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没想到小黄又点了一次火。送资料吧,又拍人家后背,又叫人家摘头巾的。
结果,身兼二职(儿子和丈夫)的满莫石劝谁,谁都对他横眉冷对,成了夹在风箱里的耗子——两边受气。
给“夹得”满脸倦容的满莫石站在门外。他这么,那么地连说,带比划。我明白了,叫我去平息战火,唉,真犯愁。可学生求你啦。
进屋,三个女人,变成了俩。小黄早吓跑了。两张绷绷着的脸一块向我挤着笑。但儿媳妇还不忘给我泡咖啡。跟她去盥洗室,瞥见婆婆的帔纱还泡在浴池里。呀!是够严重的!巴基斯坦有俗话,要看婆媳关系好不好,就看婆婆的帔纱洗了没有洗。
满茉莉告诉过我,婆婆的帔纱9米。哈,三丈啊!她每天都要给婆婆涮一遍。那是大夏天。
那天,满莫石把我塞进屋,自己就桃之夭夭了。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反正开始,向人家道歉呗,我们不懂巴基斯坦的风俗习惯。儿媳妇给婆婆一通嘟噜(说巴基斯坦国的乌尔都语)。真没白教满茉莉,她竟能听懂我的汉语了。婆婆听完,起身,冲过来拥抱我,还表示也拥抱小黄,又端出那盆茉莉花。
哈,有门儿。见到那花,我来了词。真的,想起我的老妈妈,我有说不完的话。妈妈故去后,我很长时间,下班仍买香蕉(妈妈爱吃香蕉),可到了家,才想起妈妈已经不在了。心里真的是那么空落落的。我出门时,再也没有人在我背后嘱咐着我喊:
“看车——想着喝水——别总弄你那纸片子——”。
世界上,只有生命是无价的,只有亲情是无价的……
那天,我没再坐多久就出来了,因为后来婆媳俩都高兴了,还要一块给我忙呼吃的。他们拮据,而且是手抓酸奶拌土豆泥!我逃跑了。
巴基斯坦博士生满莫石(3)
上课,走廊里满莫石追上我,喜眉笑眼的地小声问我:
“她们没事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又都是欢快的戏啦!老师那天用了什么《古兰经》?那么神奇!”
满莫石的两个大拇指,先是你推我,我推你地折腾了一阵,然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不愿叫别人知道他女人的事)。要上课,我学着他们学生腔调说了句客气话,又打了句哈哈:
“哪里,哪里。我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坏啦!后来我才知道为这“和尚”,满莫石一节课都没上好。一下课,他扑到讲桌前,担心的问:
“老师,家里不幸福吗?”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问这个?”
“老师做和尚?不要家了?去念经?”
我哈哈笑了。你说,汉语真的奇妙。一句俗语包含多少文化内涵?哲学、佛学、心理学……我又讲起了我钟情的汉语言学。
满莫石说:“老师,我不想学经济了,我选汉学吧。汉语言文化太丰富了。”
我非常自豪。和满博士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课题,但总要分别啊。
满莫石一家要走了。临走,学生问了我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那是因为课上学过一个“什么什么照镜子——里外不够人”的歇后语。(哦,为了尊敬满莫石,我不说那个名称。不过人家满莫石倒不在乎。他说那是语言文化。)
“老师,我怎么才能永远不当‘里外不够人’的……哦,就说‘什么什么人’呢?这可是学问呀。”
我和满莫石都笑了。你说,人家清官都管不了家务事,叫我这当老师的管!我开玩笑:
“干嘛不当?人家多么真实。人家敢于大胆地追求爱情。谁要能背上个俊俏的
媳妇,那多帅!当然要真媳妇。我们的满博士背上茉莉花一样的满茉莉,多惬
意!多风流!”
满莫石听懂了,哈哈大笑,笑得捂着肚子。
“老师,我说的是不当‘照镜子’的‘什么什么人’。我明白中国的这个歇后语。”
那天,这段充满文化色彩又避开忌讳的话,着实叫满莫石风光了一阵。班上的学友们喊起来:
“向满大爷学习!向满大爷致敬!满大爷永垂不朽!”(报刊新闻上的句子。)
没办法,班上都喊满莫石为“满大爷”。真的,满莫石真像课文里的满大爷一样热心,他几乎帮助过每个同学。还有学生说:
“老师,我已经决定延长一年了,我一定学会说‘满大爷’那样的汉语。牛!”
