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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屈辱的盟约,走投无路的松平广忠也只好答应了。于是他派二十八名家臣护送竹千代从本城冈崎出发,经海路在大津(现丰桥市)上岸,准备由当地豪族、田原城主户田康光送往今川义元的本城骏府。

岌岌可危的松平氏随时都可能垮台,最好的下场无过于从属于其他强大的势力,这是包括广忠在内,每个松平家族的成员及其麾下国人领主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从属于何人,是东方的今川氏,还是西方的织田氏,每个人心中却都在打着不同的算盘。户田康光早就和织田信秀暗通款曲,他不但没有按计划护送竹千代前往骏府,反而将其劫持到了尾张。就这样,六岁的松平竹千代在尾张古渡城遇见了十四岁的织田信长。

松平竹千代就是后来开创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据说信长对这个小自己八岁的人质相当友好,经常携其出行,一起游玩,并教会他骑马和游泳。但这种儿时的友谊,是否直接影响到他们日后牢不可破的同盟,可就是众说纷纭,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在得到松平竹千代以后,织田信秀原本以为能够以此为要挟,迫使松平广忠降伏,然而广忠或许难消心头之恨,或许保有在乱世中绝对稀罕的忠义之心,竟然拒不开城投降,依旧把靠山锁定为今川家。今川义元大受感动,于是在第二年(1548年)三月,以军师太原崇孚(雪斋和尚)为总大将,第二次大举发兵西三河,与织田军再遇小豆坂。

以领地的广狭、士卒的多寡来论,其实织田根本不是今川的对手,更何况来自北方美浓国斋藤氏的压力日盛,牵制了部分兵力,再加上此次对阵的今川方总大将太原雪斋又是以智谋闻名的厉害人物,经过激战,织田军先胜后败,终于一溃千里。信秀逃回古渡城,只留下长子信广守备安祥城,作为依旧楔牢在西三河的一枚钉子。

为了防备今川义元乘胜侵入尾张国,信秀随即就把主城迁到更靠近三河、尾张边境,地势险要的末森城(也写作末盛城,在今名古屋市东部)。原本的古渡城是尾张东部的经济中心,是连通关东地区中心城市镰仓与京都的“镰仓街道”【日文中的街道,均指大路。】之重要中继点,并且往南还靠近沿海港口。而末森城则只具有军事方面的意义。

信秀此时的处境非常危险,领国一元化统治还没有完善,他麾下很多国人领主只不过摄于其武威而暂时服从而已,这种主从关系是很不牢靠的。一旦大名吃了败仗,威信降低,这些国人领主们就可能起而造反,宣布独立或者依附于别的更强大或更有希望的势力。信秀长年以来两线作战,却收获甚微,他的统治开始动摇了。

为什么说他两线作战呢?因为除了向东进攻西三河以外,从天文十三年(1544年)开始,他又和北方的美浓国斋藤氏交上了火——咱们这里就必须交待一下信秀的第三个强敌、美浓国主斋藤道三。

美浓国的守护原本是土岐氏,近年来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篡取了实权——此人非常富有传奇色彩,据说他本是卖油郎出身,因为擅长舞枪而被美浓守护代斋藤氏的同族长井氏收为家臣,经过多年不懈的努力,他首先篡夺长井氏,继而篡夺长井氏的主家斋藤氏,改名为斋藤秀龙,剃度后称为入道道三。和几乎所有强力的守护代一样,斋藤道三最终也驱逐了守护土岐赖艺,把美浓一国掌握在自己手中。

民间传说不可尽信,卖油郎而精通枪法,本身就是一个笑话。现在普遍认为,道三本是来自近江国(今滋贺县)的浪人【浪人是指失去主家,没有土地,被迫到处流浪的武士。】。

信秀的苦战(2)

且说土岐赖艺凄凄惶惶逃出美浓国,来到尾张,托庇于织田信秀门下。信秀本就垂涎富庶的美浓国,这下得到了大义名份,喜不自胜,于是立刻以帮助赖艺复国为名,出兵攻打美浓国。擅长阴谋诡计,被人称为“蝮蛇”的斋藤道三,本身也是位优秀的战术指挥官,他亲自领兵迎战,双方各有胜负。

断断续续的战争延续到天文十六年(1547年),织田信秀再伐美浓,一直打到斋藤氏的本城稻叶山下,但随即遭到强力反击,全军崩溃。败报传来,下四郡守护代、清洲城的织田信友坐不住了,悍然起兵攻打信秀的领地,想要恢复家族往日的荣光。

