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同时恢复的还有“我霸道专横、他容忍退让”的双边关系。我很高兴,很得意。
每一次放假我都会定一个详细的作息表,几点起床、锻炼身体、读书、休闲、写作业,最后,几点睡觉。当然,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按计划实行的,除了早上的跑步。
假期里我和鬈毛一起晨练。夜色和晨光在天边客气地拉拉扯扯,整个城市还没有醒来,天地间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干任何事情。
要干的第一件事情,是爬墙进公园。鬈毛熟练地蹲马步往墙上一趴,我熟练地踩着他的膝盖和肩头,一眨眼功夫就骑在墙上了,机警地四周眺望,当然一般都是安全的,偶尔才有公园工作人员或者爱管闲事的老头见了嚷嚷。
等他爬上来,我轻声喊:“一、二、三!”一起跳下去。也有倒霉的时候,比如雨后的早上跳进了泥泞地里,或者踩着石头崴了脚。不过我们的情况是不同的:如果他倒霉,活该他倒霉;如果是我倒霉,那么他只会更倒霉。
无论刮风下雨,鬈毛的锻炼总是很执著,而且是自虐式的锻炼。他瞟学了武术队的一些招数,表演给我看,一截枯枝假装是飞天刀流星剑,舞得虎虎有生气。他的动作称不上优雅洒脱,可是很认真,一招一式非常扎实到位,而且有一点点毒辣和冷酷,是那种不好看,但是真的能伤人的功夫。
我看了兴奋不已,大声说:“太好了,以后谁欺负我,你就给我打谁。就这样打!”我双手舞动,两脚乱跳,嘿嘿地比划。
他点头应“好”,看着我淡淡地笑,那意思好像是说,哎呀老天,有谁敢欺负你呢?
那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那种淡淡的笑。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那样笑的,若有若无,似笑非笑,嘴角微微牵动,分明在笑,可是眼睛深深的,深不可测,看不出明显的笑意来。
他这种古怪的笑法让我有点不放心,我又补充道:“喂,我是说真的,就算我没有道理,我要你打你也要打。听到没有?”
他这次笑得明显起来:“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讲道理啊,那你还要不讲道理?”
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那当然,我就不讲道理!”
我是真喜欢鬈毛家的园子,在鬈毛和他妈妈看来,那是他们惟一的生活来源,而在我看来,那就是一个美丽的后花园。我尤其喜欢他家里的腊梅,那一年冬天,雪花飞得张狂,梅花开得烈艳。
“真是太美了。”
“你知道为什么梅花开在冬天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很惊讶道:“不知道。”
鬈毛淡淡地笑着:“据说,梅花的前生是一种名贵的花,极其娇嫩,必须严格控制温湿。可是,她看见温室外面雪花飞舞的样子,觉得美,觉得有趣,就要出去玩,怎么劝都不行。她的园丁极其爱她,为了说服她,让她知道雪的寒,园丁自己走出温室,被冻成了冰柱。梅花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从此她爱上了冰。她开放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和冰在一起,也为了惩罚自己。所以,梅花的美和香,是苦寒、苦香。”
我听得入了神,瞪着满眼的惊异问:“真的吗?是真的?”
