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你的病情呢。我说是你熬夜学习到半夜三更,熬出的毛病,他还不信呢,说你从来没有堕落到好好学习的地步。”
远冰狂往嘴里填饭。嘴里塞满了东西,当然就不能说话了。
出了食堂门,兵分几路。牛博陪阿草去自习,阿哨陪阿花去交作业,远冰去校电视台录节目。说是各奔前程,其实并没有分道扬镳,图书馆、中心楼和电视台都是一个方向。
一周之后,几个人的白天课文章都交给了阿花。大家抢先看阿哨的,果然是“创立生化公司做遗产”云云,众人连连称奇,叹服花哨彼此的默契和知心知肺。阿哨文章里的一句“我是个有点女性化气质的男性”也从此成了经典。
阿花并不特别护着阿哨,大家拿他开涮时,她也跟着乐,但是大家笑得厉害了,她就玩声东击西:“对了,你们知道冰丫头怎么介绍自己的吗?”她边走边念:“n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块石头崩开,我诞生了……曾经仗剑走天涯,在江湖上横行数年,浑然不知老之将至。终于看破红尘,到西藏雪山隐居。在一次转山中,被外星人捕获到火星上,与火星mm云雨缱绻,生了一个超能儿,上半身像火星人,下半身像地球人。后历经千难万苦逃离,经星际旅游返回地球,正赶上老师布置作业,就交了这个。以上句句是实,绝无虚言,望老师明鉴。”
阿花才念了两句,远冰已经惨叫了。她打印错文件,这个是那天她们闹着玩的游戏之作。
牛博率先慢条斯理地发表评论:“冰儿就这一点不好,一说正经事她就胡扯。严肃认真地分析一下自己会死吗?”
“蛮有玄幻的味道嘛。”阿哨笑,“冰姐,你该去搞创作。”
阿花帮腔:“是啊,创作!创作懂吗?那是藏诸名山、传诸后人的伟大事业!”
运冰叹口气,扭身紧紧握住阿花的双手上下抖两抖,郑重道:“阿花同志,麻烦你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会很高兴参加你的追悼会。”
阿草道:“是啊,骂人没这个骂法的。花儿,你积积阴德吧,免得死得太难看。”
阿花为自己辩护:“这算什么话,现在写字的人也很多啊,还能靠这个发财呢,鼓励冰儿有什么不对?”
远冰做垂死挣扎状:“拜托!我还想多活两年呢。说的都哪跟哪?这年头写字的人都已经死绝了:被鄙夷死的。没被鄙夷死的都被有志有为的新青年笑话死了,没被笑话死的都被飞来横财撑死了,没撑死的都因为自恋郁闷死了,没郁闷死的都怀才不遇愤怒死了,没愤怒死的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淹不死的都送到精神病院里去等死。”
“对了,如晦兄不是说你整夜整夜在教室里写小说吗?是不是啊?”阿草问。
“什么小说!啊……我写的是回忆录。”远冰摇头晃脑地油腔滑调,“无聊人做无聊事,人生漫漫,百无聊赖,旷日永年,如何消磨?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还不就随便写写回忆录,留待后人瞻仰凭吊,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情深不足他人道(3)
阿花狂笑不止,导致喉管气流严重不畅:“回忆录?……喔嚯嚯哎哟……回忆录……哎哟嘿嘿……”
远冰不怒不恼,关心地看着她:“姐姐你没事吧。怎么跟高原反应似的?”
大老婆阿草挺身而出为她辩护:“回忆录怎么了!现在流行怀旧和回忆。那天我奶奶喝稀饭的时候说:‘我记得我以前还有牙齿的时候……’我们家侄子才3岁,也学会回忆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没有牙齿的时候……’”
远冰无限悲哀地看着可爱的阿草:“结发夫妻到底不一样,就是这么贴心。不过亲爱的,你到底是在帮我呢还是在帮着骂我?”
