鬈毛忽然浅浅笑了一下,把黑皮放了,但一只手还是搭在他肩上,大拇指顶着他的下巴,低声说:“我今天放你一马,下不为例,否则你准备点儿血来放。记住了。”鬈毛的声音低沉,带点儿磁性的幽暗,威胁起来,有一种格外的震慑力。
鬈毛坐回座位,继续抽烟。哥们几个冷了冷,又开始吆喝着喝起酒来,就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舞厅要到午夜两点才关门,可是10点钟我必须走了,大家醉醺醺的,胡乱说要送我。只有鬈毛还是清醒的。他从来不喝酒,任何酒都不喝。他要大家继续玩,说他送我回家后再来。
出了舞厅门,刺头追了出来,把鬈毛拉到一边拍拍他的肩,低声道:“你不该对黑皮那样凶,自家兄弟嘛。你知道他就是那么个人,大嘴巴,满嘴跑火车,其实没恶意的……以后别带她来这种地方了。”
鬈毛什么话也没说。
有女初成有所怀(1)
“快乐门”之夜以后,直到中考结束放暑假,我一直没有时间再跟鬈毛出去玩。鬈毛在郊区中学寄宿,一周也不回一次家。偶尔在路上碰到,我总不忘问候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尤其是他的死党刺头和简单鲁莽又可爱的黑皮。
“那天晚上,黑皮把我当作你的女朋友了?”一次,我问鬈毛。
“嗯。”
“奇怪了,他怎么会那么误会呢?笨死了。”
“谁知道!”
“那,你到底有女朋友没?”我好奇。
“没有。”
“那个抽你的烟的女孩子呢?应该算吧,小说上说,抽同一支烟就是间接接吻。”
“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她叫什么名字?”
“哈哈,你不说我也知道,想蒙我?刺头早告诉我了,她叫阿媚,是不是?”
“她跟你一个学校吗?你们是同学吧,要不怎么认识的?”
“她多大了?”
“你这里有她照片没?”
“喂,问你呢!听到没有?”
鬈毛大声说:“你有完没完?”
我兴致勃勃的,突然被这么一声呛,一下子就冒火了,直跳起来:“喂,你现在出息了,脾气日见长啊,敢给我脸色看了!”
鬈毛立马歇菜,不乱冒泡泡了:“不是啦,我是说,你少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好读你的书。”
“你还跟我妈一个腔调了。用不着你操心!”我砸下这话扬长而去。确实用不着他操心,我的学习成绩配得上实验中学校长恭请我大驾光临他们最好的高中班,好令他们蓬荜生辉。
暑假里爸爸妈妈带我飞去云南,旅游了一趟,回来时已经是8月中旬了。张榜了,我也忐忑不安地跑去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看另一个人的名字,让我高兴的是,我看到了。
当然我也知道白海不可能自己考上实验高中,更不可能进实验班,就算“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他也不可能。可是他还是成了我的同班同学,这当然是腐败,可是我多么高兴这个腐败啊。
看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鬈毛家拿日记本。心里实在攒了太多的心思要倾吐,有太多的情愫要抒发。中考之前,我把日记本放在鬈毛家里了。妈妈对我日记的欲望,就像妖怪对唐僧肉的欲望,而爸爸有时候也表现得像个神偷或大盗。为了保证隐私不被侵犯,我没少花心思,带锁的日记本,带锁的抽屉,房里的什么旮旯犄角都藏过,隔三差五转移地点,可还是感觉不安全,放在学校也不好,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处所:鬈毛家。我捧着日记本,就像捧着自己的心,屁颠屁颠地跑去,鬈毛问都没问,看也不看,就把我领进他的房间,把抽屉一拉。
虽然对鬈毛没什么不信任的,但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放日记本的时候,将一个角很小心地对着一枚大头针尖。这一次拉开抽屉,日记本的那个角还是原样地对着针尖。我是又满意又奇怪,故意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本子吗?”
“你不说是日记本吗?”
我说:“你没有动我的日记啊。你不想偷看吗?”
“不想。”鬈毛永远淡淡的。
人真是奇怪,别人想偷看的时候,护着藏着掖着,别人没兴趣看了,又觉得失落。我碰了软钉子,有点恼羞道:“好啊,你不关心我!”
