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热闹。到了北京又怎么找照相馆,一次次进错门。又怎么化妆,穿衣服闹了两个小时。由于中国小姐不大会给人穿和服。尤其带子系得太紧,以至雅子说,她只能像鸭子那样喘气。而大家饿得更惨——都能听见彼此的肚肠子叫,“咕咕”的。照完相快下午3点了,照相馆师傅竟然还同意雅子穿着和服,在大街上风光了一圈,并且不加租金!
那可真是风光!周围是她的大鼻子、矮鼻子;黑眼睛、蓝眼睛;黄皮肤、白皮肤的兄弟姐妹们。中间是忽然变成成人的雅子。雅子穿着雍容华贵的牡丹和服,头上是日本女子的倭瓜头、磨盘头(她的同伴起的名称)。中国小姐不大会梳那种特殊的发型。结果那倭瓜头,便成了雅子的同窗们(新西兰,德国,加拿大、越南学生)一起努力的杰作。所以雅子说,她的头发式有欧洲、美洲、亚洲的特点。雅子的脚下倒是日本到底的木屐鞋。雅子穿着那木屐鞋,在她“新家庭”的簇拥下,“呱哒呱哒”在王府井大街,美美地“呱哒”了一圈儿。大家还特别告诉我,热情的照相师傅也答应了大岱的“一劲儿,一劲儿(新学的词)请求”,也借给大岱一双木屐鞋。她竟然和雅子也一块儿“呱哒”到天门,照了一张他们整个新家庭的大福片。
“尽管我们大家在风吹日晒的下面,在忍饥挨饿,大家却觉得这是我们最难忘,最有趣的一件事。过了我们最难忘,最有趣的一天。”(这是他们后来在作文里写的)。
最后,结果,雅子和她的“新家庭”一天只吃了一顿饭。他们说,从没吃过那么香的北京烤鸭,他们最后连甜面酱都吃光了。甜面酱比日本的大酱好吃。烤鸭店小姐向他们说,从没有客人吃这么多碟的甜面酱(甜面酱不要钱,随便吃,日本可不行)。大岱感慨:
“老师,大家请客雅子吃烤鸭。我也好想过成人节呀!”我奇怪:
“咿?你没过成人节呀?你刚才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早川雅子的成人节(3)
大岱立即嚷:“痛苦呀!难过!”大家告诉我,大岱叫“酵母面包”,她刚19岁。我安慰大岱,结业回国,正好过节。大岱仍然喊痛苦,难过:
“老师,我也要过雅子那样的成人节,在中国,我羡慕。”
班上的欧美同学也一块喊:
“节罗丝呀——”(jealous英语“妒忌”有“羡慕”的意思。)
雅子真是得意非常。第一次见雅子这样从大岱身后站出来,挺起了胸。雅子最后指着照片咯咯地笑着说:
“老师,还有更有趣的呢。您看,这张照片上,我是结婚的人。”
我看不出来。原来,未婚女子应穿“振袖”(衣袖更宽大),而北京照相馆只有普通的一种和服。雅子说:
“我真的是太老的成人了。照片寄回家,爸爸妈妈一定会有很大的惊吓。”
雅子今天可真开心呀。这也可是我从没见过的。我要出教室了,雅子追上了我。那天,我也从没见过雅子是那么正经,又非常兴奋地告诉我:
“老师,我有责任啦。我有责任啦。”
由于听了一肚子笑料,正高兴呢,又忙着赶着去上下一堂课,我当时并没有理会她的话。
一天,我去谊园客厅,正好碰上雅子。她穿一身考究的呢料套裙,脸上淡妆,手里拿一个长型皮夹。她告诉我,她要参加,一个日本人在中国的社会聚合会。那姿态、神情俨然是一个大社会活动家。我使劲晃晃头,眨眨眼睛,叫自己看清点儿。实在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这个她,跟前几天的那个小受气包画等号。而且头一次,我没看见雅子身边的保镖。
“啊,我是成人了,我有责任啦。”她这样回答了我特别惊诧的目光。
然而,当真得刮目相看日本学生雅子,那是在一次座谈会上。
来中国不足一年的雅子,竟用汉语写了一千多字的发言稿。在那不够通顺的语句中,除去对即将回国的叹惋,和她对中国的依恋之情,还有令人感叹的思索——那全然是成人的思索。
她说,她要知道中国人想什么;她想知道中国人对日中战争的看法;对现在日本人的看法;中国人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的看法;对改革、开放、分配制度,以及对自己国家领导人的看法……她想知道的可真多。而且使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她谈了日本存在的问题之后,又说起了中国。那问题之深使我这个老师也在深思。她说:
“中国发展经济不要付污染环境的代价。英国伦敦雾都的路不能再走。”(那是88年啊,她能说这样的话。)
“中国的售货员总在生气。我问他们,他们有奖金呀。东西的质量太损害中国的名誉。东西的价格也有太大的不真实。”
“垃圾不分类,不密封,不卫生。”
“许多年轻女人打扮得吓人,说话没有礼貌。”
“中国没有交通法,有太多的人不守交通纪律。”
“火车站窗口买不到卧铺票,车站外却有人有很多票,只是那么贵。”
“飞机场为什么不建造通达市内的火车?”
