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具全身都在渗水的沙袋,而且越流越多,越 流越惨,就连眼睛上的眉毛,都是湿漉漉的汗水。慢慢地,眼睛也被汗水浸红了,他想再看 一看眼前的阳光,都看不清楚了,看到的只是迷迷糊糊的一片。他仿佛都能听到那些汗水在 滋滋有声地往外渗,他曾想认真的听一听,但耳朵里听到的,却几乎都是知了的惨叫。
没有多久,李貌的衣服就全部湿透了,裤腰也湿透了。这个时候的李貌,脑袋还是一直地耸 立着的,而且还不时地瞟一眼校长他们坐着的地方,那是教室屋檐下的一个阴凉处,他们一 人一张椅子,往后靠着,懒懒的样子,眼前的太阳好像与他们完全无关。李貌知道他们在等 待着什么,但他就是依旧地没有做声。随着时间的折磨,李貌的脑袋最后还是支持不住了, 就像断了一样,垂直在胸前。脸上的汗水,这时已经没有了,布满了脑门的是一片晶亮晶亮 的盐粒。他身上的汗水也没有了,衣服上原来湿湫湫的地方,最后全都晒成了一圈一圈的白 盐,谁都知道,那都是从他的皮肉深处流出来的。
阳光下的李貌,最后怎么也合不上嘴唇了,咽喉里像在一阵阵地往外冒火。他多么希望校长 他们能给他一点水喝,可他不敢跟他们开口。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他的阿 香突然出现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旧粥筒,出现在了校长他们的面前。
她说:“我给他喝点粥,可以吗?”
他们也没有想到她的出现,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她。
他们问她:“谁叫你来的?”
她说:“我自己来的。”
他们说:“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想给他喝点粥。给他喝一点可以吗?”
老师们的眼睛便都落到了校长的脸上。校长的眼睛突然闭了一下,但很快就睁开了。校长在 别人面前想问题的时候,总爱这样,好像不这样他就不是他们的校长。他向她招招手,让她 把粥筒递给他看一看。阿香递过去的时候,把粥筒晃了晃,把里边的粥晃得响咣咣的,一听 就知道筒里的粥并不多,也就半筒不到的样子,而且还挺稀的。
校长接过粥筒看了看,还打开了盖子,闻了闻就盖上了。
阿香说:“就一点粥,没有别的什么。”
说着朝校长伸过手去。
校长却没有把粥筒递过去。他看了看眼前的阿香,突然,他将粥筒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没有 等阿香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把粥筒狠狠地摔在了脚下的一块石头上,将粥筒摔碎了! 嘭地一声闷响,粥泼了一地。
阿香顿时完全的惊呆了。
她没想到校长会这样。
她的眼睛死了似的盯着流在地上的那些粥水。她看见那些粥水眨眼间就被那干燥的泥地给吸 干了,只剩了半抓白净净的玉米头,粘在半边破碎的粥筒片上,阿香的眼睛不由一亮,她几 乎没有多想就扑了上去,她要把那些玉米头抓到手里。
但她还是晚了。
就在她蹲下的同时,校长的脚尖闪电一样磕在了那块粥筒片上,粥筒片顿时一跳,就把上边 的那半抓玉米头,统统地抛到了空中,随后撒落到了四周的尘土里。
阿香的两只眼睛顿时就完全的傻了。她显然有生以来都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她突然就呜 呜地哭了起来,她说:
一根水做的绳子 8(2)
“这粥筒我是借来的,我回去拿什么还给人家呢?”
“走开!”校长张大着嘴巴朝她吼道:
“要哭到他那边哭去,也好让他知道,你这都是被他给害的。”
阿香被吼得吓了一跳,她站起来就朝李貌那边走去,走没多远就转过身来,她指着地上的半 边粥筒,对校长说:
“我拿这个到河边舀点水给他喝,可以吗?”