鬈毛认真道:“自然是真的,要不怎么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缘继前生寒梅雪(2)
“天哪,原来梅与冰上一辈子是……”我当了真,还在回味那凄美的故事,猛瞅到鬈毛似笑非笑地瞧我,立马知道自己被耍了,跳起来打他:“好啊你胡说!又乱编故事糊弄我。”
鬈毛笑出声来。我很少听到他的笑声,低沉、浑厚,带着磁性,完全像成人的声音。
我坐下来生气,他知道我在闹着玩,优哉游哉地坐在火盆边择菜,不时乜我一眼。
正是寒流来袭,炭火的力量有限,屋里有点清冷,但我们都没有感觉到。阿姨说过,小孩子本身就是三盆火。我喜欢这份冬日里的温暖和温馨,可是天色渐晚,我要回家了,如果不赶在爸爸妈妈下班之前回家,他们就知道我没有按作息表办事了。
临出门时,我随口吩咐道:“下一次你记得摘一枝腊梅给我玩。”
我本来不过是信口说的,回头就忘,可是鬈毛却当了真,为难道:“腊梅是卖得最贵的一种花,也卖得好,我妈花了很多心思养的。再说,冬天里只有梅花和水仙。”
我一听不乐意了,其实我并不真的要,花儿开在枝上,常常看到就行了。可是他不应该当面驳我,我也不能被拒绝,这刺激了一个骄横而霸道的小姑娘的占有欲,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一支蜡梅。
所谓班门弄斧、李家吟诗、关公面前耍大刀、跟吕洞宾赌酒、跟八戒赌吃饭,古人说都是不明智的。结果可想而知,当我偷偷地爬上鬈毛家的院墙,探着身子折花枝的时候,鬈毛施施然走了过来。
“恼羞成怒”是什么意思,我就是那一次真正明白的。鬈毛一出现,我就大大地生了气,是真的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人多么奇怪啊,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能被人发现,更不能被人说。
其实鬈毛并没有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做贼者必心虚,心虚者脚必软,脚软而在高处者,则必做自由落体运动,所以我就跌到了他面前,是那种硬生生的摔法,过程结结实实,结果狼狈不堪。同时摔下来的还有几根树枝和几朵花。
鬈毛要扶我起来,被一巴掌打开了。
我一弹起来,就气鼓鼓地从裤子后头的口袋里抓出所有的零用钱,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家的花是宝贝,很贵的,是不是?好啊,掉在地上的这些花是我买的,好了吧!”
我旋风般消失了,把犯了大错误的鬈毛丢在脑后——他发现我折花,而且让我知道他发现了,这还不是天大的错误吗?我决定从此以后永远都不理他了。
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老妈一见我就抱怨:“又疯到哪里去了?看天都黑了,快洗手吃饭!”
我脱下书包,跨坐下来,没精打采地夹一块带葱花的煎鸡蛋,放到嘴里,又夹一块不带葱花的煎鸡蛋。
爸爸说:“有人在叫你。”
我把鸡蛋放进嘴里。
妈妈的筷子敲到我手背:“有人叫你!”
我惊觉地抬起头:“啊?我吗?”
妈妈已经出门去了,我听到她在外头问:“是你在叫我们家远冰吗?”但我没听到回答。过了一会儿,妈妈进来说:“冰儿,你同学给你鲜花,叫卖花的送来了。”我惊愕地看着鬈毛跟在妈妈身后,低着头,他手里拿着一大把花。他一进来,整个客厅兼饭厅就溢满了梅香。
我冲了过去,可当着爸爸妈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拼命地吞咽嘴里含着的那块鸡蛋,到底没敢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有表现出认识我。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柔软服输的样子;又像受伤了,哀而不怨的样子;还有点不安,好像惧怕失去什么似的。我没有明白过来,他就将一大把梅花塞到我怀里,动作因为慌张而有点鲁莽。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
“哪个同学送的?怎么连花签都没有?没头没脑的!”妈妈疑神疑鬼。
爸爸漫不经心地说:“生日吧。”
妈妈抢白憨老爸:“她的生日不是刚过了吗?”
缘继前生寒梅雪(3)
我说:“生日要晚些补礼,表示长命百岁,小云都知道,所以现在送,你不知道吗?”
我穿一件薄薄的短毛衣,挽着袖子在窗前摆花,慢慢地修剪。窗外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淹没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影,也不知是不是鬈毛。
冰肌玉骨,乃梅萼之清奇。那天夜里的梦,因为暗暗染了梅香的缘故,格外甜美。只是我的梦里,没有他那奇怪的眼神。
情深不足他人道(1)
因为分工明确,所以默契。一进食堂的玻璃门,阿哨和牛博就杀进窗口前的肉搏群中,阿花和阿草抢占位子。而远冰一个人又要肉搏又要占座,唉,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凄惨些。
同样是占座,阿花与阿草风格不同。阿草用的是见缝插针的战术,见一个空位就放一个书包,再瞄准下一个目标,半小时下来,位子是占到了,那真叫支离破碎,小夫妻吃饭常常隔得跟牛郎织女似的,盈盈众人间,高声听不见。还常常发生占了座位被人抢走的情况,只得忍气吞声地到处找自己的书包。阿花采用的是强抢恶要的战术,瞄准了一张桌子,就端了饭菜紧贴着人家站着,热切而贪婪地盯着人家饭盆里的各种食物,精细地计算各张嘴消费食物的频率和速度。一般来说,很少有人受得了这样的观察,赶紧胡乱扒拉几口就走人。遇到少数不识趣的,或者讲究营养学的,还细嚼慢咽,阿花就兴致勃勃地大声招呼阿草或者远冰:“过来!这边快吃完了!”这阵势谁架得住?
