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浅水中挣扎着站直了身体,他的双臂仍被反剪,头一次又一次地没入潺潺飞溅的流水中。
他被河水冲下去好远才站起身来,半漂浮着一步步走上岸边。他噗地一声坐到光滑的岩石上,像孩子一样地哭了,喘息着,咳嗽着,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恢复过来了,孤零零一人,折磨他的人都走了,没人帮助他。他涉水走到河的对岸,反正他得再次过河回家,胳膊还被反剪着。
对凯尔来说,这真是一个漫漫长夜。
夜幕降临,在城市灯火无法企及的广大山区,夜色浓浓,漆黑一团,吞噬了森林,覆盖了山谷,层层山峦只剩下隐隐约约锯齿般的线条,映衬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空气凉凉的,没有风,夜晚的声音次第响起:蟋蟀近在咫尺,四下皆是,蛙声则稍远一些,山狗嚎叫,远远的,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
玛吉·布莱穿戴完好,坐在黑暗的床上,脸被旅馆庭院冷黄的灯光照亮。她朝窗外看着,倾听着。灯光给她的脸披上一层苍白,但目光却机警而专注。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是数天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感觉很自在,很放松。她茫然地抓挠着心口正上方的部位,一块黑色的有味的色斑开始一圈圈地扩散,充满了她汤勺领的棉衬衫,染黑了她的手指。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双眼朦胧,笑容绽开。她倾听着,似乎在听美妙的音乐,头懒洋洋地左右摇摆。恐惧、不安正离她远去。她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五 玛吉·布莱(7)
埃尔默和贝莎·麦科伊坐在活动房屋黑乎乎的起居室里,四处都是电视托盘、啤酒罐和香烟头,他们正在看晚间节目,紧绷的面部被电视发出的浅蓝光线照亮。晚间节目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要轮流到浴室洗澡,然后上床睡觉。这都成了惯例,就像前门外的两只狗,每天晚上都要吠叫几声,尤其是没有人的时候。
但是今天情况异样。狗叫通常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太引人注意,麦科伊很少注意。但是,今天晚上,狗叫得声音较大,急切,而且连续不断。埃尔默不得不走出了软睡椅,来到窗前。“嗨!”他喊道。“闭嘴!别吵了!”
但是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从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了歌声。格利兹又开始狂吠。
“闭嘴!”埃尔默转向他妻子。“关一会儿电视。”她按下了静音键,埃尔默站在窗前,皱着眉头,努力地倾听着那奇怪的声音。尽管两只狗叫个不停,但是埃尔默还是在狗叫中听到了那歌声,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接着又逐渐变大。她肯定顺着公路朝他们的活动房屋而来。
这时贝莎开始感到好奇。“怎么回事?”
埃尔默只是示意她安静。她站起身,也来到窗前。
她也听到了。“这个时候有人在唱歌?”
埃尔默辨别出了这个声音,他小声地说:“是玛吉·布莱。”
“不,不是!”贝莎小声地否定,随即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站在那里,声音越来越大,沿着公路前移,令人恐怖不安。
“是她,”埃尔默低语道。
贝莎抓得更紧了,弄疼了他的胳膊。
那的确是玛吉的声音,那声音很美,但也很怪异,萦绕不去。她唱着一首寂寞的乡村曲子,那曲子是关于一个棒小伙,爱过了,失去了,而爱却永不再来。随后,从他们前院的大三叶杨树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玛吉·布莱,她沿着白色的中心线往前走,显得从容而自在,她唱着悲伤的歌曲,双手紧抓着胸口。
又来了。贝莎从未见过;她只听说过。埃尔默见过一次,但不想再看到了。但是现在又来了,就在他们眼前展开,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随着那个身影移动,像公路上的一个幽灵,那歌声渐渐减弱,像黑夜里独自哭泣的鬼魂。
只过了一会儿工夫,玛吉就走出了视线,歌声渐渐消失。但这也足够了。埃尔默和贝莎离开窗口,拉上窗帘,熄了灯,趴在地上,爬回卧室藏了起来。
特蕾西砰地放下电话。她接到海德河一个朋友的消息,是个坏消息。
那个电话号码在哪里呢?她穿着一件特大号t恤和一条剪去裤脚的牛仔裤,这是她最喜欢的家庭便装。那个号码肯定在她的制服里。她跑到衣橱旁,在衬衫口袋里摸索,发现一张写着旅行者旅馆电话号码的纸条。她抓起卧室的电话,拨打这个号码。
五声铃响之后——似乎老得这样——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旅行者旅馆。”
“请接12号房间。”
特蕾西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你是……呃……”
“我是特蕾西·埃利斯,萨拉的朋友。”萨拉是玛吉使用的假名字。
“她走了,埃利斯小姐。她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现在还没回来。”
“走了!她说她要去哪儿了吗?”
