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暴动的百姓则全被斩首,据说前后杀死三到四万人,越前几乎变成了“血国”。信长并且乘胜追击,突入加贺国,夺取了能美、江沼二郡,修筑大圣寺城,以梁田广正和佐佐权左卫门为守将。
信长回军以前,恨犹未消,还命令已经出家的朝仓景健自杀,同时增筑北之庄城,以柴田胜家为城主,并将越前国八个郡作为胜家的封地,剩余的大野郡封给金森长近和原长赖,府中周围两郡封给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人称“府中三人众”——作为胜家的与力(副手)。这可以说是织田氏北陆军团创建的开端,对今后家中乃至全日本的政治格局,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攻克岩村城
天正三年(1575年),织田信长四十二岁。在消灭了越前一向一揆以后,他将北陆方面的军政全权都交付给柴田胜家,自己引军回洛。但柴田胜家所获得的权力是不完整的,信长留下了九条法规来约束他的职权范围,胜家等人依旧牢固地置留在织田氏统一的政治结构中——这与旧时代的分封制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后来德川幕府在其基础上建立了完整的诸侯管理体制。
因为顾虑到西方的强有力诸侯毛利氏响应前将军足利义昭的号召,准备增援石山本愿寺,信长遂派遣松井友闲和三好康长前往与本愿寺显如签署停战协议。虽然谁都知道这种和睦态势只能维持一时,四面楚歌的显如也只好应允了。
朝廷册封信长为右大将,不久后又给予了权大纳言的高官。大纳言乃是正三位的高官,等于副宰相,这对于一个出身较为低微的诸侯来说,可算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了。此时信长的权威和声望,可说已经达到了顶点。
十一月,信长亲自前往西美浓包围岩村城的部队中,指挥最后的攻击。作为从信浓国前往美浓国的要隘岩村城,本是信长的领地,由远山内匠助景任守护,而这位远山景任的妻子,就是信长的姑母艳姬夫人。元龟二年(1571年),景任去世,没有子嗣,艳姬夫人就迎来信长的第五个儿子坊丸(元服后称织田源三郎胜长)为养子,作为岩村城远山氏的继承人。
然而年幼的坊丸来到岩村城仅仅一年,就赶上了武田信玄的上洛之战,信玄派镇守信浓伊那郡的勇将秋山信友进攻岩村城。信友素有“伊那的猛牛”之称,但他却并非一勇之夫,而是深通兵法的智将,并在内政、外交方面也颇有长才。在信友的谋划下,城中远山氏旧臣纷纷离心背德,加上信长此时正在洛中恶战,无法派发援军,于是艳姬夫人只好打开城门,投降了武田大军。
坊丸随即就被送去甲府,武田信玄收他做了养子——实际上是作为织田家的人质。至于秋山信友,他进城后就被任命为守将,为了安抚城中远山氏兵将之心,信友还把寡妇艳姬夫人娶过门,当了他的正室。
时间推移到天正三年(1575年)六月,信长在长筱击败武田胜赖以后,就派长子信忠领兵攻打岩村城。信忠将城砦团团围住,切断了秋山信友和外界的联系,而武田胜赖刚刚遭受挫败,也无力派发援军。就这样,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月,等到十一月信长来到信忠阵中的时候,城中弹尽粮绝,已经再也熬不下去了。
尤其是当年冬天,东山道降下大雪,据说信浓国的积雪有数尺深,就算胜赖缓过劲来,也不可能雪中行军,赶来增援的。在这种情况下,秋山信友被迫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派人出城和信长谈判,信长答应说:“守将以下,可以免死不杀。”
可是信长实在恨透了武田氏,也恨透了投降武田氏的远山一族,织田军才一入城,就展开了残酷的大屠杀,远山一族及其家臣都被屠杀殆尽。至于秋山信友和艳姬夫人,则被押送到长良川畔处以磔刑。长筱之战以后,武田氏残存的猛将就剩下秋山信友和高坂昌信了,信友死在长良川畔,三年后,高坂昌信也劳累而殁,武田氏就此彻底走向了末日。
至于那位织田坊丸,他在六年后(1581年)才被武田胜赖送回织田家,随即就被任命为犬山城主。
攻克岩村城以后,信长回到岐阜城,将家督之位让给长男信忠——这一方面是正式确定了信忠的继承人地位,另方面也说明信长准备摆脱家族制的约束,在织田家上面再造一个由自己领导的,崭新的统驭全日本的权力机构。
巨城安土(1)
