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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是什么意思 佚名 4828 字 4个月前

很多时间交换彼此的生活。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会跟我说美妹子失恋了,用烟头烫自己的胳膊;刺头又纹身了,是个特可笑的“忍”字;黑皮把女朋友的名字刻在胸脯上;哥们几个去吃冰,看录像,午夜两三点在街头游荡,想回家却打不到车,司机怕呀;王八以三天两夜五十多个小时打破了在qq上不间断聊天的纪录;毛哈约的网友是个巨恐龙的花痴,被缠得差点死无葬身之地……他说得淡淡,我听得刺激。

但是,他从不说自己,他从不对我敞开。比如说,通过黑皮,我知道他和阿媚在谈恋爱,可每次问他,他都“无可奉告”,很不坦诚。不过,我对这一点并不在乎。一来,他不说,自有黑皮会说;二来,我也不过是好奇,并不真的关心。

我跟他说我们的春游和夏令营;全国中学生艺术节在省会的选拔赛,原来的校艺术团团长如何被我取而代之;我所在的学通社的采访;关于老师的笑话。还有各个实验课的趣事:化学实验时不小心把一大块钠掉进水中的火爆场面;反复去领硝酸银,想要炼出一块大银子来,然后可以离家出走浪迹天涯;观察血细胞的时候,课代表张刚第一个“献身科学”,扎了耳朵,结果其他的实验小组都去诈他的血;白海恶作剧,吸了一试管硫酸,“不小心”全滴到张茜身上,张茜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恐怖,结果证明不过是一管水……我说得开心,他听得好奇。

当然,我与鬈毛之间的事必须瞒着他人,尤其是我老妈。我过着黑白分明、双重而分裂的生活,感觉真的很爽很酷。在父母、老师、同学的眼里,我生活简单、作息规律。我单纯、天真、洁净、正派,多少有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是优秀学生干部、学习标兵、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我成绩好,参加比赛总为学校争得荣誉,学校橱窗里总有我的照片。女同学明里暗里的不喜欢,我一直没什么要好的朋友。

在父母、老师和同学们视野不及的地方,我努力装得像个小混混、女流氓,让自己弹烟的样子熟练利落,渴望自己的生活迷乱而糜烂,在纵情狂欢中享受堕落的快感。

自来熟的黑皮,虽然我与他之间多少有点隔膜,但他认真而端庄地待我,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他的感情进展情况,义不容辞地讲鬈毛的故事,责无旁贷地带我去看阿媚跳舞。因为他,我知道新出的流行歌,知道录像厅正在热播什么,还有西城的某个角落某天将发生火拼,火拼的双方是谁,起因是什么,等等。

刺头就不一样了,他和鬈毛的关系不一般,但是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碰了几次软钉子后,我也懒得屈尊去搭讪他了。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有我和鬈毛“共同”的生活:在郊区中学的破操场打篮球,去郊外爬山爬树,坐在山脚的水边聊天。他能用一片树叶吹出歌来,用一根藤条编出花环来,还打得一手漂亮的水漂,瓦片能飞漂六七步,甚至飞漂到对岸去。整个高一那年,爸妈都忙,出差不少,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玩法也多。

我忙的时候,鬈毛也似乎开始忙起来。我在忙着军训,他忙什么?现在我忙完了,他还没完,找了两次找不到,我开始冒火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黑皮,要他捎话给鬈毛,黑皮居然也摇头:“他最近好像做生意发财去了,不走我们黑道了。我也好久不见他了。”

找不到鬈毛,就找东方阿姨,她总在一个巷口卖花。不变的是花,变的是人,年复一年,岁月催人老。她和她的花成了西城的一个标志。

当天下午,鬈毛就到西城大学找我来了。

我不理他,坐在草地上,倒提了一枝李花,慢慢地掐着玩。他坐在我旁边,不哄我,不说话。他从不主动冒犯我,但也不软语温存。我继续不理他,我知道他着急,他越着急越不说话,越呆若木鸡。我暗暗得意,心想,看你怎么办!