“没有。只是走着出去了。我看她在门外搭了一辆车。”
“她结账了吗?”
“没有,房间还是她的。”
再确定一次。“她不在那里?”
“是的。我一晚上都在,她还没回来。”
“哈罗德,哦,哈罗德……”声音柔和而放荡。
布莱惊醒了,两眼朝外看去,一只手伸向床头小桌抽屉里的38左轮手枪。卧室很黑,也很静。什么也没动。
他稍微放松了一下,把憋着的气舒了出来。38手枪还放在那里。老兄,什么鬼噩梦!那个声音听起来好像就在屋里——
五 玛吉·布莱(8)
“哈罗德,”那声音又来了,幽灵一般,嘲弄着。“亲爱的……”
布莱从床上坐了起来,确定自己已经醒了。他仔细地扫视了一遍卧室。梳妆台、椅子、床柱上挂着的衣服,在黑暗中一切都成为模糊的阴影。她在哪儿呢?他是否该回答呢?还是他仍在做梦?他静静地坐着,听着。没错,是玛吉,我现在醒着呢。听到你说话了。
她大声地嘲笑着。是玛吉,没错,哈罗德心想。他从被单里抽出双脚,下了床,从二楼的窗户向下看去。他看到了玛吉的身影就在窗下,头发散乱着,在月光下闪着光,脸处在阴影中。看到她,让他一惊,她显然注意到了,因为她笑得更疯狂了。
她让他恐惧过,现在她又在嘲笑他。他立刻怒火中烧。他一把抓过床柱上的裤子,站到窗前,急忙将一只腿往裤腿里穿。
“我看见你的裤子掉了,哈罗德。”
“玛吉,看我把你撕成两半!”布莱单脚跳着。“我撕了你,听明白了吗?”
“我只想来跟你说声再见,亲爱的。”
她消失了。他提上裤子,拉上拉链,赶紧把头伸出窗外,看到她慢慢地朝公路走去。他跑下楼梯,朝前门冲过去,黑暗中撞到一张桌子,他骂了一句。
玛吉来到门外的大街上,寻找着生命的踪迹。所有的老房屋一片漆黑,人都睡了,或者至少是这样做的。她弯腰从路边抓起一颗石头,朝矿业公司工头的前门扔去。
“嗨!醒醒!”
没有回答。屋子仍然黑着。
她又抓起一颗石子,再次扔过去,石头从前门上反弹了回来。这次卧室的灯亮了。
“你听见了!”
隔两个门住的矿工夫妻俩肯定也听到了,因为他们的前门咯吱一声开了。她看到了他们的脸,一张在上,一张在下,从门缝里往外瞧。
随着一阵不那么隐蔽的咔嚓声,哈罗德·布莱从前门冲了出来,露着胸脯,强壮有力,粗壮的双臂端着一只猎枪。街上另一家邻居的灯也亮了,他在台阶上停住了。人们都在听着,看着。
玛吉背对着他。她仍在忙着叫醒大家。“嗨!各位!都醒醒!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隔壁的灯又亮了。随后是门廊的灯。退休教师坎伯太太从前门探出头来。
布莱的态度转瞬间发生了变化,他把枪藏到了门廊里,走下楼梯,朝玛吉伸出手,像一位体贴的丈夫,尽力显得平静而从容。他必须把这个疯女人弄进屋,以免她让自己丢脸。“啊,玛吉,亲爱的,为什么不进屋谈谈呢?”