转眼间迈入了天正四年(1576年)。元月,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在近江国安土山上修筑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城堡。安土城先后修建了三年,至天正七年正月方才完工。这座城堡是信长新的居城,也是新时代的标志——此后信长纵横驰骋的时代,就被称为“安土时代”。
为什么要选择在近江国建城呢?因为此地位于日本的中心,道路纵横,还可利用琵琶湖的水运,交通非常发达,快马前往京都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而已。更重要的是,此处还是日本的经济中心,附近存在大津、草津、堺等多个商业都市,其商业发展程度是浓、尾等地所不能比拟的,远国那就更不用说了。
安土之名,是取“平安乐土”之意。这座城堡构造极其雄伟。城与丘陵东西相连,西北有安土山;城郭建于突出琵琶湖面的小半岛上,三面围以湖水,因奥岛、伊崎岛而与琵琶湖分开,成为方圆二里许的内湖。城池四面围绕着坚固的石墙,可谓易守难攻。
因为畿内地区自“应仁?文明之乱”以后就战祸延绵不绝,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鏖战不休,再加上平原广大,所以城堡建造技术可谓日本之最。当时日本大部分地区的城堡,因为技术和经费原因,城外都围绕着土垣也就是土墙,很多山城更简陋到只以竹木栅栏作为防护,而畿内地区的平城则很多使用了石垣也即石墙。不仅如此,这些城堡还最早将利于弓箭防御的土垒改变为利用铁砲防御的横堀。
当时的所谓名将,除了要会冲锋陷阵以外,还必须掌握一门特殊的技艺,那就是“筑城”,不精通修建城堡以抵御来犯敌军的话,是无法在战乱中存活下来的。“大恶人”松永久秀就是一位筑城的名人,他的主城——大和信贵山城——乃是设计巧妙、防护力也很高,城内还建有四层天守的所谓难攻不落之城。据说信长之修筑安土城,受到久秀的教益和启发良多。
安土城内分本丸、二丸两重区域,均修建于中央丘陵之上,后面则为长方形的天守阁——信长改变了天守阁的旧名,而呼之为“天主台”。这与其说他是亲近天主教,不如说他是自命为日本的“天主”,将以此城君临天下。
天主台第一层是石墙,作为仓库放置粮秣。石墙之上建第二层,墙壁贴金,柱数二百零四根,绘百鸟及儒者。第三层,柱数一百四十六根,绘花鸟及贤人像。第四层,柱数九十三根,绘松、竹等。第五层,无绘,为三角形。第六层,八角形,经信长亲自设计,外面的柱漆红,里面的柱则包金箔,周围有雕栏,刻龟和飞龙;外壁绘画恶鬼,内画释迦牟尼与十大弟子说法图。第七层,室内外皆涂金箔,四柱雕龙。
七层天守,可谓当时的日本之最。
城堡完工以后,信长命南化和尚作《江州安土山记》,以极力颂扬安土城的宏伟壮观,文后附诗云:
六十扶桑第一山,老松积翠白云间。宫高大似阿房殿,城险困于函谷关。若不唐虞治天下,必应梵释出人间。蓬莱三万里仙境,留与宽仁永保颜。
虽说信长醉心于南蛮文化,不过安土城天主台的风格却是纯中国式的。他此后从美浓国岐阜城搬来近江国安土城以后,就长年居住在天主台上。天主台下面设置大广间,安置各方势力送来的人质。安土城外的城下町非常繁华,居民众多,商业发达。这些居民中相当数量都是信长的家臣,信长利用安土城下町的建设,开始全面施行他的“兵农分离”政策。
前面提过,当时的武士们除了少量领取领主俸禄,长年居住在大名居馆中充当警卫外,大多附着于土地,他们有自己的领地,必须自己发展农业生产,穷困的甚至亲自下田去耕种,而一旦大名发动战争,他们就必须亲率部下上阵,这些部下很大数量也都是来自于土地,是半农半兵的足轻。这些依恋土地的非职业军人,战斗力之低下是可想而知的。
信长在统一尾张国的过程中,就开始施行精兵政策,等到基本统一畿内地区,无论军事力还是财政力都居于日本诸侯之首以后,更将相关政策逐步扩大化和制度化。这种政策说白了,就是把武士从土地上剥离开来,使武士只专注于军事和行政工作,而农民只专心于耕种,故谓“兵农分离”。信长把家臣们都迁居到安土城下町来居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只领俸禄,而不再有自己的土地,至于柴田胜家、羽柴秀吉等麾下大名,他们也在安土城下町建有居馆,以备随时前来听从信长的指示,甚至他们中很多人的家眷就长年留居安土,成为信长的人质。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织田政权下的各地大名,也不过就是奉信长之命,暂时管理某一地区政治、军事事务的外派官员而已。
巨城安土(2)
“兵农分离”政策,一方面提升了军事力,使得旧日的义务兵逐渐向职业军人转化,另方面也加强了信长对麾下家臣和辖下大名的控制力。以这样的将领,统率这样的士兵对外作战,还有哪个割据势力能够阻挡吗?