校长没有给她回话,他伸手捡起了那半边粥筒,在地上狠狠地砸了砸,看看不能再装水了, 就丢到她的脚下。阿香没有捡起,她转过身,两手空空地走到李貌的身边。李貌一直在看着 ,他的心也被校长给一下一下地砸碎了,但他感觉着最难受的并不是心疼,而是依然火一样 在燃烧的咽喉,他觉得咽喉的下边像是烧着了一把火,把他咽喉里的水分全都烧干了,一股 股干燥的热气,正从咽喉深处呼呼地往外冒,从嘴里,从鼻孔里,从眼睛里,呼呼地往外冒 ……没有等到阿香蹲到他的面前,他就急急地对她说:
“你帮我求求他们,求求他们给我一点水喝。”
她看见他的嘴唇已经干得泛白。但她还是有点怕他们。她回头伤心地看着他们:“我给他一 点水喝吧,可以吗?”校长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身边的老师,有人便朝阿香喊道:“那你就 用嘴巴到河边去给他含一点上来吧。”阿香一听就朝河边跑去。球场就在河岸的上边。只听 得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阿香就含着一嘴的水,奔跑着回到了李貌的身边。她要把嘴里的水 喂到李貌的嘴里。
但李貌不让她喂。
李貌不停地摇着头。
他知道如果那样他们就上当了。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他告诉她。
阿香的嘴鼓鼓地努了几下,看见他怎么也不肯把嘴给她,心里也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话,但她 没有随意地把嘴里的水吐掉,而是噗哧一声,把水喷在了他的脸上。她说:
“我有办法了,你再等一等。”
转身又往河边跑去,等到阿香再一次跑回来的时候,已是全身湿湫湫的,显然,她把自己泡 到河里去了,尤其是那一头长发。
远远的,李貌就看到了。看到了她那一头长发湿淋淋的,捧在她的手里。他一眼就明白了她 的心思了,没有等她跑到身边,就使劲地往下挪着身子,一直挪到挪不动了,才蹲着身子挂 在那里,然后向天张开着大嘴,让她把头发里的水流,灌进他的嘴里。
校长和老师们顿时都有些震惊了。
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给他水喝。
李貌突然歇了一下,对阿香说道:
“你的头发,好甜,好香。”
“我早上刚刚洗过头发。”她说。
李貌深深地缓了一口气,又朝阿香张开了嘴巴。
“不能这样!”有人突然站起来喊道。
校长的手却突然举了起来,他把那老师给拦住了。校长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看 着李貌的嘴巴在源源不断地接着从阿香头发里流下来的水。老师们也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咽 喉也在暗暗地抽动着,好像从阿香头发上流出来的水,不仅仅是流进了李貌的嘴里,同时也 流进了他们的咽喉之中。阿香不知道她的那一头长发到底能装多少水,眼看快要滴完的时候 ,她说我再去要一回上来吧,李貌却把她叫住了。
他说:“够了。别去了。”
她说:“那你就再喝点。”
她慢慢地绞动着她的头发,把水紧紧地往下挤,又一滴一滴地滴进李貌的嘴里,流进李貌的 咽喉深处。
“真的很香吗?”她问。
“真的。”他说。
李貌慢慢地就闭上了眼睛,他想再一次地回味着刚刚感觉到的那种香甜,他想把所有喝下去 的 水都集中起来,然后再好好地感受感受那种香甜的滋味,但他已经做不到了,那些水也不听 他的,它们已经渗透到他血液里边去了,他于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吸,却把那种浓浓 的香甜又吸了一些回来了,他发现那种味道还没有完全走远,有的还在他的咽喉里,有的还 在他的口腔中,有的好像是从血液里被他感召出来的……那样的一种香甜,他想他以前喝到 过吗?没有。绝对没有!他发现他有生以来从来都没有喝到过这么香甜的水,他知道那种香 甜肯定不是来自河水,而是来自于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怎么那么甜呢?他把所有的惊奇都挤 在他的目光里,感激不尽地撒在她的头发上。
一根水做的绳子 8(3)
她的头发湿湫湫的还在往下不时地滴着水。
他想对她说一声谢谢了,但他最后没说。
他依旧感激地凝视着她,真像把她抱在怀里。
她也望着他,两只眼睛充满了鲜嫩的柔情。
她说:“你没有承认吧?”
他说:“没有。你呢?”
