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计较。官府通缉他,他才来此避难,暂时不会生出二心。今后把他们师徒分派到各个盘儿,聚不到一处,不作头领,便难以反水。”
河南来的人最多,日久天长,众人免不了生出些去留的盘算和争执。王仲杞带来的弟兄和冯大川徒弟因为吃饭稀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起了纠纷,双方谁也不肯迁就让步,直弄得王仲杞和冯大川两个头目交起口来。王仲杞憨实木讷,着急起来却是圆眼鼓凸,双眉倒立;冯大川原先贩过私盐,官府捉了他,他越狱逃脱,而后作了响马,杀人越货不在话下,更是个愈战愈勇的把式,他冲着王仲杞的鼻尖嚷嚷道:“王仲杞,你小子别来咱跟前充作硬汉,你带来的弟兄不是有本领吗?你敢去潞州劫牢狱救出陈曩大伯吗?”
王仲杞毫不含糊:“你敢去我就敢去!谁不去谁不是娘养的!”
陈相原先在一旁看热闹,此时看到彼此赌气不好收场,遂上前两手一展,推开两位劝解道:“不才知道诸位都是个顶个的好汉,要说劫牢救人,我倒要问一声,谁能打保票一准救出大伯来?”一席话,说得众人张嘴结舌。陈相又规劝道:“弟兄们聚在一起是缘分,千万不能伤了和气。”王仲杞冲着倔强的冯大川怨懑的眼神,缩回了伸长的脖子,不好意思摇了摇头。冯大川苦笑着。
渐渐地,陈卿瞧出河南来的伙计彼此总要生些事端,便叫来陈相商讨对策。陈相说:“俗话说一盘槽头拴不住俩叫驴,让他们分开操练,或者干脆拨出一帮人到对过的马武寨、申河寨去各自过活。”
陈卿沉思片刻,“也好。穷人本是一家,可又老生闲气,彼此不服。那让谁都去呢?”
陈相:“有个先来后到,谁来的晚谁去。给他们些粮食、用具。总要受你统一节制。”
陈卿:“只好试试,不能自家争斗闹出事端来,坏我大事。”
陈卿和陈相去禀报爹爹拿主意,把这层意思一说,陈琦首肯道:“分开好。不一定都住一块儿。”
陈卿吩咐陈相先开口,陈相心领神会派人召来王仲杞和冯大川劝说:“为了从长计议,多一个寨子多一重保险。你们上山来入伙,都带了百十号伙计,分开过活也自便,不是?”
王仲杞撇嘴道:“俺敢对天发誓,俺才不愿意分开哩。争大争小没意思。”
冯大川红了脸抢着说:“俺也不愿意分开。”
陈相哈哈一笑:“诸位好汉屈身在此,又不打算住一辈子,等有了开明的皇帝咱就回家去。可眼下不中啊!不要管谁的人啦,干脆合在一起打乱,一家一半重新分派,轮流换防,如何?”
陈卿这才开口,阔嘴中放出话来:“互为犄角,相互照应也好。人马多了,谷堆地、西湾、军寨、门楼、安阳、虎窑,都分兵去住。马武寨、申河寨最自在,谁愿意去就去。”
大家称妙。次日,众人喘着粗气上了昔日的申河寨,只见旧时山大王热热闹闹称雄的营寨,如今已是屋塌路陷、荒无人烟,只有几处破壁残垣。野兔蹿来蹿去,松鼠受了惊动翘起毛茸茸的尾巴“哧溜”一声爬上了树梢。申河寨不很大,是座毛笔架样子的孤山。山脚下是卵石纵横的河滩,滩中有股若隐若现的小河;逢上雨季河水澎湃,浊浪滔天,声震青山,回环之声不绝于耳。这时节,申河寨袒胸露臂,肌骨嶙峋,赤首垢面,浑像一个无所畏惧的大力士。陈相喜滋滋地询问大伙:“咋样,还行吧?我说过的,保准是个不赖的山寨。就这四周危崖、鸟道崎岖的模样,只要守住进山的口子,兔子上去也得出身热汗,官军更休想上来。”
赈济灾民砸开常平仓 群雄龃龉分拔马武寨(5)
陈卿站稳了身子,兴高采烈指着这一带山岭:“先在山腰修筑个营寨,将这一带筑成错综盘绕、暗有小路可通的石寨。有了石寨堡垒,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众人赞赏:“甚好!”下山过河,复又爬上马武寨的半山腰上。只见山势雄伟,流水潺潺,雾气蒸腾,不啻天宫瑶池的景象。陈奉眼尖发现一只野山羊躺在蒿草湮没的石砾中,喜出望外喊道:“快来看!咱有肉吃了。”
陈相紧跑几步到了山羊旁边,弯腰用手摸摸山羊的肚子,道:“是从崖头掉下来的。身子还暖和着哩。”
冯大川跑过来一把拎起黑山羊,咂咂嘴,“亏是发现得羊早,迟了就让野狼和豹子叼走了。娘的!老子不花钱有肉吃啦!能剔十五斤肉,不赖!晚间宰杀不迟。你们可不要流口水。”
时已过晌,陈相将死羊捆绑在了毛驴背上,牵驴进了一户柴扉土屋的老乡家里。户主是个六十来岁、胡子拉碴的老头。他说现今马武寨只剩三户了,他望见来人从毛驴背上解下了干粮袋子,就去烧水喝。冯大川问老汉:“山上野狼野猪多不多?”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白天不多,晚上不少。”
等不及烧开水,冯大川从木水桶里舀了一大碗冷水仰起脖子就喝,夸这泉水好甜。歇了少顷,大伙喝上了滚烫的开水,开始啃嚼起干粮当午饭。王仲兴坐在门槛儿上,端碗开水问起老乡:“这儿为何唤作马武寨?”