同时,安土城的建造,也是信长狂妄性格的表体现,他不仅自命为天主,还在城内修建了一所寺院,取名为“总见寺”,按照日本的传统习俗,找了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作为神体,就是“蛇石”。一般情况下,神体都是有所寓意的,而“蛇石”的原型很明显就是信长本人。信长下令把他的生日,也即和历的五月十二日定为“圣日”,附近百姓都必须前来总见寺中参拜蛇石,为信长祈福。
信长不仅仅要做人间的君王,他的这种种举措分明是在昭告百姓说:“我是神!”日本传统是有神的,但人间的神只有一位,那就是天皇,信长此举,分明是向朝廷的权威挑战,表明他迟早会替代天皇,成为日本名实相符的新的统治者!
木津川口海战(1)
先放下三年后才会建成的安土城不提,且说天正四年(1576年)四月,信长再度对本愿寺用兵,派遣荒木村重、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和原田直政四将从海陆两线展开进攻。本愿寺中此时也集结了上万兵马,面对汹涌而来的织田军,以铁砲和弓箭展开顽强抵抗。虽说是一座寺庙,但经过长年与周边势力的争斗,逐步增修,其防护力非常强大,可谓摄津国中第一要塞。于是,在一向宗僧俗的奋战下,织田军不敌退却,天王寺砦被围,大将原田直政命丧荒野。
原田直政本名塙直政,乃是信长赤母衣【日本古代武将专用的披风,一般长五尺八寸,广五幅。但与一般披风不同,母衣四角均系在甲上,鼓风而起,如同球状,据说可以抵御来自背后的飞矢。】众出身——尾张时代,信长曾检选家中年轻勇士,编为黑母衣众(共十人,如佐佐成政)和赤母衣众(共九人,如前田利家、金森长近)——后因功封为山城国守护、大和国守护,可谓信长亲信中的亲信。直政的战死,使信长大为恼怒,立刻亲临前线,统率三千精兵,尝试突破本愿寺的防御阵地。
这三千精兵分为三队,第一队由佐久间信盛、松永久秀和细川藤孝指挥,第二队由泷川一益、蜂屋赖隆、羽柴秀吉、丹羽长秀、稻叶一铁、氏家直通和安藤守就指挥,第三队由信长亲统马迴众组成。冒着来自敌方雨点一般纷飞的砲弹,这支精兵杀开一条血路,解了明智光秀在天王寺砦所受到的包围,并且趁胜追击到城户口,斩杀一向宗徒两千七百余人。
三千人斩杀了几乎与自己等数量的敌人,这个数字中或许会含有水分吧,但由此也可看出织田军的精锐部队战斗力有多么强大了。
信长随即在本愿寺四周构建起十余座付城,命佐久间信盛、松永久秀、水野信元等将守备,意图切断外援,将敌人困死、饿死。但他才刚回归京都,这个包围圈就被打破了——敌人是纵横濑户内海十数年的强大的毛利水军。
毛利氏本是安艺国(今广岛县西部)的小诸侯,在大内和尼子两个大家族间朝秦暮楚,勉强维持生计。十六世纪初,毛利氏出了一位被称为“濑户内智将”的英主毛利元就,他奋斗毕生,灭亡了骑在自己头上的大内氏和尼子氏,基本统一中国地区西部,并将势力伸入四国岛和九州岛。此时虽然元就已经去世,他的继承人毛利辉元(元就之孙)也是武田胜赖一般智谋有限的二世祖,但毛利氏在元就次子吉川元春和三子小早川隆景的联合主持下,依旧内部团结,将兵敢战,乃是信长不敢忽视的强敌。
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毛利辉元派遣水军前往增援石山本愿寺,并运送粮草物资。毛利水军主要由濑户内海贼大名三岛村上氏(因岛、来岛和能岛),以及儿玉、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