他们的声音很细,细得只像是呼出的气息。
她说:“我也没有。”
他说:“你是个好人。”
她说:“你也是。”
他说:“不知道他们还给不给我当老师?”
她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要是不给我当老师了我怎么办?”
她说:“他们要是不给你当老师了我也爱你。”
又说:“他们要是不给你当老师了你还会爱我吗?”
他说:“会的,我会爱你的。”
又说:“只要我不死,我就会永远爱你。”
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说:“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他说:“他们会放了我吗?”
她说:“你不说他们就会放了你的。”
又说:“我就是什么也不说,他们就放了我。”
他说:“我跟你不一样。”
她说:“一样的,怎么不一样?”
他说:“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不一样。”
她说:“会一样的,你不要怕。”
他们的对话最后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有人大声喊道:“你们在说什么?”
阿香这时站了起来,她说:
“他说他快要饿死了。”
“你不是给她喝水了吗?”
“他说他不渴了,他说他肚子饿。”
“你让他先承认吧,承认了我们就放了他,他就可以不饿了。”
“让他承认什么呢?我们真的没有你们说的那种事,你们怎么不相信呢,你们放了他吧?”
校长他们没有理她,他们朝她挥挥手,让她走人,他们说你回去你的吧,这里没 有你事,你 回去吧。阿香不想回去,但又不敢不走。她望了望被绑在篮球架下的李貌,慢慢地往校外走 去。
过了好久,李貌才隐隐地感觉到后背上有点火辣火辣的,他知道,那是使劲往下挪的时候, 把背脊上的皮肉给搓伤了。但整个人的感觉,却是好多了。他慢慢地又把身子往上伸直了, 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抬着头,看了看空中的太阳,太阳依然是烈火一样,他的心里 却已经好受多了。他想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会放了他的,他不相信,他们什么也问不 出来,他们还会一直地绑着他。他想不会的。李貌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们竟把他送到了一 家林场去了。
一根水做的绳子 9
那家林场叫做云顶。
还真的仿佛就在云的顶端,一出门就一直在往天上走,却又不能直直地往那天上走,而是拐 来弯去,弯去拐来,又陡又远。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就上路了,一直走到太阳下山的时候, 他们才看到了几条狗,从不远处的炊烟里朝他们狂叫着跑来。云顶的狗不认识他们,以为是 什么坏人来了。云顶的人知道了民兵们的来意后有点想不通,他们说,那你们把他送到牢里 去不就行了吗?民兵说,把他送牢里去不行,送牢里反而便宜了他,读书人到了牢里,或者 进了劳改农场,听说除了没有女人,日子比我们这些牢外的人还要好过。民兵于是说,这样 的老师,你说我们能让他到牢里去享福吗?狗的主人觉得也对,就一边点头一边说,那是, 那是,怎么能让坏人去享福呢?于是指着被丢在不远处的李貌,对身边的那些狗说,你们听 着,那个人是送到我们这来接受改造的,你们得把他看好了,他要是不听话,你们就咬他, 把他裤裆里的东西咬掉。说着双手一轰,狗们就往李貌围了过去,吓得李貌赶忙从地上站起 来,双手紧紧地箍住自己的裤裆。
那些狗却没有伤害他。
那几个守林人,也没有伤害他。
第二天,他们就让他跟他们在一起吃,让他跟他们在一起住,并团坐在深山的月光下,请他 叙述他和阿香的事情。他们问他,那女孩是不是很漂亮?李貌说一般。他们不信,说一般你 搞她干什么?都说肯定不会是一般。李貌说真的一般,但他告诉他们,阿香有一头很漂亮的 长发,而且那长发里有一股醉人的香味。说完还情不自禁地咂了两下嘴巴,好像从阿香的头 发上流下来的水,还一直地留在他的嘴中。他们便呵了一声,说那你肯定还是搞了。李貌说 真的没搞。他们就说不可能,你不是说她的头发漂亮吗?那你肯定是想办法摸了的,你说你 摸了没有?李貌笑笑的没有回答。他们说你肯定是摸了,你既然摸了她的头发,有谁相信你 的手不会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