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
但女人怎样才有尊严?
奇思奇想,海阔天空。讨论原是一个个地上讲台发言,后来变成了七嘴八舌。正在“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武藤加道“嗵”地一下站起来,然后“咚咚咚”地走到讲台前。我那天才发现,瘦弱得像一片小树叶一样的武藤,竟穿着一双大头皮鞋,活像一只大脚的米老鼠。我猜,那一定是小姑娘想用鞋跟的后度,来增加一下自己的威风。很滑稽。我想笑,没敢,因为武藤一脸正气,已开始演讲了:
武藤的梦(2)
“同学们好!我的演讲题目是:‘我想作联合国妇女委员会主席!’”全班又开了锅,大家忍不住地问:
“武藤!为什么?”
“联合国妇女主席可不好当啊!你去难民营吗?去慰问爱滋病人吗?”
“武藤!你不怕那些裸体女人也叫你上街游行吗?”武藤谁的问题也不回答,她只是自己说。武藤的汉语并不怎么好,可说的事却动心动肝:
“在日本,如果男人向女人说:‘以后给我做饭好吗?’或‘你可以洗我的内裤吗?’你们知道这话的意思吗?这就是男人向女人的求婚。我的爸爸一定是这样向妈妈求婚的。”
“我的妈妈是我爸爸的第二次结婚的妻子。听说,爸爸第一次结婚的妻子自杀了。我没有看见妈妈结婚。(天啊!她能看见吗?)听外婆说,妈妈结婚时刚大学毕业,是小学的教师,漂亮极啦。后来有了我,还漂亮极啦。爸爸爱我,他不叫妈工作了。爸爸每天每天上班,每天每天喝酒。他回来时,我总是睡了。
“一天,我被一阵‘噼呖啪啦’的声音吵醒。我从门缝看见爸爸有意思的动作:他叫我妈给他脱鞋,我妈不给脱。他站起来拉我妈,然后坐在地上举起一只脚,还叫我妈给他脱鞋。我妈还不给。他又爬起来拉妈妈,然后坐在地上,又举起一只脚,再叫妈妈给他脱鞋,妈妈还是不给。他又爬起来……我不明白爸爸不是说太累吗?我忘了他重复了几次。后来,妈妈给他脱鞋了。妈妈奇怪地给他脱。妈妈搬起他的脚,用力一推,“咕咚”一下叫爸爸向后翻了一个圈。”教室里也一下爆发出一阵笑声。武藤没有一丝笑意。仍是声音不大地,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解说员,一句一句慢慢地说,但她说的却是一句比一句牵人肺腑心肠。我们像在看电视剧:
“妈妈跑出门,跑到雪地上。我的家在大雪的扎晃小镇。那天,是我把妈妈追了回来。后来妈妈告诉我,那是因为我还小,能把妈妈追回来。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的预科校,却不能把把妈妈追回来了。后来妈妈回来了,却不能留在家里了,她穿着修女的衣服。她在一个英国人的修道院作帮助妇女的工作……那天,我哭了,但我又高兴,因为我的妈妈比一般的日本女性强。”
刚才还在煮沸的课堂,现在静悄悄。
“在日本,社会上认为,你是职业妇女做家务,照顾男人也是她们的本份。早上女人一定要比男人起得早,要给男人做早饭。晚上,妻子一定要等在门口说:‘你回来了!’第二句就是有名的句子:‘你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这还是幸福的,因为丈夫还能回来吃饭。许多丈夫很晚才回来,而且喝了酒,醉得不能吃饭,不能洗澡。就是这样,女人还会很高兴地想:‘把我的一生花在为他的服务上啦!’
唉!女人自己都这样想,日本以后也很难变成男女平等的国家。”
武藤那天交了讲稿,我可以一字不易地抄在这里:
“在日本,听说中国女人的社会地位很高,来中国,我非常吃惊,真的!中国的丈夫什么家务都做。我决心在中国找个会做家务的丈夫。当然他是尊敬女人的人。日本完全不一样。记得,我的爸爸擦了一次桌子,一个星期后他还对妈妈说:‘我给你收拾过屋子!’真不像话!”
“但妇女的问题不只是我们日本国的问题。新中国时,中国人站起来了,妇女也站起来了。新中国成立了3年就消灭了性毒病、吸毒病和买春(嫖娼)。妈妈说,那时日本人震惊,很大的震惊。老的日本女人非常羡慕中国妇女。现在我发现在中国,有些中国女人又倒下了。我在卡拉ok厅,看见男人对女人不礼貌,没有人保护女人。电视剧演政府官员带情人没关系,他们骄傲。没有敢爆光的人。女人命运令人哀愁。我想知道今天中国女人的社会地位……还听说中国小秘情人普遍,她们都是职业女性啊!妇女的出路在哪?”
