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治父子失败后,织田信长果然发兵西进,开始了他“天下布武”的征程。
上洛之战(1)
织田信长集合了尾张、美浓,以及北伊势的各路兵马,再加上德川家康和浅井长政的援军,总兵力达到六万,那是连当年今川义元都无法比拟的强大军势。联军直指南部近江,目标是六角义治的主城观音寺。
且说浅井氏对六角氏本就旧恨难消,重臣们于是毫不阻挠地跟随家督浅井长政出兵,与织田军合流。很快,大军就包围了六角氏辖下重镇箕作城,九月十二日午后发起总攻,天还没黑就将此城攻克了。
占领箕作城以后,信长毫不停歇,率领大军直指观音寺城。就在攻打观音寺城的前后,流传着一则轶闻,据说一个将来名扬天下的俊美少年突然出现在了信长面前,那就是六角氏重臣、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的儿子鹤千代。
和进攻美浓国的时候相同,信长此次也撒出众多使者,招降六角氏麾下的大小豪族。使者来到日野江城,城主蒲生贤秀和他业已隐居的老子定秀惶恐不安,两雄相争,究竟谁会取胜呢?为了家族的延续,是应该继续帮助六角氏,还是应该及时转向,归顺织田氏呢?正在徘徊难决的时候,十三岁的鹤千代跳出来说:“请让我作为回使,去见织田上总介殿下吧。”
就这样,鹤千代来到信长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本家愿成为大人上洛的前驱,在下特来做示信的人质。”信长对这个孩子的气度大为赞赏,第二年(1569年)就把自己十二岁的女儿嫁了给他——鹤千代就是后来著名的武将,也是“利休七哲”之一的大茶人,蒲生忠三郎赋秀(氏乡)。
包括蒲生氏在内的众多豪族都投靠到信长麾下,统治南部近江已历四世的六角氏因此全面崩溃,义贤、义治父子仓惶逃出即将遭到合围的观音寺城,流浪到伊贺国(今三重县西北部)去了。
在制压南部近江,灭亡六角氏以后,信长挥师进入京都所在地山城国(今京都府南部)。此前不久,三好氏拥立的第十四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荣就已经病故了,因为“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的纷争,三好氏驻守山城国各要隘的士兵并不多,很快被信长以摧枯拉朽之势逐一击破。二十六日,织田信长、浅井长政并辔进入京都,随即将足利义昭从美浓立政寺迎了过来。
七日出兵,二十六日入洛,整个过程还不到二十天,如此疾风一般的神速,使周边大名、豪族们莫不胆战心惊,也使足利义昭及其麾下的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等人钦佩不已。入洛以后,信长分出各军,进攻“三好三人众”所占据的摄津、河内(都在今大坂府)诸国,先后攻克青龙寺、芥川、越水、泷山、池田等城。“三好三人众”被迫向西逃蹿,跑去四国存身,还在和他们作战的松永久秀一看大势已去,遂怂恿三好氏家督三好义继主动向信长表示臣服。
松永久秀是弑杀义辉将军的主谋,足利义昭对他恨得牙痒痒的,要求信长即刻斩下这大恶人的首级。然而信长却认为,久秀在畿内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杀了他,各地国人将会纷起一揆,此时只有安抚才是上策。此刻义昭又怎敢违拗信长的意思?只得点头同意了。
连权倾一时的“幕府执权”松永久秀都拜服在自己脚下,信长志得意满,认为畿内已不足平也。十月十八日,信长正式请得了天皇朝廷的圣旨,封足利义昭为新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满意之余,当然也对信长感激涕零,二十八日,他宴请信长,观看日本传统艺能——能乐,席间希望信长就任幕府管领一职,在遭到婉拒后,干脆开出一张“最大面额的支票”,说:“我封大人为副将军,如何?”