织田信友所以敢于趁乱起事,全都是由其家老坂井大膳所一力撺掇的,事实上,即便真的打败了信秀,下四郡的统治权也不会落到信友手中,坂井大膳会变成第二个织田信秀。听说后方出事的信秀大为恐慌,匆忙率领残兵回到主城古渡。多亏家老平手政秀献策,通过谈判让给坂井大膳一点甜头,劝其退兵,两家才总算是达成了和议。

织田信秀吃过一次亏,却毫无觉悟,就在第二次小豆坂合战败回的当年九月,他再度侵入美浓国,想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回败得比上回还惨,连二弟信康也战死了。

既然无法吞并松平家,就要面对来自东方骏河今川氏的强大压力,北面再对付狡猾的“蝮蛇”,年过四旬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终于感到力不从心了。就在这个时候,平手政秀又献上一条妙策,建议利用婚姻关系来达成与斋藤道三的和睦。

“大傻瓜”继承家业

这个时候的平手政秀,已经五十七岁了,他是织田信秀深为器重的老臣,在外交和与京都朝廷的联络方面居功甚伟,因此信秀任其为宿老(资历最深的家老称为宿老),更让他担任信长的师傅。政秀提议让信长迎娶斋藤道三的女儿归蝶姬,他所以这样谋划,一方面是为了尾张织田家考虑,另方面也是为信长本人考虑。他知道信长威信很低,领地内大小臣僚和豪族都支持其弟信行,如果能够攀附上美浓国斋藤氏这一强大靠山,就可以保住继承人的地位不倒。

信秀首肯了这一建议,使者前往稻叶山城求婚,也立刻得到了斋藤山城守道三的允准。道三早就听闻信长之名,那是一个被称为“尾张的大傻瓜”【日语中的“傻瓜”这一词汇,并不代表白痴,而代表浪荡、无行、举动乖戾、毫无作为。】的年轻人。信秀迟早会死,如果一个傻瓜作为自己的女婿继承了织田家业,或许可以兵不血刃地夺取尾张国。就是基于这种阴暗的盘算,道三把爱女送到了那古野城。

归蝶姬,因为来自美浓,后来也被称为“浓姬”,据说是个胆气不让须眉的杰出女性。有一则传说,在女儿出嫁前,道三把一柄短刀交给浓姬,示意她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刺杀自己的丈夫信长。浓姬却笑笑回应父亲:“我将去好好观察那个大傻瓜,说不定某一天,我反过来会把短刀插入父亲的胸口。”

这一年是天文十八年(1549年),信长十六岁,而归蝶姬只有十四岁。

就在同一年,松平广忠被近侍岩松八弥所暗杀,年仅二十四岁。今川义元的军师太原雪斋动作极快,没等松平家众臣决定是否因为幼主在织田家而转变阵营,就先派朝比奈泰能等人接管了松平氏本城冈崎。不久以后,雪斋又攻克安祥城,俘虏了织田信广,提出拿他来交换松平竹千代。

织田信秀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竹千代送往骏府——如此一来,三河松平氏就彻底被今川氏所吞并了。

被迫完全退出三河国的织田信秀,感到一种日暮途穷的悲哀,两年后的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他终于油尽灯枯,撒手尘寰,享年才四十二岁。因为至死也没有另外指定继承人,十八岁的织田信长遂名正言顺地接了班,成为胜幡织田氏新的家督。

然而这个年轻的新领主却依旧一副野蛮的傻瓜相。据说连父亲的葬礼他都姗姗来迟,急得重臣们商议说:“都是先主的儿子,不如让信行公子来主持葬仪吧。”而正当身穿丧服、神情悲戚的信行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信长却突然出现在了寺院门口。他依旧裸着上身,腰挂零零碎碎的各种小物件,用麻绳缠着刀柄随意插在腰带上,就这样大步流星、面无表情地走到父亲灵前,抓一大把抹香随便一掷,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不但是傻瓜,还是疯子!”家臣们怒不可遏,议论纷纷。在场只有一位来自九州的和尚点头赞道:“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这个和尚说的话很是莫名其妙,不过一本记录尾张国前野(小坂)氏一族功绩的名为《武功夜话》的书中,却有着更为奇妙的记载——据说事实上信秀早在两年前的天文十八年(1549年)就已经过世了,遗命密不发丧——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信长此时对于父亲的死毫无悲戚之色,还要用撒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葬仪的不满,就很可以讲得通了。

