要饿不死……”陈卿看着可怜巴巴的母子三个皱了眉头,掏出了三两银子放在了他们的讨饭篮子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这母女三人迎面拦住陈卿,“扑通”跪到地上,陈卿心生怜悯,道:“跟我走吧!”
开仓分粮一事,像长了翅膀迅速传播开来,县衙恨得要死,四处张贴布告要捉拿陈卿。
表面上看陈相像个猛张飞,其实他心细得很,盘算账目,打筹事理非常周到细致。只是你不能伤了他的自尊,不能与他斗奸耍滑。他读了《水浒传》,经常拿谷堆地与水泊梁山作比较。还一个劲地游说,说正德五年至七年,直隶的张茂与刘六、刘七弟兄率众造反还来到了山西。人家扛的大旗可气派哩,写的是“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多有气势,狠狠伤了皇家筋骨。现今鞑靼小王子入寇大同,河南、山东、四川都有揭竿起义的。他劝说爹爹和陈卿:“咱现在也该思谋率队下山扩展地盘了。”
陈琦摸索着伤腿摇头说:“再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握在皇帝的掌心。皇帝就是头上的太阳,再高再远的地方也能照到。还是不张狂为好。”
陈相吐出舌头、做个鬼脸:“你是吓破胆了吧?”
陈琦含笑道:“平安为上,吃喝为高。”
陈卿默默没有言声。
又一天,大名鼎鼎的黑粗大个、卷发赤须、肩挎钢刀、武艺出众的河南响马冯大川带着压寨夫人,率领一百四十余人也来入伙。陈卿不胜惊讶:“终于见到你了,各位好汉先住下。四方豪杰来此聚义,定能成就大事。可惜我这儿只有薄酒粗食,款待不周各位弟兄。”
赈济灾民砸开常平仓 群雄龃龉分拔马武寨(4)
冯大川摆摆手:“我们不是来酒肆饭店吃喝来了。就是想大吃二喝,也没有银子。”
陈卿微微一笑,道:“先吃饭住下歇息。改日加盖房屋,扩整营寨,让弟兄们都住上个像模像样的屋子。”
陈奉长高了许多,兴冲冲领了众人前去登记花名、安置歇息。他最喜热闹,将上山入伙来的视如亲兄弟。陈相待冯大川走后,悄悄说与陈卿:“冯大川杀人不眨眼,可得防备于他,不可让其坐大,反客为主。”
陈卿眉峰上耸:“不碍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