汉语丰富、神妙。我真高兴,说这,说那,可满莫石仍不忘他的问题。没办法,想来,想去。我说,讲一次特殊的语法吧:
“满莫石,你在夹板中。对媳妇,你都要使用赞美色彩的形容词,而且说明那是婆婆说的;对你老妈,都要使用关切的动词,而且强调是你媳妇说的。‘和睦’是你的言语目的、言语效果。”
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对不对。他一家子艰艰难难的,我只是真心地希望他全家和睦、幸福。满莫石说:
“中国‘和为贵’的哲学思想真神妙!”
满莫石一家回美国了。后来,来信了。他告诉我,他又多了一个职称,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现在他三个职称都是称职的。一家4口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忙。他还托人给我和王大夫,每人捎来一块很大的巴基斯坦提花桌布。那花的图案是巴基斯坦的国花——茉莉花。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我写这篇文章,仍清清楚楚记得,他带着妻子向我告别时的情景。满茉莉掉着眼泪说:
“不知能不能再见到老师?”
她又拥抱了我三次,完了又加了三次,说那是她婆婆叫她带给我的。
学生要走了,我心里一揪一揪的。一和学生分别,我就说不出话来。我不记得我说什么,只清楚地记得满莫石的长睫毛又眨呀,眨呀……他又全身扑地去拜谒真主,然后拿出一张纸,用阿拉伯文在那上面使劲地写呀,写。然后捧给我说:
巴基斯坦博士生满莫石(4)
“我求的护身符,保佑老师一生平安!保佑老师一家平安!”
现在这张小纸已经褪色发黄了。到如今,我一轮儿一轮儿增大面积地搬过几次家了。许多书和书信都无可奈何地割爱了,但这小纸仍在(我拿给了我的责编看)。我看不懂那上面曲溜拐弯的文字。但我知道那里写满了一个巴基斯坦学生的真诚。
厌厌川下胜美(1)
我素来不大喜欢日本人,由于日本侵华战争给我留下的阴影太浓重了。抗日战争时,我的哥哥因为日本人的细菌得了霍乱,又叫日本人烧死了,现在我没有哥哥了。
叫我教日本留学生(那是国门刚开之时,头一次教日本学生)。我是受了国际主义教育的,可是见了日本人,心里还是起波起皱的。有一个学生也像心里有什么草呀,棍儿的,好象总在生气。她叫川下胜美,一个胖墩墩的姑娘。不爱理人,上课也不抬眼睛。紧闭着胖胖的嘴巴,不说话也像卡通电视《蓝精灵》中的厌厌。厌厌总在说:
“我讨厌……”
听课,她不抬眼皮,回答问题也不看我。但从不缺课,笔记一篇不落。可是有一天,她没来。想到教师的职责,我到外宾楼去了。轻轻地敲门。没有人回答,又敲,还是没有人。我看灯亮着,于是又敲了三下。这回,门开了,只开了一个缝。接着,挤出一个蓬乱的头,一张睡意臆胧的脸,那神情没开口,我似乎已经听到:“我讨厌……”果然她很不高兴地说:
“今天,您没和我约定要来。”
我也不高兴了,问她:
“怎么没去上课?”
她忙向我道了歉,告诉我,她病了。声音有了歉意,却并不请我进屋。堂堂的中国老师叫学生拒之门外!哼,我走了。中国老师可不是一见了洋人,就变成浑身没有四两沉的人。
第二天上课,她来了,垂着眼皮只看她的笔记本。可这天下课休息,她似乎有很多问题,说这问那。她的同窗们也帮嘴帮舌,话题也是东南西北。但是,从他们的谈话中,我还是弄明白了:原来日本教师不管考勤。出勤是学生自己的私事,考勤算学分,由班长统计。教师也不必屈尊家访以示关怀。登门,没有事先约定的不速之客,当然不受欢迎啦。我圆睁了眼睛“噢”了一声,不由地瞥了胜美一眼,正好和她那双正在偷眼观察我的目光相遇。我立即看到,她那黑跟晴里跳出一个调皮的火花。我们俩都笑了,都有些难为情。我想好啊,难怪人们都说日本学生内向,原来还耍了个小心眼。那天,不知为什么,我心中的栅栏叫她拆除了一半。
可没几天,上课,我学生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呐喊:“我讨厌……”瞥眼看,哈!我差点笑出声来。真不知这是日本的什么新潮发型。头前该长头发的地方,剪没了。后面该剪齐的地方,却七长八短地向后翘翘着,像半朵垂下的喇叭花。我不由问:
“哈,川下在哪儿做的这么时髦的头?”
