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三间(二十多米)远处开火——“呯”的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失了准头,子弹仅仅射穿了信长衣服的下摆而已。
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驳马向铁砲鸣响处追去。信长却大叫道:“不必理他,赶路要紧!哼,这个人得罪我信长,他还想要得到活路吗?”
正如信长所言,杉谷善住坊此后遭到通缉,逃往高岛隐居,但三年后还是被归降信长的浅井氏麾下大将矶野员昌搜了出来。信长下令将善住坊埋在道路旁边,只露出脑袋,凡过路行人必须以锯锯其脖颈——可怜的善住坊嚎呼数日后,终于凄惨地死去了。
大战的序曲
信长东返,留柴田胜家、森可成、佐久间信盛、中川重政等将守备江南各城,抵抗浅井、朝仓联军的进攻,其中胜家驻守的是要隘长光寺城。当年六月,六角义贤聚集旧臣,煽动江南诸郡爆发国人一揆,进逼野洲川,打破长光寺外城,包围了本丸【战国时代的城堡为了防守需要,分为多层,每层习惯以“丸”字命名,最中心或最主要的一层即为本丸,在外有二之丸、三之丸,等等,此外还可能依据所在方位、地理状况或曾镇守过的将领的姓名,起西之丸、山之丸、京极丸等名称。】。
然而柴田胜家抱着必死的决心,领兵冲杀出来,击溃了六角军。不久以后,又爆发了落窪合战,柴田胜家与佐久间信盛合兵,大败六角势和一揆军,六角氏重臣三云定持以下七百八十余人战死。南部近江的局面这才算暂时稳定下来了。
虽然暂时无力一举消灭浅井和朝仓联军,但为了保障京都附近的安全,镇压因金崎撤退而在畿内地区此起彼伏的国人一揆,就在柴田胜家击溃六角军的同一月,信长率领大军从岐阜城出发,再度踏入近江国。
此次信长动员了一万五千大军,并要求德川家康亲统五千三河兵赶来会合。六月十九日,近江坂田郡长比城主堀秀村在木下秀吉的调略下投降信长,主动为织田军打开了城门。这一下形势急转直下,织田军通过长比城大踏步向北挺进,杀至浅井氏本城小谷南方不远处的虎御前山。
前锋小小接了几仗,浅井军听闻信长亲率主力跟随于后,于是不敢恋战,退回小谷城严密防守。信长本人是二十一日到达虎御前山的,随即命令士兵放火焚烧小谷城附近的村庄田地,意图诱出浅井军主力和自己决战,但自知兵微将寡,难以抵敌的浅井长政却不为所动。此时长政已派快马前往越前一乘谷城,要求朝仓氏出兵增援,相信等朝仓军赶到后,联兵南向,定可一举将敌人赶出自己的领土。
看到浅井长政持固守不战态度,信长决定改变策略——因为他并没有一举攻克小谷城的实力,长期围困又怕形势有变——南下攻击要隘横山城。横山城位于小谷城与浅井氏重镇佐和山城之间,只要攻克横山城,就如同往敌人的心脏部位插入了一柄尖刀,浅井势力即便不因此元气大伤,也无法再轻易南下骚扰京都附近地区了。二十二日,信长放弃虎御前山,移军东南,把横山城团团包围住。他同时将本阵设置在横山城以北、姊川南岸的龙之鼻地方,以监视北军的动向。
信长离开虎御前山的时候,派梁田左卫门太郎广正、中条将监家忠与佐佐成政三将率两千兵马殿后。浅井长政果然趁势追击,但在织田殿后部队的五百梃铁砲攒射下无功而返。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军顺利完成战略转移,包围了横山城。
第二天,朝仓氏一门众大将景健率越前援军终于赶到了小谷城,数量为八千人。浅井长政本想趁信长此次全力而来,就与他在小谷城下主力决战,一战彻底分出胜负,没想到堂堂朝仓家却只拿出不足半数人马,当主义景也并未亲自挂帅上阵——他却不知道越前守护朝仓义景一辈子只上过一次阵,那是在永禄七年(1564年)的九月,初阵的时候,义景已经三十二岁了……
浅井长政虽然怒可不遏,悲哀地认识到自己被朝仓家出卖了,但此刻横山城已经危在旦夕,形势也不容许他再等待不战了。
著名的姊川合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目标:龙之鼻!(1)
六月二十六日,浅井、朝仓联军在收复虎御前山以后,东南方向进至草野川北的大依山上。此处到横山城直线距离不过四公里,但织田信长却并不急于撤除对横山城的包围,将全军排开面向敌人,不仅如此,他的本阵龙之鼻正位于横山城与浅井、朝仓联军的夹击线上。这或许是信长轻敌所致,或许是他认为以最快速度攻克横山城乃是当前第一要务,或者他以身为饵,希望引诱敌人渡过姊川来进行主力决战。究竟哪种猜测才是正确的,恐怕会变成永远的谜团。