当时年少春衫薄(3)

他碰碰我胳膊肘,我一下甩开了。他再碰碰,我又甩,甩得用力了,身子转了过去,看到他用来触我的,原来是一串冰荸荠。我的脸马上很不争气地开出花来。等我意识到不该这么轻易就讲和时,已经晚了,缴械容易,要重新武装起来就难了。笑也笑了,再要赌气就不像了,再说,我也确实急着想吃荸荠了。跟鬈毛在一起玩这么久了,但他给我买东西吃,好像还是第一次。

“哼,你现在忙了是吧,都不陪我玩了!”

“我这不是过来了嘛。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老过来不合适。”他说。

我嘴里塞满了东西,用鼻子出气。

我说:“是你没空还是我没空?现在不是都在忙赚钱吗?十亿人民九亿商。”

“我不知道你军训完了。”

本来进高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军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被安排在一年二期。过完年还天寒地冻的就开始军训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极其讨厌反感,而且实验中学标新立异,搞的是全封闭式的,也不怕出人命。要不是派来的教官又年轻又帅气的话,我真要受不了了。

好不容易解放出来,鬈毛人却找不到,我能不生气吗?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再给我买两串去。”

他抬腿就要走,被我拉住了,笑道:“傻子,逗你玩的。我知道,你现在手头活泛了是不是?”我指着远远的水果摊,“等你挣了钱,要记得给我买一大筐荸荠吃。”

他半真半假地点头。

我调笑他:“你做生意比你妈强多了。东方阿姨只会把最好的花搬上板车,然后就到一个角落里等着别人看上。你还知道把花送到市政府办公室去。”

鬈毛眉毛一挑,他的脸总是死板板的,最吃惊、最夸张的表情也就这样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起来:“你妈说的呀。你把花送去,说免费放几天。结果白海他爸一进门就夸,领导一说好了,这花就退不得了,后来就每个办公室都买了。你是不是趁机宰他们了?”

鬈毛难得地含笑道:“稍微贵了一点,不过我给的也是最好的货。再说,那几天他们把我家的花都订空了,我要点价也是应该的。”

“你怎么知道白伯伯就一定会看上你的花?你又怎么混进市政府大院的?”我好奇。

“你跟我说的,白海遗传他爸,喜欢面儿上的花招。再说,几盆上好的滴水观音和少女兰一摆,任什么房子都会气象一新的。进门的时候就说白市长订的花,哨兵也就不查了。”

我边啃着荸荠边大笑。

后来碰到东方姨,她说他们家的花最近添了新品种,还扎了暖棚。

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发愁道:“我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个人独奏会的时候,该穿什么呢?”

鬈毛歪着头,很认真地帮我想。我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很开心。

我就没那么善良了。他问我:“那我当选了联合国秘书长,该怎么致答谢词?”我就抓着他的胳膊猛晃:“醒醒,快醒醒!天亮了!”

他顺着我,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再揉揉眼,道:“哦,我也不能老连任啊,那就退休吧。”

然后瞅着我浅浅地笑。虽然浅,却是真的,不是那种似笑非笑。这时他的脸是温和的,我喜欢他这样。但是这样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他没有表情,更没有话,肃杀、干净、冷,就像冬天,很像。

“其实你还是蛮有点幽默感的,要再开朗一点!”我教育他。他的笑转眼消散了,面无表情地看看我,又面无表情地看远方。

我也转头看远方。前面是水,水之外是山,山之外是什么?世界有多大?我在世界的哪个位置?

“对了,我给自己起了个艺名,以后你就叫我三十江南。”

他歪头瞧我,眉毛微微挑一挑。

我自鸣得意:“‘三十载,白首重见江南’,多有意境和沧桑感!”

当时年少春衫薄(4)

他斜着嘴角嘲弄:“你才多大?这样的话一听就是学人家的。人家的再好还是人家的。”

“有道理。要不就叫个朴素一点的,王梅怨怎么样?‘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我喜欢《梅花三弄》这曲子。”

知道他不懂,我在地上划给他看。见他缓缓摇头,我恨不得用沾了泥的木棍敲他的头:“又怎么了?”