副将军作为正式职衔,是从来也不曾存在过的,但无论是副将军,还是幕府管领,义昭的动机都很明显,要将织田信长完全纳入幕府管理体系,成为自己恢复室町荣光的左右臂膀。信长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他的志向是夺取天下,而不是帮助室町幕府再兴,义昭只是自己的工具而已,怎可以一跃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为此,他也立刻推辞了副将军的职衔,并很快离开京都,回归岐阜城,只留下重臣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木下秀吉(藤吉郎)等人负责洛中的防务。
上洛之战(2)
遭到拒绝的义昭大为惶恐,他一方面在给信长的书信中称其为“御父织田弹正忠殿”(信长新晋升为弹正忠的官职),一方面以将军的身份,开始大肆任命畿内各国守护:摄津守护由和田惟政、池田胜正、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河内守护是三好义继和畠山高政;山城守护为细川藤孝;大和守护为松永久秀。这些人中,半数是跟随他流浪四方的旧臣,半数是畿内降伏的大名、豪族。这些任命都没有经过信长同意,当然会引起信长的极度不满。
就这样,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互相利用的蜜月期,短短数月就结束了。
霸王和将军的矛盾(1)
织田信长统率大军回归美浓岐阜城以后,畿内地区突然又乱了起来——终究他倏来倏去,敌人虽多数败灭,局势却还不稳定。永禄二十年(1569年)一月五日早晨,逃去四国岛的“三好三人众”联合斋藤龙兴等各路被信长击败的残党,突然从和泉国(今大坂府南部)的堺港登陆,领兵杀回,包围了足利义昭的住处——京都六条本国寺。义昭的直属部下,以及信长留下来监视义昭举动的武士们,包括细川典厩藤贤、织田左近、明智十兵卫光秀、津田左马丞、森弥五八等将挺枪奋战,仍因寡不敌众而步步后退。
危急时刻,三好义继、细川藤孝、池田胜正等义昭任命的各地守护们终于率兵赶到,与敌军在京都桂川河畔展开激战,“三好三人众”不敌败退。
消息六日传到岐阜,信长十日就率十数骑顶风冒雪回到了京都。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度发生,他决定扩建和加固义昭的居所——那是自己夺取天下的工具,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可怎么好啊!
于是命令家臣村井贞胜和岛田秀顺为监工,召集五畿和尾张、美浓、近江、伊势、三河、若狭、丹后、丹波、播磨共十四国的工匠,齐集京都,在二条街道为足利义昭兴建新的官邸。这官邸简直是一座城堡,四面有高高的石墙,外挖壕沟,里面到处都竖立着箭楼和武士木屋。京都本是仿照唐都长安城的式样建造的,街道纵横,相当繁华,却并没有多少抵抗外部攻击的能力,这座新的城中之城可不一样。
经过两个月的建设,信长把二条街道上足利义昭新的御所修建得巩固无比,称为二条城。
义昭入住二条城后,信长再次向他献上大刀和骏马,以示恭贺。义昭大喜过望,也下赐金杯和御剑【日本刀也俗称为剑,但真正意义上的剑,是指幕政时代以前仿唐制的双刃直剑。】。当然这种其乐融融的君臣礼仪都不过表面上文章而已,两个人全都一肚密圈,各怀鬼胎。此外,在修建二条城的时候,信长又顺手翻新皇宫,这使他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也立刻变得高大起来。
日本天皇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权柄,仅仅拥有祭祀权,好象全国最大的神官。幕政时代,幕府虽然对朝廷诸多约束,还基本保持这个空架子衣食无忧,等到幕府失去权柄,朝廷也就跟着贫困下来,无数殿上公卿【日本仿唐制,官位分级,从正一位(即正一品)一直到少初位(同从九品),一般只有五位(即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上殿觐见天皇的资格,称为“殿上人”。】流离失所,就连天皇也一度靠贩卖字画求食。各地大名为了取得更高的官职,或者为自己涂抹“尊王”的大义色彩,也往往向朝廷进献贡品,但根本杯水车薪,无法填满这个没有生计来源的庞大官僚体系的无底洞。信长此番下令开始翻修皇宫,“尊王”之意令天皇大为感动,于是在足利义昭的怂恿下,天皇亲自下诏,要册封信长做副将军。
信长再度推辞不受,并在第二年(1570年)向义昭提出了《五条书》,其基本内容为:
一, 凡将军颁发之重要文件,均需有信长副署才产生效力;
二, 以前将军颁发之诏令全部无效;
三, 对属下的恩赏,悉委托信长处理;
四, 天下政务,信长可不经过将军自行处理;
五, 天下平定后,一切礼仪规章,皆由将军施行。
