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岂不失职有罪?他坐在褐色伞盖的八抬大轿里,一路上不由得阅看一叠叠青羊山叛逆的奏章,时而又闭了眼睛盘算起对策。他想,此去潞州可不能步了前任的后尘,得让地方官员打头阵,总不能让我这个二品的巡抚持矛弯弓进山送命。那样很不合算,命丢了,身后博不得嘉名,妻儿老小只剩了凄苦。
终于来到了潞州。但见潞州城高三丈五尺,阔二丈。全用砖石包裹,有壁立千仞虎豹在山之势。身材敦实的江巡抚由女人样步态的邵知州陪伴着径直到参府一个小院住下。洗濯完毕,按例首先去沈王府拜见沈王爷朱诠钲。未及进入皇府,江巡抚先为那气势恢弘的府门,高耸铺张的围墙减削了几分自信。及至踏入鹅卵石铺砌的兽形甬道,登堂拜室站在阔深亮丽的承运殿里,早已被这皇家派头所折服。江巡抚谦卑地递上名刺:“王爷,请多关照。本巡抚初来乍到,诸事不周,况且青羊山贼匪扰侵乡间,还望赐教一二。”
王爷仰头微笑:“其实,现时还不必惊惧,只怕将来。”
江巡抚不解:“此话怎讲,莫非陈卿还敢来潞州作乱不成?”
猛虎出山一举占四方 巡抚赴潞危言震三县(3)
王爷不温不火道:“贼人敢啸聚河南、山西刁民谋反,官军非但不能制之,反使贼势益加猖獗。今日竟敢置《明律》严刑峻法于不顾,犯侵三县之地。地方如不用心剪除青羊之寇,无异养虎为患。”
江巡抚顿首,少顷告辞出门。王爷引领家人仆役百余众,款款将江巡抚一行送出大门,挥手作别。江巡抚本来已经想好了推辞王爷留他用餐的客套话,谁知王爷压根就没有提起。王府在南,州衙在北。王府后门地势高高的像弯腰翘起来的屁股,正对着同样高度的上党门。江巡抚心甚怏怏,坐在轿里一言不发。回到参府小院刚下了官轿,已经没有心情再欣赏潞州衙门里边的层楼曲室,亮丽门楣,黑塌着脸叫邵知州把闹乱子的三个知县叫来,他有话对他们讲。
次日,三位知县赶来面见江巡抚。巡抚正与邵知州、李守备、王琳关门密谈。八仙桌上摆了两大壶茶水,江巡抚身着二品官的宽大袍服,嘴里噙着长长的镶了翡翠的竹烟杆悠然自得抽烟。风传烟草能袪寒去邪,需从吕宋进口。可别小视这玩意儿,一斤烟叶在北方可以换取一匹马。杨良臣心想吸那干马粪样的东西有啥好?如此昂贵!可不敢说出来。江巡抚旁若无人抽了一口烟,上身靠拢了椅背,往后慢慢悠悠晃了几下,徐徐吐出了烟圈方道:“与本官讲讲潞州的典故,这方宝地有何来历。”
邵知州略带谦卑拘谨说道:“潞州殷商时属黎国,春秋时为潞子婴儿国,秦朝开始设为上党郡,取‘居太行之巅,与天为党’之意。苏东坡用‘上党从来天下脊’来赞美她。古来又属兵家必争之地,秦赵长平之战,秦燕潞川之战,三垂冈夹寨之战,三国时曹操北上征高干,汉王莽追杀刘秀就在此地。”
江巡抚:“嗬!是个战祸连绵不绝的地方啊。”
鼠嘴高个儿的李守备结结巴巴补充道:“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羿射九日,神农尝百草的传说也源……于此地。唐玄宗李隆基发迹前,曾在潞州做过三年别……驾,英年早逝的大诗人李贺曾在此客居过几年。潞州城西六里地的二……贤庄,乃是隋末将领单雄信的故里,秦琼当年身无分文,就是在这座城里卖黄骠马,从而结识了单雄信的。”
江巡抚又徐徐吐了口烟,“啊哈”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是个好地方啊。可是佥事、知州,还有尔等知县、县丞、主簿,眼见陈卿一伙啸聚四方叛逆,抢粮抗官,却不去用心征剿。潞州城里还有个沈王府哪!千万不能有闪失。尔等拿着皇家俸禄,不理政事,枉占了一座宝城!”杨良臣心中将满腹怨气倾覆在了沈恭王头上:你生于帝王之家,来我潞州称王,不事劳作,可你就知整天搜刮奇珍,敛聚物宝,扩充王田。我俸薪微薄,离家千里,上有人训斥,下有人检举。你皇亲国戚闯了祸端,遭罪的是我们。他又埋怨起王琳,贫民躲在山林自耕自种算啦,你非逼着要搜山剿灭,剿不成,让招安,招安成了又反悔。这下好啦,闯出大祸来了吧?