鬈毛看着我,若有若无的笑:“拜托,你每天话那么多,什么都说了,你不就是这么一些东西吗?还能写什么?我都知道了。”
我哼了一声,觉得他太小看我了。
东方阿姨出去卖花了,鬈毛中午做了饭给她送过去。他出去后,我坐下来开始写日记。心里有千言万语,本子摊开,却落不下笔,长吁短叹、抓耳挠腮半天,也不过是不着边际地写下四句清溪小姑歌:“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再写,还是“日暮风吹”。还想写点别的,却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想要写“白海”这个名字,每每刚两划就戛然而止了。
有女初成有所怀(2)
白海是初二随父母调动转学到我班的。他是体育委员,我是副班长,分管文体,正好是他的顶头上司。这倒是很公平,因为他爸爸正好是我爸爸的顶头上司。白海的到来受到了四毛的热烈欢迎,因为四毛的成绩从此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倒数第二。
“发什么呆?”门一响,鬈毛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手里拿着两片西瓜。我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日记本合上,脸顿时变成了酱紫色。
两人对坐着,默默地啃手里的东西,我全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明天中午你到我们学校来好不好?”我没头没脑地低声请求,少有的柔声细气,连自己都吃惊。
“好。”他一口应承,居然不问是什么事情。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要说,而且,我早已经习惯了事无巨细地跟他絮絮叨叨。
“你帮我看一个人……”
他静静地听着,木无表情。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可他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实在配不上事情的重要程度。我急了:“哎,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你到底怎么想嘛?”
他沉默了半天,垂着眼睑缓缓问:“你喜欢他什么?”
“他的眼睛,”我不假思索的,“很大很深很亮的。还有……他比较坏。真的,他的气质在实验中学特别另类,流里流气的,老是敞着衣服领子,露着胳膊,样子邪邪的……你不知道,我真的很怕他考不上实验高中,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其实我也没别的想法,就想……像现在这样,永远跟他做同学,永远在一起……”
“永远?”鬈毛冷不丁地插一句,“永远是什么意思?”
“就是永永远远啊,”我一百个不喜欢鬈毛那种怀疑的冷笑,脱口而出,“就是不但今生今世,而且投胎转世了也不变,还是同学,还可以……哎呀,你好讨厌啊,我说不好啦,反正明天中午你看到就知道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沉迷陶醉,大羞大窘。
“我去。不过你还小,主要精力应该是学习。”鬈毛淡淡道,教训的口气就像我妈妈,“他知道你……这样吗?”
“当然不知道啦。”我急了,“全世界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哦。”鬈毛保守了我无数的秘密,从偷家里的钱买零食,到考试卷子上假冒爸爸妈妈签名,从用不干胶贴画对付讨厌的老师,到抄送、传播、粘贴讽刺班主任的漫画和顺口溜。
“什么秘密啊,能不能让阿姨知道?”东方阿姨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几乎背过气去。但是她显然没有听到什么,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今天的花都卖完了,有个茶楼新开张,都包了!寒,家里还有文竹吗?我答应多送他们一盆。”
“恭喜你,阿姨。你的花种得那么好,别人自然愿意买。”我是个马屁精,因为大人都喜欢被吹捧。
东方阿姨果然笑出声来,说:“哟,假小子的嘴好甜啊。”
我不好意思了:“什么假小子啊,我都要读高中了,爸妈都叫我的大名了。”
“是啊,”阿姨笑道,“冰妹子现在出落成大姑娘了,让阿姨看看,是个漂亮丫头呢!” 她曾告诉我,她很希望有个女儿。
“什么呀,”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我羞红了脸,“妈妈还总骂我毛丫头呢。”
阿姨笑:“阿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的神情很快黯淡和落寞下去,但只是一瞬间:“花儿一样的年纪,总是漂亮的,自己还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好意思承认。”
当时年少春衫薄(1)
妈妈很担心我,因为我喜欢流行歌而不是交响乐、穿牛仔服而不是少女学生装、看香港警匪片而不是法国艺术片,更糟糕的是,我总是同情和喜欢坏人,一点正义感和是非观念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邪气的人比较亲近而且真实,发展到后来,凡是看到端庄正经一点的,就当人家虚伪——男的都是伪君子,女的是要立牌坊的婊子。
妈妈要我“驱郑声,远佞人”,我却喜欢真小人、伪小人,鄙视伪君子,不相信世上有真君子。
妈妈认为我人生观、价值观有问题,我认为她脑子有问题。
“反面人物有什么人、格、魅、力?”她觉得匪夷所思。
鬈毛跟我说过,谁憋尿的时候都很难看。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痛快最深刻的真理。当然,俗话不能跟高雅的人说,比如老妈教授,体面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有限。
“他们自有其深度。他们不道貌岸然,不煞有介事,不庄严肃穆,不崇高伟大,却、真、实。”我试图用文雅的书面语给老妈进行启蒙,结果被她一句大白话就拍死了——“你少跟我来这一套。看书去!”