是啊,女性真正解放的路倒底在哪儿?
武藤的梦(3)
那天的课,我们没有结论。我至今也不能回答,我是搞语言研究的,社会问题我一样是学生……但那天没想到的是,小姑娘却有如此大志向。无论是我当时听她的发言,还是我回家看她的讲稿,我都忍不住地激动。她今年只有23岁。她爱穿一双大头鞋,一条大背带裤,全然是个大女孩儿。站在人群中,你绝想不到她有那样深沉的思考。她对改造社会现实,寻求女性解放生路难舍的热望,她对女性独立人格不懈的追问,是那样一下一下敲击我的心。
那天课上,武藤并没把“真不像话的事”都说出来。课下她给我翻译了一份日本资料。那资料的数字是确切的。
日本自古就有“英雄好色”之说,至今流行“男性神话”:“不嫖不为男人”。1942年据国会议事录统计,当时国内人口8千万,而买春年人次1亿5千万!买春在日本是非公开的公开。悲哀的是,至今如此。有人在北海道带广市调查,400名高初中生竟有80%有过“交际援助”(卖春新词)。年龄低到14岁!还不要说歌舞伎,还不要说女大学生的“勤工俭学”。这里也有中国女留学生的惊人痛迹(原谅我不愿抄上这个数字)。这里也有东南亚女学子的泪。可怜世界父母心!可怜天下女性!
武藤说:“我听爸爸常常对妈妈喊叫:‘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条,女人就是供男人使用的。’这个看法在日本是大众的。我越来越长大,越来越知道从日本政府到民间都有这个观点。日本女性走出家门只是八几年才开始的事,不说同工同工资了,更不说作主事政府人。日本女人解放的路是太大的艰难”。
那天,武藤的发言不算通顺,我思维的路也磕磕绊绊,荆棘满途……
我想弟子们的心也不轻松。那天,欧洲学生提议建一个“妇女明天怎样?”的沙龙,因为欧洲的一些国家出现奇怪现象。像德国,政界近1/3议员为女性,但30家大企业董事局一名女性也没有(耐人寻味!)。高鼻子弟子们还说,探讨一定要黑眼睛的参加。武藤当场就给妈妈报了名。武藤告诉我,她妈妈很早就说:“一定到中国,看中国妇女的幸福”。
我的心那天,不但卷着花,翻着浪,又跳得“咚咚”的。
在车上,我的心又“咚咚”地跳起来了……
不过,我没时间多想。眼前一个小树叶一样的女孩,面对这样的麻烦挺身而出。老师当然也要拔刀相助了。可结局却是蹩脚的。男人不敢打女人了。得助的少妇跟着老男人走了。我想她怎么也得说声“谢谢”吧。话还是真说了,不过不是“谢谢”,而是“狗捺耗子!”
我的洋学生大睁了一双细眼睛,迷惑了好几阵子。(其实我何尝不是)。我这么解释,那么解释。弟子终于说:
“我明白了”。我不知她明白什么?明白了她自己行为的应该与否?明白了这女人真正的悲哀?还是明白了妇女解放真正的出路所在?
鲁迅先生曾把奴隶分为两种。他说,一种是不甘作奴隶的奴隶;一种是坐稳了奴隶的位置,甘愿作奴隶的奴隶。武藤的妈妈固然不幸,但她还是走了自己的路。然而,在男人实际上为主宰的世界里,她个人能走出男权文化的园囿么?
中国女性的悲剧,孔子为首席导演。他有许多伟大的名言,但他的“惟(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却无论如何也伟大不起来。那编织在一个民族心里的网,又经过2千年的织补,拆除它,谈何容易!
火车进站了。人的河流,那由男人和女人汇集成的河流,在向前奔涌。那里跳跃着各样的心与思;翻腾着各样的潮与情。男人和女人都在找着出站口。
我一边照顾学生出站,一边东张西望。不知为什么,我还希望看看那少妇。武藤也在翘首寻找。我想,她大概还想对她说点儿什么,但没有。不过我倒不失望,因为我又想起小武藤的大作:
“我要当联合国妇女委员会主席!”
而且我深信不疑:有此壮志的,绝不只日本的一个女孩!