老汉说马武将军当年追随光武帝刘秀破石寻时,在此筑寨打了胜仗。东对面的那个山头,就是刘秀瞌睡了一夜的瞌睡垴。从那个山顶看林县一清二楚。
几日后,陈卿分拨人马,分头整修加盖了马武寨、申河寨的房屋。构筑垛台,垒砌寨堡,一如谷堆地的布局,却是更为险峻逼仄。陈卿心中明白,今后与官府打交道少不了。
猛虎出山一举占四方 巡抚赴潞危言震三县(1)
年关愈来愈近。
陈卿和二弟陈相坐在一起吃饭,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说:“哎,这蔓菁真好,既能炒菜又能当饭吃。听说是三保太监出海从国外带回来的。咱这儿种了没几年,今年还得多种些。”
陈相道:“咱们大人吃糠倒不妨事,娃娃们连日吃糠没有一点油疙星,屎都屙不出来。我见一个婆娘掰开孩子屁股用柴火棍儿从屁眼里往外抠屎,孩子哭个不停,真让人心疼。弄来的粮食这样吃下去,肯定挨不到春!”
陈卿说:“不能再这样吃大锅饭啦,太费粮食!今后分灶吃饭。女人和小孩子按口派粮,男人在外多,不分粮食,回来了去营房领口粮。有家室的回家吃,没有的与人合伙烧饭。即便以后他们散伙走了,粮食和银子也带不走。秋天有菜叶和满山的树叶好将就,冬天春天吃喝真是犯愁。没了吃喝,官兵围住咱,不用打,饿也饿死咱。”
陈相说:“习武练兵渐入佳境,下山诸事也筹备停当。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年之前,率领兵勇放胆大干一场吧。”
众人自从听了《水浒传》故事,颇受启发,劝说陈卿下山的愈来愈多。陈卿心有所动,便与众人接连商讨了几日几宿。陈相浑身是胆,催促说:“老在七子沟能折腾出啥来?出山揍狗日的王琳去!”
陈卿终于下了决心,他叮嘱众人道:“任何人不得侵扰百姓生活。咱尽可能不要杀人,唬吓走了的免动刀戈,能杀一儆百的不去伤害第二人。”
大雪封山。高山苍松翠柏,银装素裹,陡立的石壁挂不住雪花,仍然露出本色。布置停当,陈卿一身戎装,头裹红巾,先拥兵迅速占据了青羊山周围,赶走了官府里的人。青羊里居民大都背靠向阳的北山而居。这弹丸之地,猛地来了上千人的队伍,显得异常热闹拥挤。毕竟这不是军营中训练有素的兵士,也非经过挑选而成的队伍。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腿脚不便的、拖儿带女的,什么样的都有。既像看闹红火的百姓,又颇像外出逃荒的队伍。陈卿领着众位弟兄沿着干河滩款款去了青羊山腰的青羊寺,奏乐鸣炮、祭酒斩牲,隆重庆贺。
陈卿面对围观的乡亲道:“父老乡亲、弟兄们,过去我们隐蔽深山,今日走出来公开反抗官府。咱不能只喂饱当官的,反过来让他们欺压咱百姓。从今以后,咱谁也不缴官府粮税,不能让他们来盘剥我们。我们就好比是棵大树,百姓就是那土和水,有了百姓的鼎力支持就不愁根深叶茂,大风不倒。”
誓师之后陈卿和王仲杞、石龙率领八百名兵勇,手执利刃依次占据了谷堆地南部壶关县的新安里、龙真里、羊围、杏城一带;陈相和冯大川、吴学生、陈访率领六百人向北夺取了潞城和黎城县的张井里、东禅里、安善里、石灰里一带,形成了以青羊里为中心的农军大本营。民众知陈卿优待贫苦百姓,对他们的举动并不惊慌。陈卿分头安排部下开官仓、私仓、救济百姓、设立盘营以及招收乡民入伙。陈卿虽初次用兵却用兵神速。农军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顷刻间席卷了一大片山山岭岭。这些小小里甲本没有多少兵员护卫,为数不多的兵丁还在交通要道巡查过往行人,猛地一见农民结了队伍挥着农具、兵器气势汹汹扑过来,更晓得这是伙为了讨吃食天不怕地不怕的穷鬼,不敢抵抗,掉转屁股就逃命。农军个个不甘落后,冲锋陷阵以一当十驱赶官府里的人。
