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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又很快发现,美国人远没有日本人抱团,个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玩,各玩各的;走,各走各的。我本来应走在前面,可不一会儿,我便成了最后一个了。不是这个的提包带挂在了扶拦上,就是那个的包丢在了什么地方。我于是一会儿喊“毕尔(bear狗熊)”,一会儿喊“泊的(bird小鸟)”。

外国人对动物的爱,真是到了特别的程度(那时也新鲜)。彼尔的名字发音和英语的狗熊相象,我就给他起了个中国名字“狗熊”。谁知,彼尔非常得意。大家也都叫我给他们每人起一个动物名。于是,我把个高的汉斯叫长颈鹿;又壮又笨的吉克叫大象;走路外八字的约翰叫大鹅;胆小的莫卡亚叫小兔子。可是学生对汉语不敏感;我一下又记不准英语。结果,哪儿一有问题,我就乱叫一通:想叫“泊得”(bird小鸟),叫成了“毕尔”(bear狗熊)。幽默的美国学生特别爱表演。我叫bear(狗熊),坏了。要命的是我们班有两个彼尔,长得还特别一样。我一叫bear,真的就来了两个大汉,柞着胳臂,学着狗熊的样子过来帮忙。想叫bear(狗熊),叫成了bird(小鸟),爱丽莎又象小鸟一样,扇着两只胳膊就飞过来了。他们开始对我的互相帮助并不习惯,被叫的最多的狗熊们(他们人高马壮,东西又少)嘟囔着:

“唉!太大的没办法。只要老师在,谁各走各的,谁各玩各的是不可以啦。”

可是,到后来他们谁也不用我叫了。我们的队伍真的变了:原来是羊拉屎一样,哩哩啦啦半里长。现在是打着捆,成着团。你帮我,我帮你,特别热闹,特别开心。学生们高兴地说:

“谢谢老师!你把我们变成我们啦——”

这句子通吗?可想一想,我明白了。我们一起吃饭,我们一起游览,我们一起乘车,我们一起高兴啊!我们也一起挨骂……

上楼,吃饭,我和副领队进去晚了。大厅吵成一锅粥。学生说没有引领员,没小姐领他们入座。服务员小姐还说他们“下流”。服务员小姐气急败坏地过来告状:

“就没见过这样的!一进门就要‘中国家常大便饭’还要点‘红烧屁股’。拿我们找乐啊?吃饭,还非叫我们小姐陪。我叫他们下楼出去,他们说他们不“下流”。还说我‘废话’,‘可气’(客气)有这样的吗?一帮棱子!”

被骂为“棱子”的弟子们更棱子了,各个见傻。副领队泰丽忙向小姐道歉。说学生们不是找小姐陪,在美国吃饭,都有领座员领入座。学生们更不是要“大便饭”,是希望吃真正的中国家常便饭,那“大”的意思是要多一点儿。学生也不是要吃“红烧屁股”,是要吃“红烧排骨”。至于说“废话”,英语的“废话”有客气的含义。

好一通解释。反正语言文化都不同。我听了都见傻。这真是老太太摘瓜——整个地拧了。泰丽一边向人家点头哈腰道歉,一边扭过头来,批评学生不注意发音,不认真学汉语。

我和我的美国弟子(3)

其实泰丽自己也坐不住,成天闹闹实践法。学生上课也最不愿意记忆什么了。而语言能力的训练,必须以一定的语言知识作为基础的。(我这样说,是因为当时的教学法讨论,一下倒向西方)。泰丽终于接受了我的观点。服务员小姐一听我是老师,站住了。我以为,对我怎么也得客气点。谁知,她可找到一个出气筒了。这个那个,吗?呀!了一大堆。最后白了我一眼,又给了我一句:

“老师?哼,怎么教的?”

接着高跟鞋点地“嘎嘎嘎”地走了。

叫人家骂傻了的弟子们,蓝眼、绿眼、棕色的眼一块同情地看着我。他们大概都想起了,我是怎样强调叫他们注意声调,注意发音,注意英汉词语的非等值现象。没办法。弟子们傻了好一阵子,他们都决定不吃“红烧屁股”了,对那个不会笑,又对老师都不敬的小姐以示抗议。去吃西餐!

哈,那又是头一模。看电视,我早就想看看那洋人们吃什么了(我总好奇)。可惜,总不演清楚。哈!洋人请客,吃洋饭!

