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买了西瓜哥哥的西瓜。西瓜哥哥给了我们西瓜,又教我们汉语。忽然,我们觉得大街上,像发生了日本那样的地震。卖东西的人和车都向胡同里跑。西瓜哥哥也拉起他的车向胡同里跑,但晚了。来了两个疯了的人,他们一边枪西瓜哥哥的称,一边把掉下的水果使劲用脚踏碎。我们的西瓜也被他们踏碎了。多么可惜呀!为什么?为什么?问号。问号。
我们三个人惊吓了!感叹号。我们拾起地上的水果,等那两人走后,去看西瓜哥哥。西瓜哥哥非常难为情。他告诉我们,那是管理的人,不叫人们在大街上卖东西。真不明白,那些管理的人,他们的权利和工资都是纳税人给的,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粗暴地对待纳税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永香子说着在我们坐的石板上,气愤地画了三个问号。是啊!为什么?我也真想去问一问。永香子接着说:
“在日本,我们就崇敬周恩来总理。他是人民的公仆,但是今天他们却背叛了周恩来总理。
西瓜哥哥说他不卖水果了,我们很难过。我们向他告别,他叫回了我们,把西瓜的钱坚决地塞在我们手中。我们非常感动,却不知说什么,我们从没有像那一天那样,想学好汉语。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大街,那里没有了西瓜哥哥的水果,也没有了西瓜哥哥。我不快乐了。
我们曾经问过西瓜哥哥为什么不上大学。他告诉过我们,他的爸爸死了,他要供弟弟上大学。他接替了爸爸在毛巾厂工作,但此时他是下岗的人。
我们尊敬他,他是自立自强的人。他自己走活路。”
说到这,三个小姑娘都叹起了气:
“他的弟弟的学费怎么办?他妈妈吃饭怎么办?我们真替他难过,我们失恋了。”
我想弟子们一定是把“失恋”的词义扩大了。但那却是她们的真情。三个大学生这样尊敬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我是一次看到。那天我的感慨颇多,因为我听了到三个小姑娘的祈祷。
她们向云岗石窟那近14米高的露天大佛释迦摩尼坐像祈祷:
“爱神大佛给西瓜哥哥自强,自爱吧。叫他知道他有多么可爱。保佑西瓜哥哥,不要因为违法的管理人失去爱的心。
爱神大佛请教育那些官吧!叫他们明白是纳税人养活了他们,给他们的心仁爱吧!”
三个小姑娘的祈祷一样,原来,她们把要说的都写在了小条上。我素来并不认为“万般皆下品”,但总有“唯有读书高”的想法,特别是对年轻人;我敬佩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但又听惯了“父母官”之称。如果真有五味瓶,那天它一定是打翻在我的心里了。心里真有别一番的感动。我明白了她们找爱神的原因了。但我一个平民百姓,我不知道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只能和她们一起祈祷。
回校,我接了新生,换了班便很长时间没见她们了。
一天下课,走出教学楼,见三个女孩正等在楼外,她们要回国了(她们是短期班的学生)。
那是金秋十月。校园里高大的杨树下撒满了金黄的树叶。一阵风吹过来,撒落在地下的树叶便片片都直立起来,打着旋,阳光里就像万点雨点在地上飞旋,跳跃。三个小姑娘镀着一身金色辉光站在那里。调皮的风吹乱她们的长发,掀着她们的衣襟。三个女孩忙着举起双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在头后,一会儿又忙着按住风掀起的衣裙。真的就像风中玉立的三株小白杨,稚气、清醇。
她们向我告别来了,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这些欢蹦乱跳的女弟子,一提到分别,就会泪飞顿作倾盆雨,哭个一塌糊涂。我开起了玩笑,问她们,又爱上什么人了吗?一提爱,哈,我的三个弟子立刻精神焕发。
西瓜哥哥(3)
三张嘴又一块说:“我们又恋爱啦!”
“是谁呀?”