快乐门内快乐夜(1)
我第一次被带进“快乐门”时,兴奋得几乎晕过去。
“快乐门”是西城最大的舞厅。在西城人看来,它是糜烂和堕落的象征,而在我眼里,它代表着成人世界。当我听说鬈毛曾经到那里去玩过时,实在艳羡不已。我请求他带我去玩,他不干,理由是我快要期终考试了。于是我要求他,他还是不干,理由是不好玩,他自己都不去了。最后我命令他,于是他带着我去了。
“快乐门”埋在一个很普通的巷子里,夹在一些小木楼的居民房中间,小小的招牌,不显山不露水。而到了晚上就不同了,灯红酒绿、红男绿女、流光溢彩,闪闪烁烁的霓虹灯,照得过往的人一会儿红一会儿蓝,有种怪异、妖冶和腐朽的气息。
熟悉而陌生,这个地方的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事实上,长这么大,我基本上没有在晚上出过门、上过街。这一次要不是爸爸出差,妈妈晚上有课,我是绝对没机会溜号的。
掀开舞厅厚厚的门帘进去,马上被厚重汹涌的音乐和黑暗压倒埋没。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等于完全失明,我任凭鬈毛拖着走,一路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我在他耳朵边吼着什么,自己也听不见,脑子有点糊涂。
等我开始恢复视觉和其他知觉,才发现自己和鬈毛坐在一个半敞开的小包厢里,桌子上的高脚杯里漂着一团红色的蜡烛,前面的大屏幕在放拉丁舞和斗牛场面,边上就是舞池。舞池里烟雾缭绕,疯狂旋转的灯光下,无数人影在晃动,鬼影幢幢,群魔乱舞,令人兴奋。
我隔着桌子把他的脑袋扒拉过来,吼道:“这么吵!”
即使光线很差,我还是看到他面有微愠:“叫你不要来!” 鬈毛从来没有跟我这样说过话,好像我来“快乐门”是多大的错事似的。不断有人过来跟他搭话、敬烟,他跟他们说着话,目不斜视,好像没有我似的。
我突然意识到,就像我不能让他正大光明地进入我的世界一样,他也不愿意我进入他的圈子。
他的朋友一走,我就问他要烟抽,我觉得在这样的气氛中要叼一根烟才协调。他自顾自一口一口地猛抽,不理我。我不习惯被冷落,尤其是被鬈毛冷落,站起来去抢他的烟盒,被他一把按住了。我大叫:“我又不是没抽过。”
我几乎没机会见到烟,爸爸妈妈都是烟酒不沾的,到我家来的人也没有抽烟的。我第一次抽烟是在鬈毛家,只抽了一口。他叼着烟,我觉得有趣,要学,他逗着玩地给我试了一口,我被呛坏了,可很喜欢那刺激的感觉。
鬈毛把烟盒从我手中摸走,拍拍我的手背,安抚性地说:“不要在这里抽烟,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鬈毛跟我说着舞厅里的乐队、歌手和服务员,他几乎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知道其中很多故事。我听得兴趣盎然,当天方夜谭。这时走过来一个人,嘴里叼着烟,跟鬈毛打了声招呼后,就把手伸到我面前。第一次被人邀请,我又激动又紧张,手足无措,慌乱地摆着手:“啊,跳舞?我不会,对不起啊。”
他盯着我,不动。
我抱歉:“我真的不会。”
他把嘴里的烟蒂一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拖,我猝不及防,啊的一声轻叫,一时没了呼吸。
猛听到桌子一声响,鬈毛并没有拍案而起,眼睛也没有看着我们,他只是拍了一下桌子,蜡烛在水里跳了跳。那人看了看他,默默地放开我走了。
我惊魂未定地坐下来,马上又过来另一个人,拍着鬈毛的肩,伏在他耳边说什么。只听见鬈毛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带来的人。”那人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请我跳舞的那个人又来了,他跟鬈毛说了几句什么,便坐过来跟我打招呼:“误会、误会,我不知道你是鬈毛的朋友。你在实验中学读书?”我点点头,眼光却追着鬈毛。鬈毛木无表情地吞云吐雾。那人挨着我坐,我慌张而恐惧地往边上让了让。
证实了我是实验中学的学生,那人的表情马上庄重起来,举止也规矩了,甚至有点拘谨的样子。他自我介绍:“我叫黑皮,是鬈毛的兄弟,交个朋友。” 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来,我没有拒绝地跟他握了握,是不敢拒绝。他又聊了两句,终于走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快乐门内快乐夜(2)
鬈毛把一根烟抽完,说:“我教你跳舞吧。”
这是我第一次跳舞,第一次跟一个人这么近。我死死地盯着脚,几乎不会走路,走路的时候则拼命踩他。
“他请你跳舞是看得起你,你不答应,他就没面子了。”鬈毛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我说:“我不是不给他面子,我是真的不会跳嘛。”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知道,可他不是这么想的……这儿一般都是来的一伙人自己跳,很少请别的女孩子,除非很打眼的。他请你就是夸你,你不能拆他的台。”
我在他耳边说:“就算我会跳舞,我也不想随便跟谁都跳。难道别人请我,我就一定要答应吗?”