几顿洋饭下来,我的中国胃就抗议了。在上海,去“红房子”名西餐店。安排好学生,我逃跑了。到城隍庙小吃馆,狠狠地吃了一碗上海的大排面。在那儿,一片“唏溜哈啦”的吃声中,我痛快地“唏溜哈啦”地吃起来。跟我不认识的吃友大声说笑。那个痛快呀!

哪像西餐,危襟正坐。没吃完,刀叉得放成八字。你要是平行放着,服务员就以为你吃完了。你一个不注意,都敛走了。再不小心,就来个“酸鼻辣淌”。马乃司,看着像奶酪,里面都是芥末!。还得注意:刀叉掉了,千万别自己拾,那是丢脸的事。没开吃,就加盐,那是对厨师的不礼貌。上带骨头的肉时,一定上一碗水,千万别喝,那是洗手的!擦嘴要用餐巾的内侧,用外侧,叫人见笑,说你不知脏净。但你伸出舌头,舔手指头却是应该的。不能大声说话,吃东西更不能“唏溜哈啦”出声,但当着大家的面,可以捏着鼻子,大声擤鼻涕。天啊,这是什么洋规矩!

再说,真不好意思,一个人一顿西餐就百拾来块。说实在的,我也真不愿叫学生为我掏那么多钱,因为我旅起游来,才知道我这次出来,并非美国官方出资,是他们师生自己掏腰包。这西餐,又贵,又不好吃,何苦!(其实,西餐也很好吃。那是后来我出国后才知道的)。

3块钱,热热呼呼、舒舒服服、饱饱地美美地来了一顿。收钱!付费!服务员却说付过了。扭头才发现我的兵们也跟踪而来。他们一个个挺腰直脖地冲着我:

“老师,我们应该我们(大家在一起)。”

心里真觉得过意不去,只有道歉了。我忙帮他们点这个,要那个。都几块钱一份。我说:“吃吧!老师请客!”哈,小吃的百花园里,百花齐放。学生们看得更是眼花缭乱:

咸菜泡饭、叉烧包、肉米粽、荠菜馄饨、小笼包、椰奶紫米球、马拉糕、三丝春卷、叉烧酥角、酒酿园子、蟹黄饼……吃鸡腿饭,还免费陪送汤。最后我们学生也都来了一碗。一碗一碗又一碗。跑不过来的服务员奇怪地问,听说外国人不都是先喝汤吗?我说,我们后发现的……

那天,特别难忘,我们竟还尝到了,在绿波廊招待西哈努克的小吃:鸽蛋圆子和眉毛酥。氛围那个好啊。馋猫们各个吃得ohwa词兴大发:

“中国小吃——百碟开放!”

“中国小吃——盖了洋人的帽儿!”

“中国小吃——撑倒一片!”(他们自己编的歇后语。编了就爱显摆。)

“中国的小吃丰富!美妙!好吃!地雷深思(英语音deliciousfood美餐)!

哦,我还真得“深思”。心想,这有钱的美国人,也不只喜欢“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也一样钟情。真是,忘了谁的名言:

“民间的创造总是最富民族性的,也是最富吸引力的。”

“我们又有新发现。非常大地谢谢老师,我们的斯达莫克(英语音)(ctomach胃)高兴!”

我和我的美国弟子(4)

我也高兴啊,没想到,我们的小吃文化都这么有魅力。可不,中国的饮食文化璀璨!我可不好意思像欧洲学生那样作诗:

“还是中国饮食好!不像麦当劳——鸡腿、土豆、加面包。”

欧洲学生好像不怎么服气美国。

吃饱了。学生说,如果再吃,一定有爆炸事件发生。临出门,我的学生兵们一边谢我,一边教育起老师来了:

“老师忘了?你说,我们应该我们。”

是,学生们是真诚的。我们再没分开:我们一起赶火车,找旅店,我们一起参观博物馆,一起看我祖国的青山秀水,我们一起谈文化,说语言,我们一起受骗,也一起受感动。我们还差点,一起把维卡给丢了……但最后,我不得不从“我们”中分出来了。

站在机场的出关线外,看着弟子们成着群,抱着团,你帮我,我拉你进关。真的,可不像他们起初,谁也不管谁的了。真好!然而,当他们真要离开我,我忽然觉得,那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真像从我身上割走一样。难受,心隐隐地痛。

我扭过了头。人为什么要分别呢?分别原来这么叫人痛苦。忽然,我听到一阵呼喊,转回身,看见弟子们高举着展开的一张大纸。那上面用彩笔写的挥胳膊,扭腿的大字:

“老师——我们都爱你!”