西瓜哥哥(1)
在大同云岗石窟,我带我的学生,在山雄水秀的武州山麓慢游,仰望着一尊尊高大的石雕佛像。心生着许多的敬意:敬那些不畏艰难开凿石窟的先人。风餐露宿,饮雨食沙64年之久。敬那些舍生求义,而悟道成仁的诸佛、诸神。然而,我的三位女弟子,却一定要找爱恋之神去摩拜。我想在中国古代一定有。你看,《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投木瓜报琼琚爱得多么坦坦然然,热热烈烈。多好!到了封建社会就藏藏掖掖了。《孔雀东南飞》《梁祝》都是悲剧。谁敢在这大山高岩之上尊立爱神?
云岗石窟绵延40平方里,佛像5万1千余尊。可见当年“凿室开山,真空巨状,山堂水殿,烟寺相望。”盛况空前。云岗雕像是中国早期佛教造像艺术的顶峰。早已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唯有遗憾的是,那神殿造像是北魏460年由封建王朝的皇帝亲自督建。(建佛史上都是民建)。当然爱神,就无地可尊了呗。不过释迦摩尼是普度众生的大佛。他活的时候,舍弃了娇妻爱子,连同至尊的王位,为众生悟得正道而苦度成佛。我告诉了三个女孩,去拜他吧。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拜爱神?
“我们三个失恋了”。三张嘴一块回答了我的疑问。
咦?三个人一块失恋?
三个女孩大概是一个祖先,当家子,都姓野野山。野野山池子、野野山田子、野野山永香子。她们说这样的人很不容易能在一起。她们是好朋友,是日本名古屋大学来华的留学生。三个女孩最大的池子不到18岁。个最高,胆儿最小,轻易不开口,说话就脸红。永香子年龄最小,却最像大姐,沉稳。说上一句话就要问你一遍,明白吗?小二田子嘎不溜逑的,一说话,脸上两个小酒涡。说什么也总要给你留下猜想。常言,三个女孩一台戏。她们的戏,演得有声有色。而第一出却是悲剧。
三个日本女孩告诉我,她们一块爱上了一个中国男孩。她们叫他西瓜哥哥。沉稳的永香子说起了此事,她的讲述像读剧中的道白,一字一句都注着情感,甚至有时还要说出标点符号:
“来中国我最兴奋的事是:在日本我们是穷人;在中国我们变成富人啦!感叹号。叫我们知道这一变化的是我们去买水果。
一天,我们三个人认识了西瓜哥哥。他有一个很大的平板车,车上摆着许多好吃的水果:有香蕉、苹果、橘子,在春天,却有西瓜!还有荔枝!我们吃惊了。在日本那是“旬”初的“初物”,太高的价格。”
我不明白。永香子忙给我解释:
“‘旬’就是蔬菜、水果或鱼贝类的旺盛季节。‘旬初’是旺盛季节刚开始。‘初物’是最初的收获。那时的蔬菜、水果或鱼贝类都有特别的营养。特别珍贵。日本有许多老人长寿就是因为他们住在菜园,果园、海边,常年吃这样新鲜的食品。
这样的食品比一般食品也贵。在日本一个西瓜得支付相当人民币60元,‘旬初物’还要高。”
胆小的池子说:“我只有在有病的时候才能吃到它,妈妈买一角儿。日本有荔枝,可是太贵啦,所以我没吃过荔枝。
那天,我们看见那么多水果,那么便宜,我们三个人一起惊叫起来。西瓜哥哥也笑起来了。”
调皮的小二田子忍不住也插话:
“他一笑很美丽。我们告诉他,他很帅,帅呆啦,帅极啦。刷刷的短平头发,很漂亮。他的皮肤,你猜像什么?嘻,像‘饼’似的。”
像‘饼’?大饼脸,那可是难看死啦。我奇怪。
田子忙说,“我们日本的饼是用糯米捣成的饼。煮出来,又白,又滑嫩。日本人夸人的皮肤好,就说他真漂亮,‘饼肌’脸一样。”
没办法,文化不同。我只有听,而不去想我们中国的大饼又扁又圆的(脸)。想来西瓜哥哥一定是很讨人喜欢的。否则能怎么迷倒三个女孩。永香子抢回了话茬,接着说:
西瓜哥哥(2)
“从那天,我们每天买他的水果;每天他教给我们许多汉语。我们恋爱啦。他那样的不好意思,男人也脸红呀!”
“有一天,我们又失恋啦!感叹号。”
永香子声音悲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