“也不一定啊,或者你被打一个耳光,或者跟你一起来的人镇得住。”
我心里想,邀请跳舞应该是友好的、善意的。不接受邀请就要挨打,这是什么道理!
“跟人一起来就没事了?”我问。
“当然,打一架嘛。” 鬈毛依然淡淡的。他越是轻描淡写,我越是震惊。我的心一冷,开始隐约感觉到,鬈毛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你想跟黑皮跳舞吗?”回到包厢后,鬈毛问我。
“干什么?”我紧张地问,“是不是我非要跟他跳舞算是赔罪,要不你们就会打架?”
“不是,当然不。我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他们不惹你,是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想占你的便宜。可是如果你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罩着你就说不过去了。”鬈毛似笑非笑的,“随你便,或者委屈一下跟黑皮跳一曲,或者委屈……背个黑锅。”
我知道只要有鬈毛在,就没大问题。我好奇道:“跳了舞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是跳一曲而已。”
我咬咬牙:“那好吧,我跟他跳一次舞,就这一次。”
鬈毛有点怪异的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淡淡地点点头。
一切比我想象的要安全和文明得多。黑皮跳舞的时候架子端得很大,好像在跳国标,说话文绉绉的,还夹点别扭的普通话调调,跳完后还很做作地鞠了一躬,像个君子。当他笨拙地模仿文明的言谈举止时,我不怕他了,也不再讨厌他,甚至觉得他很好玩,有点可爱。
跳舞的时候他问到我读书的情况,显然他对省重点中学的生活很好奇,但他好像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介绍些什么。他跟我说起鬈毛。鬈毛在他们的世界里大大地有名,有威望。鬈毛不领头,不入帮派,不认兄弟,但是遇到事了打架很猛,而且讲义气,够哥们,从不亏朋友。他说的鬈毛与我认识的鬈毛,好像是两回事,这很有趣。
那一夜,我收获颇多,还认识了鬈毛别的朋友:发型怪异、腕上纹身的刺头,满嘴脏话、动不动撸袖子的苍蝇(他们俩就住在西城大学附近,据说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我怎么不认识了),化妆很浓、抽烟姿势优美的阿文,衣着暴露、说话大胆的美妹子……他们坐在我不远的地方,几个酒瓶在各张嘴之间传来传去,彼此胡乱地说话,偶尔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怪物,我看他们也像天外来客。有人给我敬烟,我接过来了,在指间摩挲了几圈,黑皮要为我点火,可是鬈毛看我的眼神阴冷而犀利,我怕怕的,到底没敢凑上去,乖乖地将香烟交到髦毛手里。髦毛点着了烟,默默地抽。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个穿黑色低胸上衣、仿皮光面超短裙的女孩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没有具体对象地问:“有烟吗?”
黑皮正要掏烟,那个女孩指甲尖尖地从鬈毛嘴里抽出那半根烟来,叼在自己嘴上,同时妖媚地一笑,是那种标准的“狐狸精”的笑法。
鬈毛没有表情地再从黑皮手中拿烟,黑皮却一下闪开了,贼笑道:“哎,这烟太孬,你不能抽的,你今天不同了。”
大家都转过头来看黑皮,他要的就是这效果,越发洋洋得意起来:“你当然档次不同啰,你连实验中学的妹子都泡得到。”
快乐门内快乐夜(3)
所有人都嗨嗨嗬嗬地笑起来。鬈毛一声不吭站起来,突然一把揪住了黑皮的衣领,把他顶到墙上,往上提,黑皮的脚被迫踮了起来。
黑皮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尖着嗓子:“你要干什么?”我后来才知道,鬈毛从来都不主动挑衅,自从混出点名堂后,也很少亲自打架,而他要打起架来,是没人不怕的。一来他舍得命,能豁出去,气势上总能胜人。二来,他早已不是一般打群架的混混了,他正儿八经的会点武功,一般三两个人近不得身的。他锻炼是很坚持和努力的,这一点我很知道。
世界突然静下来。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或者几个小时、几个世纪。
“不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