那时听见有人说,爱我,真觉得脸红,不好意思。心里幸福得咚咚跳,又想掉眼泪。

他们一块呼喊:

“老师——我们会想念你的!不要忘了我们——”

是啊,现在我修改这篇文章,十几年了。想起我们一起生活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叫我劳累,有时也叫我着急,生气,又总给我惊喜的弟子们;至今仍历历在目,叫人怀念。

1987年8月30日一稿北京

2005年2月6日修改于南开园

武藤的梦(1)

破晓,夜把包藏的一切还给了白天,四周又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一束青白色的辉光颤颤地从窗帘外挤进车来,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面夹,唤我起床。列车仍在向西安飞驰。我悄悄地坐起身来。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音显然是极力压抑的:

“你给我进去!”是男人的强硬。

“不!”是女人的反抗。

“你!你!打人,为什么?”呀!好像是我的学生?声音里有极度的气愤。我赶忙拉开门。一看,有三个人挤成一溜儿,正撕撕扯扯地在狭窄的走道里扯过来,又拽过去。一个五十开外大腹便便的男人,脸红涨得像要炸开的紫茄子。他正气急败坏地抓着一个少妇的胳膊。那个少妇使劲地向后坠着身子,不说话,只是瞪大着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我忽然想起昨天。黄昏时分,就在这走道,就是这位少妇。她侧身依坐在列车的折椅上,一只手托着她白净的面颊,久久地望着窗外……我这是在带留学生去西安的软卧上。一天一夜的火车,坐得浑身不舒服。走出包厢,正瞥见了身边的妇人。真的,从没有见过这么忧郁的一双的眼睛:那里有亢奋、迷惘、失落、惆怅、或许还有着焦虑、期待、悲伤……这是一位着装入时,又有几分典雅的少妇。我说她是少妇,是因为我见她梳着一个发髻。其实,我猜她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岁。

此时,她的头发被抓得散落下来,但仍不失姿色。她正用力地想从那男人的手中挣脱出来。男人死抓着她不放。两个大人中间夹着的是一个武藤加道。瘦弱的武藤,小嫩芽芽一样的。武藤完全被激怒了,她伸着两只胳膊,挡在少妇身前,大有不可侵犯之势。我一下惊住了。男人打女人,我见过,令人气愤,用不着惊。武藤加道如此威严,我第一次见。

认识武藤始于看选课学生名单。“武藤加道”一下叫人联想起日本的武士:膀大腰粗,横眉恶目,个个一副决死的架势。可是上课点名,应声的却象小蚊子叫:

“哈伊——”

“应该答:‘到——’”

我一面更正学生的应答,一面抬眼寻找那学生。哈——哪是什么武士!全然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武藤是日本名古屋大学东亚文化系来华进修的学生。她起立恭敬地站在课桌后。单薄的杨柳身材,瓜子脸上一双细眼睛,淡眉毛,樱桃小口。脸上和身上的皮肤都是白白净净的。她说话声音太小,我靠近了她,竟看见她的皮肤白嫩得几乎可以看到皮下细细的脉络。面捏的小人呀!真的,我们班来了个林妹妹。后来我很少能注意到她了,学生多,她又总是坐在角落里,也不爱发言,但堂堂课必到。

上专题讨论课。话题是“女人的出路在哪里?”说到女人,班上的男子汉们像喝足泡沫式comtto(意大利咖啡劲大),个个精神焕发;女生也决不任人宰割,人人武装到嘴巴。争论的话语在煮沸。我这些外国弟子的思维都插着翅膀,而且谁都不肯被谁统一。他们给女人铺设的出路也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女人的出路是作职业女性。走出院庭!”

“女人的特点决定女人应该为家庭服务,服务家庭也就有社会价值。”

“女人生孩子是太大的麻烦,以后叫男人也生孩子。哈!都剖腹产。”(这可是个男生说的)。

“克隆孩子吧,就都平等了。”

还有人说,科学发达了,以后可以取消性别差异。没麻烦,没犯罪。也没发完,发言者就被大家赶下讲台。全班一律说:“删除!”

女生嚷嚷:“没有男女,不行!不行!生活没有诗意!没有浪漫!”

男子汉集体抗议:“没有女人,世界就没有了美丽!没有了激情!”法国男生说得更具体:

“我喜欢和女孩一起喝咖啡,喜欢看女孩。当然那女孩要有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