书当然是指教科书。
其实最让老妈担心的是,进入高中以后,我的成绩开始下降。
其实说下降也没什么可怕的,家鸡扑腾不了多高,稍微一降就落地了,而飞在万米高空的雨燕,降个千百米也还在云上。我的成绩就是雨燕的下降,总还在班级前五,年级前十。可是妈妈受不了,因为我从来都是班级第一,年级前三的。
我只是觉得读书没意思,不如和鬈毛玩有趣。
他寄宿的郊区中学离实验中学很远,但是跟我家里和西城大学不远,我放学了先去他那里玩,然后再回家。尤其是爸妈不在家的休息日,我会整天整天地呆在破破烂烂的郊区中学。
更有甚者,说来丢脸,“快活门”之夜后,鬈毛渐渐成了我的偶像。
打小骄娇两气、清高孤傲如我,“自卑”两字恰如水星上的生命,是不可想象的。可鬈毛就让我自卑。比如说,他随随便便地就把自行车玩得溜极了。可我呢?骑车下楼梯会摔跤;把前轮抬起来做特技时,要么抬不起来,要么抬过头了翻车;连大撒把都不会,更别说飞车过沟了。
他的口哨吹得能抵一个乐队,而我无论怎么撅嘴巴卷舌头,脸都扭曲了,出来的还是一个尖细的长音,像给小孩子把尿。
他的响指随便一打就脆亮、利落、潇潇洒洒,我的指头都磨破了,还是闷屁无声。
他随便动两下就感觉十足,我正儿八经学了劲舞,可无论扭得如何卖力,都像触电或者中风。
他能在漫不经心间让刀子在指间飞舞起来,寒光闪闪,杀气逼人,我在大拇指上转支笔都要如临大敌。
不过,经过刻苦练习,我到底还是学会了骑车大撒把,学会了溜冰和滑板,学会了扭腰扭屁股,学会了高兴的时候打呼哨和怪叫。
我所有的“坏毛病”都是从他那里来的。他在吧里静坐的时候,喜欢眯缝着眼,用两个指头托着下巴,我也是;他只抽最便宜的、劲儿很大、呛人的烟,说不这样不过瘾,我也是;他用嘴吐烟,从不把烟吞进去再从鼻子喷出来,我也是。他抽烟的姿势、弹灰的样子,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情,似笑非笑冷冷的眼睛,一个眉毛轻轻一挑,歪着嘴邪邪地笑,我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甚至他爱说的脏字眼和痞话,我都学。
我尤其喜欢他永远淡淡、满不在乎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我不算个没脑子的人,自视甚高,可我就是服他。
他没有的“毛病”,我就没有。他的穿着很正常,不穿那种极其肥大、口袋巨多的宽松裤,破布条条或烂窟窿的牛仔裤,不留长发,不刺青,不戴另类饰物,骷髅头项链、耳环或手链,所以我的衣饰也通俗。他滴酒不沾,我也是。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喝酒,他说他抽烟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抽,喝酒就不行,喝酒喝到尽头,总会醉,任何人醉了都很难看。
当时年少春衫薄(2)
“一件事,如果还没做就知道结果很难看,这样的事,做起来有什么意思?”他淡淡道。
我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