不管内情究竟如何,且说经过这一事件,大部分重臣都投入到织田信行的麾下,他们等待时机要废黜信长,拥立信行继位,而守护代织田信友也在坂井大膳的煽动下再度密谋扩张势力。平手政秀苦苦地为信长支撑着局面,但大傻瓜却丝毫也无悔改之意,他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闰一月,政秀在居处切腹自杀,留下了长长的一大篇谏言,从不要身着奇装异服,到必须耐心倾听家臣的意见,几乎指出了信长所有的错误。

平手政秀的死谏,给信长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家中年长一辈最后一个支持自己的人也离开人世了,并且是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离开的……然而流泪过后的信长,却依旧我行我素,似乎完全没有把政秀的最后谏言放在心中。

尾张的风云儿

1553年,日历为天文二十二年。在纷繁动乱的整个日本国中,尾张是个容易被忽视的小地方。尾张国位于本州岛的中南部,距离已经丧失权力数百年的朝廷所在地京都,以及位于京都的、丧失权力近百年的幕府所在地室町御所,都还有一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此时在织田信长周围,有几个庞大的势力正即将发展到他们最辉煌的顶点。

北面的斋藤氏和东面的今川氏自不必说,再往东北的甲斐国(今山梨县),“战国第一兵法家”武田晴信(即后来的武田信玄)开始了他疾风烈火般的信浓(今长野县)侵攻战,相模国(今静冈县东部)的北条氏康在河越夜战中击败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准备把整个关东平原都掌握在手里。再往北,“北陆的守护神”长尾景虎(即后来的上杉谦信)在短时间内就基本统一了广袤的越后国(今新泻县)。

尾张西面的畿内地区【五畿七道中的“五畿”,是指京都附近的山城、大和、河内、和泉和摄津五国,统称畿内,畿内再向外,包括尾张在内的地区俗称为近畿,更远处则称远国。】,有浅井、六角、细川等强力大名割据着,更有篡夺了细川氏实权的三好氏,以及篡夺了三好氏实权的松永氏存在。畿内以北的越前国,则由名门朝仓氏统治。

畿内以西的本州岛西部,俗称为中国地区,如大山一般的大内氏和尼子氏已经鏖战了数十年,但就在两年后的弘治元年(1555年),爆发了著名的严岛合战,“濑户内智将”毛利元就将把这两棵巨树连根拔起,成为无人敢与相抗的一代豪雄。

九州和四国岛依旧群雄割据,争乱不休,似乎永无止歇,但大友宗麟俨然已成为北九州的霸主。以上所述种种势力,其领土、其兵力、其家中的政治体制和经济规模,都不是暴发户织田家所可以比拟的。三河松平氏在松平清康一代崛起,也因清康之死而烟消云散,仅仅拥有尾张下四郡的那古野织田氏,是否也将落得相同的下场呢?

蝮蛇与傻瓜的会面

觊觎织田信长权力的,不仅仅是国内的势力——包括守护代和自己的亲兄弟——还有领地外的诸多敌对力量。平手政秀死谏的同年四月,斋藤山城守道三突然提出想见自己的女婿一面。

道三有些不耐烦再等待了,信秀去世已经两年多了,信长四周都是敌人,自己的女儿为何还不动手,或起码送来有用的情报呢?作为一辈子在阴谋诡计中打滚的“蝮蛇”,他习惯谋定而后动,既然目标是自己的女婿,哪怕是傻瓜女婿,也需要先见一面,仔细观察一下他是否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况且,利用会面的机会,直接擒下信长,胁迫他向自己递上降表,也是一招惠而不费的妙计。

包括浓姬在内,信长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他去见道三,因为谁都猜测不到“蝮蛇”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会不会下毒手。然而信长却力排众议,如约前往。会面的地点,定在尾张富田的正德寺(在今爱知县一宫市),这里正好是两势力相衔接的中间地区。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信长前往与道三会面,并且缔结友好盟约后,安全地归来了。不仅如此,其后斋藤道三竟然变成了傻瓜女婿的坚强靠山,每每调兵协助信长平定尾张不肯臣服的各地方势力。正德寺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世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据说在会面以前,道三带着几名亲信,悄悄躲藏在信长必经之路的一间民居中,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