“警察哥哥——您看过,在水上公园门前。”
哈!我一下翻出了我和弟子们的笑林。你们说,我那时怎么那么大胆?刚接这些外国弟子。弟子们刚从外事处领了买的自行车,就迫不及待地要我带他们上公园看熊猫去,而我就答应了。
出校门,我这还数着数,前头的车已经蹬上了。他们有的还没骑过几次车。我们师生一队晃晃悠悠像喝醉酒的小溪,歪歪扭扭地就上路了。骑车靠右边走啊!一转眼,小溪跑到左边流去了。这还用说,警察当头截住了我们的小溪。当然就是“这个那个”地嗑了我一顿。尽管警察很年轻,那也得好好听人家训呀。最后当警察得知日本的车都是靠左边走时,终于饶了我们。
挨完训又上路了,还挺高兴,反正没罚钱。可是没骑多久,学生就喊:
“老师——警察追我们来啦!”
又哪儿不对啦?我要停下,我后面的兵一块嚷,别停!别停!不会使闸(日本的车是脚闸)!最后还是停下了,因为都到了公园门口了。当然又是什么方法停得都有,反正是噼里啪啦的朝哪倒得都有。一阵“噼里啪啦”之后,还是那个小警察,追过来了。真不知哪点儿又不对了,等着爱训吧。
小警察捂着肚子喘成一团,喘成一团之后忽然挺身“啪”敬礼。很帅的礼。敬礼之后,“啪”举起一把折叠小伞。伞把上还拴着一个小表。小表在伞把上晃悠晃悠。大家一块喊:“天女散花的”小二田子不好意思地接过了小伞。原来,活泼的田子还是个小迷糊。到哪儿,都是天女散花似的丢东西。最后,大家一起“阿里嘎多狗扎一马死(日语音:谢谢)”一通,小警察又“啪”敬礼,很帅的礼。向后转,走了。学生又一通“洒油哪啦——”(日语音:再见)以后,我就忙忘了这事了。
没想到,三个好朋友事后又去找那个警察,找了好几次才找到他。她们去表示谢意。于是他们成了好朋友。从此,她们也就有了警察哥哥。我问,警察哥哥教你们汉语了吗?她们告诉我:
“警察哥哥是指导行车的人,非常忙,非常努力工作的人。我们吃惊了。中国人是最爱工作的人。”
她们请他去喝咖啡,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很快乐。她们说警察哥哥和她们的西瓜哥哥一样爱脸红。本来是她们请他去喝咖啡,可是警察哥哥坚决付咖啡款。“中国男孩最慷慨啦!”她们也说起了西瓜哥哥的事。警察哥哥帮她们去找了她们的西瓜哥哥。只是没找到。
“我们吃惊了!许多人帮我们找,中国人是最热情的人!”
今天,她们刚刚和警察哥哥说了再见。非常难过。
没想到,那个最胆的小野野山池子这回说得最多。她们的汉语提高得真快!我说出了我的惊喜。三个女孩也立刻眉飞色舞。她们说来中国三个月,什么都超过她们一生。她们说她们会使用排比句,她们会分辨近义词啦:
“从来没有的惊喜、从来没有的惊奇、从来没有的惊讶!因为我们看到最大的天安门广场;最伟大的长城;最高的大佛;最热情的和最需要想一想的中国人。”
她们向我道别了:
“再见!老师!再见!给了我们许多滋味的最难忘的中国。我们一定再来!中国会更美好!”
是啊,再见,也给了我许多滋味的弟子们。再来中国!中国一定会更美好!