事实上,这个时候如果一招不慎,龙之鼻很可能变成第二个桶狭间,背对着敌人的信长的下场恐怕比今川义元还要惨。
因应织田军的这一态势,六月二十七日晨,浅井、朝仓联军故意翻下大依山北麓,伪装成将要撤退的样子。在确定计谋没有被敌人识破后,于午夜时分突然转道南下。二十八日天亮前,浅井军从野村方向,朝仓军从三田村方向,突破姊川防线,对织田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但其实这个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察觉到了敌军的动向,虽然事起仓促,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他立刻将围城部队逐一调往姊川南岸。可惜的是,按照一般战争的惯例,士兵们在早晨五时左右起床,开始战斗准备,等接到主将快马送来的书信,匆匆从横山城下集合北向,跑一点五公里的道路前往救援,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朝仓、浅井联军正是利用这个时间差,想要抢先一举击溃信长本阵,到那时候就算有百万织田军赶来增援,也缓不济急,无可畏惧了。
这个时候信长的身边只有马迴众和“西美浓三人众”,估计兵力不足八千之数。幸运的是,德川军的主力一直没有参与攻城战,而在龙之鼻的西面北向列阵——大概这是德川家康为人比信长更为谨慎的缘故吧。于是信长就命令部下和德川氏的三河军立刻封锁姊川渡口,以迟滞朝仓、浅井联军的行进速度——虽然已经不大来得及了。
当时信长的布置是这样的,本阵前方由坂井政尚、池田恒兴、森可成三将统率马迴众,组成三段列纵深,严密防守,本阵东侧是“西美浓三人众”的部队,西侧是德川军,保护侧翼,防备敌人从两翼发动突击。
面对这一最新情况,进攻方联军的两位统帅——朝仓景健和浅井长政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一般情况下,马迴众算是主将的亲兵,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正面冲锋势必会遭受到强力抵抗,很可能拖延过长的时间,等到织田后方部队陆续赶来,战局就会向不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化。最上策是分一部分兵力牵制信长的马迴众,然后主力突击其侧翼,只要击溃一翼,也可直薄信长本阵。
朝仓景健和浅井长政把目标锁定为德川军。当时德川军布设在姊川南岸的只有三千人,德川氏并非信长的家臣,而是以盟友身份被拖入这场战争的,可以想见,当遇到敌军突如其来的袭击的时候,德川军的士气定然极为低下——他们为什么要为并非自己主公的信长去拼命呢?
浅井长政准备用自己的六千人去牵制信长主力,而让朝仓景健所部八千大军渡河直插德川军。以接近三倍的兵力发起猛攻,相信德川军很快就会全面崩溃的。
天色逐渐放亮,在姊川战场上首先接触的,正是德川军与当面杀来的朝仓大军。
八千对三千,德川军的兵力明显处于劣势。浅井长政将希望全都寄托在朝仓军的身上,因为朝仓氏多年来在北陆与加贺的一向一揆作战,那些一向一揆都是些不怕死的宗教狂热分子,朝仓军没有被其打败,可见战斗力之顽强,他期待着他们在姊川战场上大显身手。
可惜浅井长政没有想到,因为现任家督朝仓义景的怯懦软弱,再加上家族中派系内斗,如今的朝仓军战斗力已经下降了。并且加贺国就是越前的邻国,可以朝发夕至,近江虽然距离也不算远,终究朝仓军已经行军多日,近程作战和远程作战,对于亦兵亦农的战国时代的士兵来说,其心理影响是绝然不同的。
目标:龙之鼻!(2)
而相对的,三河兵的士气却并没有朝仓、浅井联军想象的那样低落,不但不低落,反而在德川家康的鼓舞下,显得极为高涨。由此就可以看出一家之主的能力对其家臣团的影响有多大了,也可看出一军统帅的能力对全军的影响有多大了。三河人都是认死理,脑筋不转弯的个性,只要跟随家主上了战场,我哪管这仗是为谁打的,都必须不怕死地冲锋在前,否则就是身为武士的耻辱!