“选举为什么不是差额选举?”
“中国建西洋式大楼,中国的民族特色在哪儿?”
最后她告诉我,她是那样渴望“在中国看到什么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有美的设想,不要全像日本。日本现在有许多不能克服的社会问题。男尊女卑,买春卖春,国民精神疲劳,集体自杀,危险的为武情绪复活……”
那天,我默默地听着,心在雅子言浯的波浪中颠簸。我不能解决那些问题。说实话,当时有些问题,我甚至没有真正理解。但我感到一种震撼,那是我以一个教师的身份感到的: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汉语表达水平不高,而小视他们,他们有深刻的思想。他们舍弃了安逸、舒适;他们远离家乡、亲人,他们心里都装着追求啊。我敬佩这些孩子。
我许久地望着雅子,只觉得,一直在我眼下的这片文弱的小叶子,此时已长成森林中的大树。人啊,原来这样需要精神的雕刀。雅子似乎叫老师看得不好意思了。她红涨着脸,担心地小声问:
早川雅子的成人节(4)
“老师,我变化成兔子了,我眼睛红了,我不漂亮了吧?”。我忙回答:
“没有没有,漂亮漂亮。”
真的,我觉得雅子真的出落成大姑娘了,真的很漂亮。雅子小声向我解释:
“我昨夜查字典写到三点。我想,我有责任了。”
是啊,责任使人高尚、深邃、自强……
巴基斯坦博士生满莫石(1)
一天下班,没上楼。邻居大娘急三火四地告诉我,一个外国人急三火四地找我。“那人黑糊糊的,像印度人。眼睛这么大。”大娘两手比了两个圈,举到眼睛上。“眼睫毛这么长。”大娘两个手指一比画,足有一寸!不用问,是满莫石。
我急三火四赶到外宾楼谊园,上楼,敲门。门立刻开了,门缝里挤出一个大汉。是满莫石,一脑门汗。他没像往常请我进门,而是又立刻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就用两个大拇指,你顶我,我顶你地比划,他好像不敢出声。我点头,表示明白了。我知道满莫石的两个女人,近来总蹭蹭得蹭出什么火呀,冒什么星的。我比画问,是你的两个女人开战了?满莫石点头,又摇头,又加了一个手指,搅搅和和。天呀,又多一个女人?
满莫石是“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学生,在美国堪萨斯大学读博士。现在,来南大经济系作论文,他还选了我的语言课。
满莫石号称他有三个女人。先说他的第二个女人,那是他非常漂亮的妻子——满茉莉。茉莉花透着淡淡的馨香,满茉莉不像茉莉花,更像红玫瑰,火热。满莫石开玩笑说,是去美国烤箱烤红的。在巴基斯坦,满茉莉是幼儿园老师,现来华陪读。不会汉语,也不会英语,只会想家。
但她会用汉语对我说,男人忙,她寂寞。她想她的孩子园。
满莫石媳妇来了,满莫石的第一个女人也来了。老人安详也有长辈的矜持。儿子想叫高堂老母也来跟他享享福,也叫寂寞的媳妇不寂寞。
满莫石请我教他妻子汉语。我发现他们的饭常常只是煮土豆。满莫石告诉我,他妈妈光宿费,一天6美元,还是照顾他。而他是公派交换生,奖学金当时只有500元人民币,这里又无工可打。我坚决谢绝收他的课时费,但不断给他带去羊肉小树(茴香)包子,满莫石起的名。
满莫石妈腿有病,疼得不能上楼。我帮他们去了卫生院。一个叫王桂英的老医生,亲自来给他的母亲扎了一个月的针灸。还不断给他提溜个西瓜。老人不能打弯的腿不但不疼了,而且竟能上楼啦。满莫石捧着100美元给王大夫,王大夫也坚决谢绝接受。
满莫石的长睫毛眨呀,眨呀……他全身扑地去叩问。我奇怪。原来,满莫石是穆斯林(伊斯兰教徒通称)。巴基斯坦是世界极少以伊斯兰命名的国家。满莫石告诉我,他们国97%的人是穆斯林。他们全家都信奉伊斯兰教。尊信真主,也叫真主安拉。扑身拜谒是叩问真主。
我问满,真主回答你什么?