她把脸转向他,一副逍遥自在、趾高气扬的表情,包带跨在肩上——一块光滑的黑色污渍染黑了她的衣服前襟,从胸口一直到腰部。
布莱的脚步死死地停住了。接着又稍稍往后退了退。
污渍正闪烁着,扩散着。他可以闻到那股臭味,就像死掉的动物的那种味道。很显然,她抓过它,因为她的双手被染黑了,而且她脸上手碰过的地方都是黑黑的污迹。
布莱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利维,我是特蕾西·埃利斯。玛吉在你那儿吗?”
“没有,警官。”出麻烦了。利维从特蕾西的声音里感觉到了。他内心感到恐惧的折磨。“我今晚没有见到她。”
“海德河刚刚有人给我打电话。他说几分钟前他在公路上看到她了。”
利维拿着电话听筒,径直走到前窗,扫视着下面的公路。“他在哪里见到她的?镇子的哪个位置?”
特蕾西非常紧张。“我不知道。他没说。他只告诉我他开车从她身旁经过。”
“噢,她朝哪个方向去了?”
“沿着公路。”
糟了。“朝老城方向?”
“没错。”
“多长时间了?”
“大概10分钟。”
“我去找她。”
“如果你发现她,就把她带回你那里,好吗?别声张。我马上出门。”
五 玛吉·布莱(9)
“我会找你的。”
利维砰地放下电话,走下楼梯,边走边从衣帽钩上抓起夹克。
看着妻子胸口上方黑黑的湿淋淋的污渍,哈罗德·布莱有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力量,就是它。真正的力量!
然而,他没有走近玛吉,也不想让玛吉走近自己。他站在那里,伸着胳膊保持着距离,轻声地说:“玛吉,我想你应该继续走——就不断地走下去吧。”
她笑嘻嘻地抬起头,大声地说:“我带克利夫去了你在矿业公司的办公室。我们在那里做爱,哈罗德;你知道吗?”
“玛吉,噢,冷静。”他敏锐地意识到邻居们都在听。
但是她甩过头去,冲着天空高声欢呼:“克利夫·本森是我碰到的最棒的情人!文雅、善良,而且——”她看着哈罗德,“——是个比你强的男人,哈罗德·布莱。”
他没有料到这一切,并非她说的话惹怒了他,而是他无法阻止她这样说。
“我们在五里桥下做爱,”玛吉冲着满世界宣布,“在威尔士峰上做爱。我们去过几次旅馆,但是那跟在外面感觉不一样,你知道吗?”
克制,克制,他对自己说。他双手下垂,尽管已拽成了拳头,抖动着。他想打碎那张笑着的、嘲弄的脸,但是她的脸布满一道道黑黑的粘液,他不敢碰它。
她说:“不敢碰我,对吗?哈罗德。嘿,没人敢碰我。再也没人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再也没什么关系了,没了。”
哈罗德轻声但不无恶意地说:“玛吉,马上闭嘴,离开这里。”
她竟然用嘲笑的口吻对他说:“我准备好了就走,哈罗德,我准备好了。没人能指使我干什么。我现在是自由的,哈罗德。”
他不再在乎自己会吸引多少人的注意。他跑上门廊台阶去拿枪,一把抄起来,转身朝街上走去。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街对面,矿工和妻子砰的一声关上门,熄灭了门廊的灯。
布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因愤怒而下定的决心开始退去。他在街上四处看了看。没有玛吉的踪影。她可能藏了起来,他心想。也许他逃走了。他朝街上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一边听着,一边凝视着夜色。
他注意到坎伯太太把脑袋缩了进去,熄了灯。公司工头的门哐当一声,卧室的灯灭了。街上各处的灯光都灭了,窗户关闭,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街道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布莱在黑暗的街头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应该对邻居们的行为感到高兴——黑乎乎的房屋、紧闭的窗帘,砰砰地关上的门。他们真的被吓着了,对吗?想到这儿,他脸上浮现出奸诈的微笑。当然,他心想。可能邻居们什么都听到了是最好的。到了明天,他们所亲眼目睹的凌乱的现场将变得意味深长,他们都会谈论它。然后这些谈论就会传播开来,整个小镇就会知道一个重要信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信息。
一辆汽车从山下呼啸而来。什么事?布莱问道。很快车灯就出现在拐角处,从老房屋外面一扫而过。布莱收起枪,从街上往回走。
大道奇车的前灯照到他身上,轰隆隆停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