“王姓太普通了,怨字又恶又露骨,只有中间一个字好,又嫌太俗。”见我沮丧泄气,又安慰道:“不过还行,反正我也是俗人,就叫这个俗字吧。”

我很满意,点着远远近近的花:“你看,这么多花,都比不上梅花。有了梅花,冬天就有了性格,比春天还好。”

从那以后,他真的就改口叫我“梅”或“小梅”。我喜欢他把“小”字很快地吞掉,紧闭的唇微微一开,蹦出一个字“梅”,怪有趣的。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稳健,带着磁性。

“冬天比春天好。”我肯定地说。

少年心事混无定(1)

中学的最后一个冬天是阴冷的,黑色的七月好像就在眼前,即使我也能感觉到巨大的压迫。尤其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中学的最后一个生日,居然是模拟考试的日子。

那一天爸爸出差,妈妈在外地讲学;模拟考结束后我在家开小型的生日派对。派对的大多数时候,大家居然在讨论中国的大学,而不是我。有两个人给我的生日礼物居然是全套高考模拟题和参考书,神经病!好像我开的是高考交流会而不是生日派对。正常的只有小云,一遍遍地祝贺我生日。她才高一,少年不识愁滋味。

第二天起来,胃里酸酸,心里空空,太阳穴还微微作疼,感觉很不爽,还要赶去上课。

这一天本是双休日,当然,对高三生来说,休息不过是皇帝的新装罢了,我们也习惯成自然了。没料想中午的时候,老师大发慈悲突然宣布放半天假,教室顿时响彻欢呼声,然后就冷场了,大家都很惶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这半天用来干什么。按照惯性当然是继续学习,自然不甘心,可不学习又不知道玩什么才好,而且事实上玩什么都玩不安心。大家坐着面面相觑,都有点发傻。

我心里也没有着落,想半天想不出所以然,还是去郊区中学碰碰运气再说吧。

我知道鬈毛的规律,如果他双休日不在学校,那就只有刺头知道他在哪里了。

“鬈毛!鬈毛!”我站在楼边的樟树下大叫。我从不进鬈毛的宿舍,倒不是他们烂学校有什么规定,是到底有点不好意思,另外也嫌男生宿舍太脏。

一楼的一扇窗户应声而开,阿媚的脸毫无表情地呈现在两根铁条之间。接着鬈毛就出来了。在这里我时不时会碰到阿媚,她对我就像刺头一样,并不友好,至少不熟络和热情,常常是我来了,她就走了。这一次也一样。

我打量鬈毛一贯的冷面和阿媚铁青的脸,窃笑不已。黑皮不止一次跟我说过,鬈毛脾气太坏,对阿媚很不好。不过,鬈毛从来不对我说阿媚的坏话,可见他内心对她还是不错的;鬈毛是热水瓶那种,面上冷心里热,可我没机会告诉阿媚这些。

阿媚跟鬈毛说话,鬈毛没反应;我跟阿媚挥手告别,她没反应,走了。

我拉拉鬈毛的胳膊:“我们皇恩浩荡休半天,到哪儿去好呢?”山上、河边、逛街、录像厅、咖啡馆、电影院、舞厅、鬈毛家里……提了几个方案,都得不到一致通过。

一阵风来,我冻着直哆嗦:“你们这里太冷了。要不到我家去玩,好不好?我们家有暖气。再说我搬到新家你还没去过呢。”

“不好。”他很干脆。“你爸妈在家吗?”

“当然不在啰,”我直言,“要不我怎么会叫你去呢。”话说完,我磁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看看他。他面无表情,不以为忤。

就这么定了。

进门后,鬈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我的钢琴。我倒水沏茶的时候,他赤脚踩过土耳其地毯,停在镜子般黑亮的琴前,只看不动。我把琴盖打开,随意地按了几个键。

“对了,给你看这个。”

我把一张光盘推进机子,按了遥控器,电视里传出了掌声。他问:“是什么?”

“我在省艺术节开幕式上的钢琴独奏。”

当屏幕上的我走上舞台,按下第一个琴键的时候,我也坐在琴前开始了弹奏。

我痛恨钢琴,从4岁起。支撑我坚持弹下去的,除了音乐本身的美好之外,还有一个酸溜溜的少女梦。我梦想在空阔的客厅里,阳光普照,纱帘轻飞,我和“他”同坐一张琴凳,合奏《秋日私语》什么的,最终我们的指头在黑白键间纠缠在一起,奏出情绪的最强音。或者我弹,“他”斜倚在琴盖上,静静地听,或轻轻地和,在音乐中交目、颔首、微笑。那种感觉才叫美呢。想想都令人陶醉。

曲终人还迷,直到电视里的掌声平息下来,我才回过头去。

鬈毛坐在沙发的前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