川下的嘴鼓得跟肉包子一样,眼皮仍不抬地说:
“太大的没办法。”
川下的女伙伴们跟着唧唧咂咂,男生们也跟着帮嘴帮腔。老半天我总算明白了(他们是零起点班的学生,生活交际用语都没过关)。
原来,周末川下去了美发厅。理发时,川下想说前头的头发不要剪短。她指着前额说:
“这个不要……”
想说“剪”,但不会。于是她用手指比作了剪刀。理发员干脆麻利“嚓”一剪子,她就变成这副尊容了。川下一看镜子里的川下,怒火中烧,立即忙说:
“不要!不要!”
川下想说,不要这样剪。师傅也生气了:
“你不剪头发,干嘛来这儿?”
川下告诉我,理发员真的态度不好。不停地说,大概是唠叨。可不是呗,你说“不要”,那人家就给你剪了呗。剪了,你又不干。川下一劲儿说:
“不要!不要!(这样)”
我想,准是师傅以为川下不让剪了,当然就不敢再剪了(汉语的多义词真是跨语言交际的沟坎儿)。师傅也只好这么洗,那么吹,这么梳,那么卷。这些词,全是伙伴们帮川下表演出来的。川下没有动。胖墩墩的川下,本来坐在那儿就像是一个面堆儿。现在又剪了这么个发式,那样子就像一个面堆儿上又扣了个小簸箕。大家都忍不住地笑。川下可不笑,也没有表情。最后,她翻了会儿词典说:
厌厌川下胜美(2)
“中国的服务员和日本的服务员,太大的不一样。中国和日本不一样。我抗议。”
川下真生气了。我能猜得出那些服务员老爷、小姐们的风采。我说:
“作为中国人,我替理发师傅向你道歉;作为老师,我要批评你:你实在应该努力学好汉语。”
气包子好像瘪了点儿气。唉,那天,我也给自己找了麻烦。我是老师,没办法。从那天起,我每次上课都是早来点或是晚走点儿。有时下午有空儿,我就多给她补点功课。有时也把她带回家。
结业了。川下来休息室找我,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付我的课时费。还有一张时间表,那上面半小时,20分钟、2小时零10分、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本人真是……我笑了,谢绝了她。说实在的,我真的是没有时间。怕把自己拴上,所以也没定准给她补课。我告诉她把汉语学好比什么都强。川下站在我眼前,鼓着嘴巴使劲地捏那个信封,像要捏出点什么似。大概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吧。瞅了我一会儿,给我鞠了一个躬,脚涂着地“突突”地走了。咦?是生气了吧?
第二天,川下的带队忽然和我聊天。谈日本的神社,中国的菜。没话找话。临走好像顺便问我:
“满意川下胜美吗?”
我说何止满意,我非常喜欢她。一提这个不苟言欢的弟子,我可真有的可说。我找出她最近一连几次的考核,都是优。川下真是一丝不苟。我滔滔不绝地夸奖自己的弟子。当然也为自己教学而得意。带队好像总跑题。说学生喜欢我。说我呼学生的名字,什么叶子、百和子呀,很亲切,但叫川下胜美,却叫姓:“川下”为什么?
哈!诱敌深入来了!其实,我只是哪两字方便,就叫哪个。日本人的姓氏也真够麻烦的。原来只称呼姓表示郑重、严肃,比呼全称还厉害。难怪川下胜美总是严肃。其实,带队还有不好启齿的原因。那是后来韩国学生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听老辈人说,日本人好战。古时几乎所有男人都被征去打仗,没空娶妻生子,所以人丁稀少。当时一个国主决定,让所有男人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随便跟女人生孩子,以此希望人丁旺盛。休战时,日本女人都习惯了“不管何时何地”的那种方式。于是就背着枕头、被单出门,後来就成了和服后面的背着的那一块。
很多女人被“不管何时何地”后,男方来不及告明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