满莫石说:“是穆罕默德。是他向我传达真主的旨意,他还监督教徒的行为。”
这样,从那时,我明白了满莫石总说的“麦加人穆罕默德”,原来他是真主的使者。七世纪初,他在希拉山洞的冥想中,创立伊斯兰教。随即,此教以蓬勃的活力蔓延于阿拉伯半岛,遍及半个世界。巴基斯坦、印度也相继由佛教国变为“清真之国”。
满莫石说,穆罕默德告诉他,真主把心地善良的中国人恩赐给他作朋友。中国人真好!他第一次遇到。
我说:“是,因为满莫石也是非常好的人。”
(满莫石是我见到的少有的品德非常高尚的学生。你和他在一起,他总在照顾你)。我还告诉他,中国有许多心地善良的人。他同意。经济系安排给他,帮助他写论文的研究生,小黄也是一个非常热诚的人。
小黄就是满莫石说的第三个女人。小黄清醇、朝气。天津没家,她经常帮马茉莉买菜,做饭。三个女人在一起快快乐乐。满莫石常常牛气十足地夸耀他的三个女人。他还会说汉语俗语:“三个女人一台戏。”可后来,我见,问起他的三个女人,他牛气不起来了。满莫石的长睫毛眨呀,眨呀,沮丧地说:
“三个女人的那台戏要演砸。”
他还把五指捏拢起来放在身后来回摆动:
“屁股后起火了。”
而那“火”和他的第三个女人小黄有关系。
巴基斯坦博士生满莫石(2)
我遇到小黄的机会不多。我去谊园是应满莫石邀请,给他妻子上课的。
教满茉莉学汉语不容易。我进门,她要戴上头巾,和我拥抱三次。和我寒暄至少10分钟。坐下,又立刻给我倒咖啡,并且一定叫我尝她做的奶拌饭。斋月时她不吃,也给我做。我不好意思,满莫石说,这是巴基斯坦的风俗礼节。巴基斯坦人是我见到的外国人中最热情,也是最讲求礼节的人。常去,我不叫他们麻烦,特别是茉莉要戴上头巾,正三伏天。我说:
“太热,别戴了。我不是外人。”
满茉莉的脖颈上都是痱子。我给她带去了痱子粉。但满莫石的妈妈在时,我不阻拦她戴头巾。我们的小黄似乎不注意这些。
满莫石说,那天,小黄来送资料了。在巴基斯坦,男人见女人是不应主动握女人手的。同性相见,都要热情拥抱,握手。满茉莉出面迎接。两个女孩相见,蹦呀,跳呀地搂在一块儿。小黄一边拥抱人家,一边拍人家的背。坏了!这在巴基斯坦,是警察拘捕犯人的动作。巴基斯坦人特别忌讳。婆婆生气啦。
两个女孩却没觉得。熟啦,见面又说又笑,满茉莉忙着戴头巾,小黄仍是好意,叫她别戴了,马茉莉听了。更坏了!满茉莉的婆婆在屋。长辈在,来客人,哪能不戴头巾呢?婆婆批评媳妇:
“人家外国人不懂,你也不懂吗?”
这都是满莫石告诉我的。还有一段呢。那件事我倒知道。
满茉莉过生日,我想送一条刺绣手帕吧。小黄说,她送条手帕。我想,那我送什么呢?老妈生前喜欢茉莉花,现在我仍总养几盆放在阳台。满茉莉过生日那天,我给她端去了一盆。哈!没想到,她因为喜欢茉莉花,而起中国名叫满茉莉。而且更棒的是,巴基斯坦的国花就是茉莉花。可小黄惨了,巴基斯坦人认为手帕是用来擦眼泪的,赠送手帕会带来悲伤的事,特别是家有老人。天啊,我倒吸口凉气。多亏我这当老师的没送手帕。
我的学生和学生的媳妇能理解中国人不知道。婆婆可要怪罪儿媳妇了:
“过个生日,还叫人家中国人知道吗?”
这不,为生日的事,两个女人就要蹭蹭出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