居有食,食有鱼,食鱼还有其座。人生至乐,夫复何求?
“哟,难得啊,今儿人还挺全的。”运冰道,“连草儿都来这施粥厂考察民生民计了。”
阿花调笑道:“你俩哪能来这儿啊,看看,看看,食堂都挂了牌子——公共场合严禁喂饭。”
牛博不经涮。他并没有喂饭,只是把阿草碗里的肥肉选到自己碗里,听这么一说,立马红了脸,停止了动作。阿草微欠起身,一勺子就敲到了花骨朵上,真是辣手摧花。
运冰怕出命案,连忙说:“吃食堂当然是错误,不过偶尔犯一次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牛博就是老实,道:“不是啊,她不是挂科了吗?昨天她发誓再也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要在食堂吃饭,节约了时间去图书馆占座。”
阿哨吃得慢,每顿饭都要花很多时间把菜里的辣椒籽、小石子、黄菜叶、谷粒、肥肉颗粒、蟑螂屎剔除出来,吃饭不止,挖掘不息。牛博说这叫“锱铢必较”,阿哨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两字。
阿花见不惯,敲着阿哨的碗沿,骂道:“没见过这么吃饭的,我小时候在家里,米饭能放开了吃就很高兴了。”
阿哨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新旧社会两重天嘛,现在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
阿草说:“阿哨,你这样显得学校的后勤集团多黑似的,不至于嘛,咱们食堂的沙子和老鼠屎里还是有米饭的。”
这下阿草算是引火烧身了,阿花说:“草,你别充大善人,要不我们下馆子撮顿有油的?叫你老公请客,他不保送了吗?”
牛博已经板上钉钉,铁定保研了。这好像是他平生做的最大一件错事,大家每到月底吃紧的时候,就拿这个出来说事,为此他已经请了n顿饭了,冤哉大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远冰看到牛博欲哭无泪的样子,忍不住见义勇为地主持公道:“斗地主也得讲个策略,轮流着来。今儿该我小老婆做东了,现成的稿费,不吃白不吃。”
阿花大声叫冤道:“什么呀,用稿通知都没来,你以为你是小灵通业务啊,还预先缴费!”
奖学金是阿花的主要收入,其次是打工报酬,然后就是稿费了。在发论文普遍要交版面费的今天,她还能保本微赚,不可谓不是奇迹。阿花曾向大家传授搞学术研究出成果的秘诀:每一次跟男朋友吵架、冷战、闹分手,就会发愤而作论文。学问做得不好的人皆是因为感情太好,没有愤怒的激情。比如说,男的要是不受宫刑,就基本上没有当史学家的可能。
上一次吵架的成果,阿花给bt看了,认为还不错,推荐给了一家心理学刊物。因为是bt的关系,发表是没问题的。不过稿费要等到发表以后n个月才能到手,也是事实。
远冰笑道:“瞧,瞧这小老婆急赤白脸的。急什么急啊你,杀富济贫的精神我还是有的,哪至于宰你这骨感恐龙,没二两肉的。我们这里坐的有阔人!”
情深不足他人道(2)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一处。
阿哨的目光胡乱转,找不到聚焦点,只好喊冤:“老天可要长眼啊,宝二爷的手头还不如柳湘莲松动呢,这道理你们不懂?”
阿草道:“罢了罢了,谁也宰不到,还是安安分分地吃青椒镶肉分子吧。”她吃了一口黄色的“青”椒,把战火烧到远冰头上:“唉,我说老公,我们可都指望你了,701现在就你这一‘单身汉’了,你一定要傍一大款,天天吃肉,我们也跟着多喝点肉汤。”
阿花帮腔:“是啊是啊,我们什么都有,才华、能力、美貌、青春、温柔,只是缺钱。你别笑啊你,有点斗志好不好?你本来差不多都等于傍上大款了,眼看要收获了,又半途而废,以后可不能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了。你听到没有?”
大家都知道所谓“大款”指的是谁。被阿花这么一说,阿哨突然想起来了:“对了,冰儿,昨儿我去我老爸的公司,碰到申申如君了,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