三河兵的奋战,完全扭转了战争的局势。
姊川合战(1)
对于各国兵质的估量,据说当时就有“尾张天下弱兵”的说法,而相对的,三河兵则是公认能耐苦战的部队。
中国有句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从某方面来理解这句话,确实是至理名言。三河国除南方沿海地区是平原外,国内三分之二的地区全是山地丘陵,因此物产并不丰富,人民普遍穷困。但正因为其穷困,在乱世中往往会发挥出和平时代人们所想象不到的顽强的团结心和战斗力来。
相比之下,尾张国几乎全是平原,土地肥沃,物产富庶,只要有田耕就不怕饿死,谁还愿意去上阵打仗?因此尾张的民风普遍柔弱,这也就是为什么织田信秀如此有钱,织田信长的护卫部队装备精良,使偷窥的斋藤道三也惊叹不已,却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周边势力击溃的重要原因。
北部多山的美浓国,其兵质都要比尾张兵好得多。
当然,士兵的勇懦,更重要是看大将的统驭能力,士兵能不能战,更重要是看大将的指挥能力。一只狮子统率一百只绵羊,也好过一只绵羊统率一百只狮子。就统驭和指挥能力来说,信长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再拉回来说姊川战场。浅井军正面攻击织田军前卫,也就是坂井政尚、池田恒兴、森可成三将所统率的马迴众。浅井军的数量是六千,而刨掉“西美浓三人众”的织田军前卫,恐怕还不足五千人。
战斗开始了没多久,织田方第一线兵马就濒临崩溃的边缘,坂井政尚的儿子、年仅十六岁的久藏战死,浅井军趁机突破渡口防线,渡过了姊川。
浅井长政一看原本用作牵制敌军的兵力竟然轻松得手,立刻改变战术,加大前线压力,想要一举击溃其后的池田恒兴、森可成等将所部,直插信长龙之鼻本阵。这个时候已经上午十时了,西线的朝仓军迟迟未能将德川军击溃,正面的浅井军却在大将远藤直经的统率下大踏步前进,几乎将织田军逼入绝境。
远藤喜友卫门直经,乃是浅井家中有数的猛将,他一马当先,率八百骑直插信长本阵,相信只要取下了信长的首级,天下局势就会立刻改观。然而这个时候,包围横山城的织田方部队陆续赶到前线,首先是木下秀吉部两千人和柴田胜家部三千人。加上这五千生力军,织田军在正面战场上的数量已不输于浅井军。
木下秀吉和柴田胜家所部来得很快,快到出乎浅井长政的意料之外,他们从东侧插入己方阵列,切断了远藤直经与浅井长政本队的联系,希望将敌深入部分包围吃掉。为了接应远藤直经,猛将佐和山城主矶野丹后守员昌挥舞长枪,大喝着冲入敌阵。因为远来的织田援军队列不整,就此遭到重创,据说矶野员昌先后突破了织田军十一段阻击兵马,虽然最终未能救出远藤队,但其气势所迫,织田军已濒临全线崩溃的边缘。
而在另一方向,德川军此刻也是危机重重。虽然凭藉着顽强的战斗力一时阻遏住了朝仓军的猛攻,但数量多过敌人两倍的朝仓军在渡过姊川后,很快将兵力左右延展开来,想要从侧翼包夹德川军。为了避免遭到前、左、右三个方向的攻击,德川家康也被迫伸展队列,使得局部战场上本方数量更处劣势。这分明是饮鸩止渴,但当时的家康已经别无选择了。
就在这一紧要关头,可以看出信长和家康两人间的默契和互相信任,确实是令当时和后世人都为之惊叹的。家康在姊川下了重注,不惜全军覆没也要帮助信长,而信长在己方即将崩溃的前一刻,却命令刚刚赶到战场的丹羽长秀部,以及才从恶战中退下来休整的池田恒兴所部不必投入正面战场,转而西向去支援德川军的右翼。身在危机中的信长非常清楚,己方援军陆续开到,只要熬过暂时的劣势,定能最终获得胜利,但如果德川军崩溃,朝仓军就可直插自己侧翼,那时定然大势去矣。
丹羽、池田两军的侧翼突入,彻底阻遏住了朝仓军的进攻势头。而就在这个时候,兵力最为雄厚的织田氏家老佐久间信盛也终于赶到了龙之鼻,所部四千人阻挡住了已经力竭气衰的浅井军。
姊川合战(2)
整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