王琳似笑非笑,邵知州脸色陡变,李守备则低了头。江巡抚又道:“尔等计谋如何处置陈卿?说来听听。”
王琳嗫嚅道:“曾经出兵入山搜捕过几次贼寇,单捕获了屠夫陈迁和陈卿、万得才几个,原不知里长陈琦是背后的主谋。贼寇藏匿于深山老林,人马进不去。实难倾巢捕获陈琦父子同党。”
“什么?”江巡抚横握烟袋杆儿,烟袋锅往桌子上“梆梆”击打了两下,磕掉烟烬,重新塞入烟丝。邵知州掏出火镰要为江巡抚点烟袋,江巡抚不耐烦地推开了他的手。
王琳边退边说:“请大人息怒。下官愚昧无知,一直思量着等天气转暖后,调集兵巡道的骁勇兵将,围山搜剿,将逆贼斩草除根。”
见无人接话,江巡抚大发雷霆几乎是吼叫着道:“本巡抚此番前来,是催促尔等出兵征剿青羊山逆贼,至少是要将逆贼赶回原先的深山野谷,不再扰害百姓、对抗官府。”
王琳连忙点头说:“在下也是竭尽全力了,无奈叛贼占据的地方山高路险,车马不通。山民刁蛮,举潞州兵力难以捉拿居山叛贼呀。”
猛虎出山一举占四方 巡抚赴潞危言震三县(4)
李守备撮起鼠嘴接住话头不好意思道:“派兵清剿过三次,白白死伤了十几个兵丁,冷不防反贼就从山顶上滚下石块,躲都无处躲呀。反贼不与官兵正面交……锋,都是些莽汉凶徒,有时连面也没照清就让赶回来。下官曾亲自督阵,实难剿灭啊。”
江巡抚轻蔑道:“如此讲来,莫非还需请兵部尚书亲自带兵来吗?反贼少粮无衣,无非乌合之众,岂能将潞州兵勇吓得如此狼狈?诸位卫指挥、兵马指挥、卫千户、卫百户难道就没有一个敢进山灭贼吗?”
杨良臣憋不住开了口:“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巡抚紧锁眉头,盛气凌人道:“说吧,别吞吞吐吐。”
杨良臣鼓起勇气道:“下官与众幕僚也合计过,与其久攻不克,不如再次招安他们,令其悉数上缴凶器,让其一年之内归还了私分的库粮与粮息,便不再追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江巡抚眉峰上耸,陡然变色,不假思索一口回绝道:“简直是异想天开,辱没朝廷!区区几百个叫花子也配得上让官府低头屈膝给其封官、赏地、招安吗?怪不得尔等清剿反贼无功而返,原来骨子里本就不打算真刀实枪去收拾这群逆贼。不要抱啥幻想,就四个字:斩尽杀绝!”
邵知州越发叩头如捣蒜,“是,是,下官遵命。”
江巡抚整了整玉带道:“陈卿做过沈王府的典吏吧?知法犯法。尔等琢磨着咋办?”
王琳来了劲:“陈卿原先供职于沈府长史司刑房典吏,刁钻任性,不服管教,被王府革职后派往青羊里做了个小小粮吏。哪知陈卿逃脱之后,狗胆包天,召集亡命之徒抢夺官仓,对抗官府。陈卿知法犯法,变本加厉,理应严惩。再将其抓来枭首就是了!” 杨良臣此时瞪了王琳一眼,王琳尴尬地挪开了目光,他怕揭了他上次招安的老底。
江巡抚感慨道:“陈氏一族胆子再大,也敌不过官府啊!”