官府里的人看见农军黑压压一片,情知硬去抵抗肯定是鸡蛋碰石头,眼看农军占去了许多乡村,别无良策。农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而易举占据了十多个乡里地盘,所到之处必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灾民有了吃食,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潞城、壶关、黎城三县惊慌失措,仓促出兵镇压,农民军所向披靡,进而一举跨过漳河占据了黎城的王曲里、候壁里、羊羔里、石城里等方圆百里地盘。陈卿吩咐布哨监视官军走动,官兵人马一来,白天砍树、摇旗、放风筝;夜晚鸣号、响锣、放烟火。他们仿照烽火狼烟的制例,刹那间,山头上一个接一个就冒起了滚滚狼烟。不修烽火台却能及时传递消息。必经之路的高岗上,昼夜不断派人巡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集合,棍棒石头齐上阵。这种车马不通的地方,官府的铁骑大炮不顶用。穷苦农民纷纷加入了农军队伍,兵员越发壮大起来,已经有五千人之众。农军随便找块有色的布绸绑在木头竿子上,竖面旗帜算作了标志。
猛虎出山一举占四方 巡抚赴潞危言震三县(2)
漳河两岸山高坡陡,土地稀少,农民缺衣少粮。陈卿让王仲杞留守黎城境内的浊漳河畔。农军来了供饭吃,许多农民自发追随了青羊军。农军占据的几乎全是山势陡峭,道路艰险,易守难攻的地盘,官府一时半会只能干瞪眼。
老天爷像个巫婆,一翻脸就让人打哆嗦,寒风能从头顶直贯脚底。陈卿不顾寒冷,来回穿梭于旗下的山村,说服乡民抗粮抗税,共同兴举造反大旗。
嘉靖四年的春节是在动荡中度过的。大山像是龙王爷在沙土堆上酣畅淋漓地洒了泡尿冲成了个沟沟壑壑、七纵八横的模样。许是上年雷雨神醉酒睡了半年懒觉刚刚醒来,新年伊始,大雪就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下了起来。风如割、雪似刀。北风呼号,遍山皆白。濮州进士出身、人高马大的李淳就任了潞城知县,他派兵控制了交通,没有官府签发的路条,山里人只好待在村里不能外出探望亲戚。陈卿估摸着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官府不会前来征讨,昼夜派兵把守山口,将其余的兵士撤到青羊山休整。陈氏一族衣锦还乡般终于返回了石坂头。陈卿和路红则去了青羊里,住在了原先的常平仓院子。
农军突如其来占据了三县大片村落,急坏了邵知州和佥事王琳。王琳担心大山里的贫民越聚越多,对潞州的威胁就愈来愈大。春暖花开时节,王琳与邵知州来到了潞州东北部的潞城督军,他俩气得脸色发紫,拍桌子大骂潞城知县咋搞得如此狼狈不堪?李知县急得满头大汗,搪塞说这就好比狼在深山老林不好逮。没有金刚钻儿不揽瓷器活儿,等备好了精兵利器再歼灭这伙贼匪不在话下。王琳警告李知县,谁拉下的屎谁去收拾,别单指望别人去闻臭味,弄脏了手。
随后,李知县派兵来到了东部山口,官兵一见望而生畏的险山绝壁,嵯峨危岩,愣怔着两眼,心里直打鼓。好不容易壮了胆子刚进入陈卿占据的乡村,猛然见山上有饥民在挥舞着手臂“啊,啊”呐喊助威,吓得许多士兵慌里慌张踏错脚掉入山沟受了伤。李知县不曾发令开战就浑身发怵,掉头像兔子一样夹紧两腿急速回返。一个人没有逮着,还受了伤,窝囊透顶。此后,李知县整日盘算如何清剿陈卿,县衙里的幕僚却说陈卿得罪不起,李知县左右为难。
去年,江潮接替了在大同被哗变的士兵刺死的张文锦巡抚山西。巡抚职责乃巡行天下、抚军安民,偏重于军事。江潮年近半百,长得敦敦实实,行事谨慎。一日,他接到了兵部紧急文书,说潞州青羊山饥民抢夺官粮,占据山野谋反构乱,要他前去潞州从速处置。江巡抚撂下手中之事,匆匆忙忙率三百余骑精壮马兵从太原奔赴潞州。他心里嘀咕:山民一旦造起反来,犹如漫山遍野的树木被山火点燃,如不即刻扑打使之熄灭,势必形成蒸腾的烈焰,树木荒草不论干的、湿的,定会一同燃烧,风助火势形成燎原之态。我不亲自前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