我怎么写起散文来(1)
(代序)
一
我不是专业作家,我是一名教师。我有几次机会去搞我钟情的写作,然而我的学生留住了我。教师这个崇高又辛劳的职业,总以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我。
铃声编织着我的生活,叫我感到充实,又叫我感到紧迫。学生一双双渴盼求知的眼睛,总是把希望种在我的心里,把责任放在我的肩上,叫我感觉着生的意义,看到活的旗帜。
我的课堂很有意思,我面对的常是一个联合国。来自世界各国的留学生,一边催我去探讨语言的奥秘,一边又向我推开望向自己祖国,望向世界的窗。
80年代初,当我们紧闭的国门刚刚开启了一个缝隙的时候,这些不同肤色的求学者,带着求知的渴望,求异的新奇,踏进了这个对于他们来说广漠又神奇的国度。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及中国各个角落。他们常常把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体味到的都摆上了课堂。他们给我展示的,是一种完全异于汉民族文化传统观念、异于汉民族思维方式的视点聚焦。我和我的学生一样都大睁了一双惊奇的眼睛。因为那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国人眼中的自己。
原来,看到的,未必真正认识;拥有的,未必发现它的珍贵。我像一个从没照过镜子的人,一下看到从各个角度端来的镜子。这就是我伟大的祖国!这就是让我心海翻腾,有着期待,有着遗憾,又引我自豪的同胞!这就是我依天提笔,大地为纸,也书不尽,写不完的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辉煌文化!我和我的学生一样,是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这一切的。
我在这里写上了,我这双黑眼睛和学生的黑眼睛、蓝眼睛的惊诧。
我的学生们,他们来自世界天涯海角。最大国加拿大;最小国斐济。他们谙知自己民族的历史,自己故土的地域风情、习俗、传统。他们带来的文化之广博,之生动,都决非是报刊介绍所能比拟的。他们展示的俄罗斯贝加尔湖的冰雪、意大利的叹息桥、希伯来人的苦难史、日本的扒金宫是那样新奇。那都是我在史书、报刊中无法看到的。那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世界历史、人文、大自然的纯情实景。
这些来自世界各国的学子,他们肤色不同,传统习俗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语言不同。他们带着自己固有的民族文化的印记,在一个他们从未接触的陌生国度里生活,学习,工作。一切都是第一次。在这第一次中,所反映出的文化差异是那样鲜明,强烈。他们自身就是灿烂的异国文化。
我把这些珍贵奉献给读者。这里既有不同国度文化的瑰丽。也有东西方文化撞击发出的声响,火花;还有心与心,情与情交汇出的情灼剧目。
差异是一种特殊的美,鲜明美。
中国社会正经历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变革。那些曾是习以为常的,天经地义的都在改变。一切都如“惊涛拍岸,乱石钻空,卷起千堆雪”,来势之猛铺天盖地,排山倒海。时代在更迭,观念在转换。在这960万平方公里辽阔的国土上,过去的仍然留存,同时现在的和未来的也都在生长。
和异国学生们一起走进了社会的大课堂,也走进了一个新时代。和他们遍看祖国的秦城汉瓦,碧水黄沙。他们带着自己民族的文化思维,立于世界各个角落的视点。他们的观察赤橙黄绿,他们的感受春夏秋冬。在祖国奔涌的大潮中,有石破惊天,磅礴瑰丽的浪花;也有泛起的泡沫沉渣。这些都不能躲过他们的眼睛。视角的独特,反应出的便更为锐敏。我和学生的经历和感受都是奇妙的、纷繁的。
我属于中国,我和我的学生又属于世界。学生的追问有时也叫我的心分两半:一半是冰天雪海,一半是欲喷的火山。
祖国伟大变革燃烧着我。民族的前途和命运、世界美好未来的追求都在召唤着我,我不能是旁观者。在我作教师之余,写下了这些感受和叫我感动的学生。写下了学生们带来的异国文化,写下了他们的不懈的追问,缤纷的感情和我澎湃的心。
我怎么写起散文来(2)
我是教师,但我和我的学生一样也有困惑。教师的职业叫我磊落,文学需要良知又印证良知。我不能给谁以完全令人满意的作答,我只是以我一颗诚实的心,写诚实的文字,勾陈这深邃而又繁复多彩的人生。希冀和我的读者一起探求、思索,寻找丰瞻的启迪。
我喜欢散文,我喜欢这个被激情所燃烧,又燃烧别人的文字的创造。
我也喜欢小说,但我选取了散文。写小说当立于时代之巅,当能广视人世的全貌,乃至透视社会的本质。那种“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的缀合,那种透视时空,驾驭时代的典型的再造,需要大手笔,需要专一的气力。创造典型的美,概括时代的美并非是件易事。
我到过屠格涅夫笔下的涅瓦河,看过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把那真实的“河”,真实的“院”与那由文字编织的真实相比,我知道艺术的再造是那样神奇和富有魅力。
散文无论哪种,都是语言艺术,和小说一样需要用文字去缔造人生的朝来暮往,舞榭歌台。
但从来文无定法,散文则尤为突出。我从不拘泥于散文的定式。一切表现手段,只要能抒写你的心,能呼喊你的情,尽可唯我所用。
我喜欢散文。散文可以汪洋恣肆,纵横排宕,如大河大江浩荡奔腾又波澜重迭,变化生姿。无论着笔落墨,无论引申生发,都不必刻守传统的规、往常的矩。可以“散”,可以联想自由,抒发随意,结构自在,如行云涛涌。或直抒心意,或侧写旁议。“散”,却可绘出“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