邵知州一迭连声:“是,是。”
江巡抚发了火:“是个屁!”说毕,埋头抽烟。他把烟灰磕到翘头案桌面上的茶杯盖里,再将烟丝捏成小团,重新塞入烟锅,用大拇指使劲摁摁,而后凑近刚才磕掉的灰烬来续火。灰烬已完全熄灭,不得已,江巡抚掏出火镰用力摩擦了几下,自个儿重新点着了烟丝。他随即站起身,昂首挺胸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大堂虚掩着的厚门,大步跨出门槛儿,欣赏起了院内的假山,远处苍翠的松林,以及柳丝飘拂下的街区。王琳、李守备等人不敢吱声,悄悄紧随其后……
夜晚,王琳陪同巡抚散步时,悄悄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半斤重的金元宝,塞给了江巡抚。江巡抚转瞬间变得客气了许多,微笑着只说了句:“江山易主,不比往常。你呀,也可以试试招抚之策,设法把刁民哄骗出山来,千万不可养虎遗患,当心飞来横祸。”王琳回到寝室躺在精美的卧榻上整夜辗转反侧,难入梦乡。
又过一日,江巡抚引兵扬长而去。望着江巡抚傲慢却心绪不宁远去了的背影,王琳和知州双眼迷离,心中空空荡荡……
潞城、壶关知县回去后立刻部署分头出兵。可是陈卿的队伍神出鬼没,居无定所,穿无常服,食无定制。好不容易追逐上了,刹那间又无影无踪。不待官兵与里长甲首晤面,陈卿部下忽又闪现在身后,山呼海叫,挥锄弄斧,把官兵唬得弃甲逃命。杨良臣内心忐忑不安,不愿看到官民相残,迟迟不予出兵。官府里一直有人私下议论招安陈卿以平息事态,可是没有人敢冒险上山面见陈卿。有人猜测如今陈卿他们处处占了上风,又受过招安的当,想来也不会同意招安的。
白往黑来,朝云暮雨。偏偏你想躲掉麻烦,麻烦竟会冲着你来。潞城李知县剿灭陈卿没有寸功,忽然上司又发话来要他挑选数位美女,经布政司筛选后进京侍奉皇上。李知县因陈卿造反一事,本就担心吏部敲他的饭碗,故在为皇上选美一事上格外尽心。他寻思:或许办好了选美这件事儿,会将功折罪、雨过天晴。运气好的话,苦尽甘来也是有可能的。
躲避选秀女仓促跳崖 愤杀黑衙役火速上山(1)
潞城往东南走十几里路有个三井村,村子里缺水,却是世代迭出铜、铁、银匠。当地人李应龙保驾正德皇上有功被封了相,近水楼台先得月,举荐了该村的铜匠到宫里做事。工匠技艺高超,北京皇宫东西长廊精美绝伦的鎏金铜缸,就是他们领工铸造的。潞州人一提起银匠、潞绸与砂锅,觉得颇有脸面。
铜匠中有位王英,高高的个头,三十多岁,属牛,生就一副牛脾气,倔强起来谁都别想劝说动。他生于铜铁银匠世家,长年累月在京城为皇宫铸造铜缸、铜鼎,结了层铜钱厚老茧的双手,较常人又粗又大。恰好宫里有位老太监是潞城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太监与他对话时,相互听口音知是老乡,再对话竟是同县同乡人。一来二去混得无话不谈。这太监原先娶过老婆,有过男女间的体验,唾沫四溅向王英讲了许多宫廷秘闻,直把王英的眼睛鼓得老高,张了大口惊讶得半天合不拢。老太监对他说,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里放灯不慎失了火,眼看火势正盛将要危及乾清宫,皇上却仍旧要去豹房安歇,临行前回首望着火光冲天的场景,竟笑说:“朕看到了好一棚大烟火!”有年正月初七一大早,百官们穿戴得整整齐齐等候皇上来上朝,要为三天后的郊祀大礼举行誓戒。百官们毕恭毕敬左顾右盼等到薄暮时分,仍不见正德皇上半个人影。百官正在踌躇间,忽见执驾之人和卫士一哄而散,黑暗中有人传来了旨意:“今日免朝。”百官啼饥号寒,愤愤拂袖而归。谁知到了初九这一天,百官又起了个绝早,奔赴斋宫等候,岂料皇上又姗姗来迟,天黑方到。正德皇上匆匆上坛行了礼,旋即下坛而散。寒风中颤抖了一天的百官们没想到这么重大的祭天仪式,只片刻就结束了。
太监又告诉他:“嘉靖皇上从十七岁就迷恋上了斋醮,道士教给他两种长生之道:一是斋醮,二是采阴补阳。每年要花去二三百万两银子。”
王英问:“啥是斋醮?”
“斋醮,就是建道坛,斋沐之后向神仙祈福。斋醮要向天神呈奉用硃笔写在青藤纸上的祝词,叫做青词。”
老太监见他听得入迷,讲起故事来越发上了瘾,神采飞扬地把宫廷里的事索性放胆告诉了他:“皇上从全国各地搜罗了一些道士高人,封以高官厚禄,视为知己。除了求雨、祈嗣,皇上首先想要寻找长生之道,永掌乾坤;二来是为了修炼房中术,遍尝天下美人。”
王英纳闷:“房中术那不是折寿吗?”
老太监摇摇头:“这你不懂。房中术也是养生术。皇上采阴补阳,就是既想长生又不想节欲。道士教皇上养生,除了主静、主诚、主敬之外,不需要节制房事,只要掌握了房中秘术并与童女交配,就可以采阴补阳、延年长寿。皇上让宫女每天日出时分就去御花园中采集甘露,供他饮用。许多宫女因此累倒、病倒。道士们整天为皇上炼制各式各样的春药,最数红铅制成的小药丸金贵。”
王英愈加纳闷:“红铅是啥东西?”
老太监诡秘地悄声道:“征讨民女,是为了制作‘红铅丸’。红铅丸主要是十三四岁少女初次来的经血。要不每次选好几百号宫女干啥用?”
王英由此晓得了从民间选那么多的宫女,一是为道士炼制红铅丸提供原料,二是充当嘉靖泄欲的工具。“红铅丸”是中草药、矿物和经血、秋石等玩意儿;秋石是大量的童男、童女尿炼成的。加入了秋石,红铅丸就成了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