信长的意思很清楚,平定乱世不能依靠丧失权柄已久的室町幕府,而必须依靠自己的岐阜政权,类似于“战时独裁政府”,要等四海澄清,他才会把权力交还给义昭将军——当然,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相信他真会乖乖交权的。
很显然,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如同父亲教导孩子一般,告诉义昭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潜台词也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如敢胡作非为,我定严惩不饶!”如此严格限制幕府将军的权力,不禁令义昭大为恼火。他虽然早知道信长野心很大,但前此还抱着万一的希望,要信长不仅名义上承认自己的主公地位,还要实际上赋予自己真正的将军权柄。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义昭彻底失望了,他开始如同被三好氏威胁时代一般,秘密写信给各地有力大名,要他们上京讨伐信长,从水深火热中拯救自己。
霸王和将军的矛盾(2)
可惜信长也早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手,于是一方面大力拉拢义昭的亲信,日益把将军架空,一方面任命木下秀吉等家臣滞留京都,随时监视义昭的动向。就在这种情况下,先是明智光秀,然后是细川藤孝,都脱离义昭阵营,站到了信长一边。
明智十兵卫光秀本是足利义昭的家臣,因为他文韬武略,无所不精,颇受信长的赞赏,于是当义昭来到美浓立政寺的时候,信长向义昭示意,想让光秀成为自己的直属家臣。正有求于信长的义昭一口答应了。
就这样,光秀出仕于织田信长,在信长攻入京都,拥立足利义昭为征夷大将军后,指派光秀和木下秀吉担任京都奉行,负责京都的治安,以及与朝廷的交往和折冲。虽然担任同样职务,但血统高贵,学识渊博的光秀,明显比乡下出身的秀吉要称职多了。
通过不断的磨炼,明智光秀逐渐成长为信长的左膀右臂,织田家一流将领。而至于他最终成为杀害信长的刽子手,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此刻谁都预料不到。
细川藤孝(幽斋)本为三渊氏,后来过继给细川元常为养子,成为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直属家臣,他是当时著名的诗人与学问家。义辉自杀后,藤孝等人保护足利义昭逃出兴福寺一乘院,四处流浪,最终落脚在岐阜城外的立政寺。
织田信长保护义昭进京,细川藤孝受封为青龙寺城主、山城国守护。因为原本认为困难重重的上洛之路,信长仅短短二十天时间就将其开通了,藤孝因此大为敬畏信长,当足利义昭和信长决裂的时候,藤孝果断地放弃义昭,站到了信长一边。
伊势平定战(1)
为了便于开展以后的情节,咱们先来简单介绍一下织田信长的家庭状况。信长的正室是浓姬,但并无所出,因此他另外娶了好几房侧室,包括生驹氏、坂氏、土方氏、赤松氏等等,共生下七子八女。其中长女嫁于蒲生氏乡,次女嫁于德川家康的长男信康——出嫁的时候年仅九岁——其后就是长子奇妙丸、次子茶筅丸与三子三七丸,这三个最有名的儿子了。奇妙丸与茶筅丸的母亲同为生驹家的吉乃,相差不过一岁,三七丸是坂氏之女所出,与茶筅丸同年出生。因为信长并没有嫡子,因此这年龄最大的三个庶子,就成为织田家督继承人宝座的主要争夺者。
信长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喜欢新奇的事物,而对于传统重视的事务,则经常会显得漫不经心——参加父亲的葬礼是如此,给儿子起名也是如此。据说他在得到长子以后,前往看顾婴儿,脱口而出:“呀,原来是这样的呀,奇妙,真是奇妙!”于是取名为“奇妙丸”。对于次子,他也不知道怎么一看,觉得婴儿的脑袋好象茶筅【抹茶用具,以竹丝编成,形状类似于今天的搅蛋器。】,于是起名茶筅丸。奇奇怪怪的三七丸的名字,据说也是这么随口胡诌出来的。
奇妙丸元服以后,起大名为勘九郎信忠。信忠为人聪敏而诚实,又是长子,是信长最属意的继承人选。为了避免引起纷争,信长决定把次子和三子都过继出去做他人养子。战国时代,以继子做家族继承人,并非罕见之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为了表示自己彻底臣服于继子来源的家族,从此两家并为一家,世代维持牢固的主从关系。因为日本人从来重家系而轻血缘,只要家名不改,家族得以延续,传位给非直系血亲甚至于完全非血亲,也是无碍的。
基于这一缘由,信长首先让三男三七丸继承神户家族,即起大名为神户(织田)三七郎信孝。此后征服伊势南部,又让次子茶筅丸娶国司北畠具教之女,以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