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胳膊肘支着膝盖,一头雾水地问:“这是什么曲子?”
少年心事混无定(2)
“歌剧《永恒何谓》的同名主题曲啊。”
“什么?”他没听明白。
“就是——永远是什么意思——的意思。”
“是啊,”他似笑非笑的,“永远?永远是什么意思?”
我凑过去问:“这曲子怎么样?”
“听起来很——”他顿了顿,很费力地找词儿表达:“凶。”
我不禁莞尔,他说“凶”字短促、响亮,富有爆破力,很像老爸念《道德经》时的“不知常,妄作,凶”。
“这个歌剧本来就很惨烈,说两个不同族类的男女相爱,最后不得善终。结局很凄凉的,歌词是‘绝望是惟一的沟通,死亡是最后的平等’。”我的手指敲着节拍。
“什么?”鬈毛的浓眉微微挑了挑,“绝望,是,惟一,的,沟通,死亡,是,最后,的,平等。”他慢慢地一字字念,好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吸收进血液和骨髓似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些樱桃和草莓来,搁在竹制水果盘里,端上茶几,里面还有几个苹果和发黑的香蕉皮。鬈毛很自然地把香蕉皮扔进杂物筒里。
我坐到他旁边:“吃个苹果吧。”他说“好”,接过来,又放回盘中。我笑着递过刀去:“不吃拉倒,那你给我削一个吧。”
他顺从地接过刀。我从沙发上滑到地板上坐着,抱着腿,把头搁在膝盖上,饶有兴趣地看他削苹果。苹果飞旋,果皮沿着刀身源源不断地往外长,我的话也开始往外冒。
“唉,我实在是太冤了,昨天生日竟然在考场里过,晚上的蛋糕吃得又特别凄惨。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来,扫我一眼,用少有的柔声安慰道:“没什么呢,你看我也……”
“我们俩怎么比啊!”我抗议地大叫,“你不重视过生日,当然无所谓了。我以前过生日都很隆重的,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是属于我的!现在突然这么惨淡,而且还是平生最重要的一个生日——我的少年时代就要结束了!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在西城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一想起来我都不想活了,有什么意思?”
鬈毛不答腔,安之若素地削苹果。
“对了,还要谢你呢,太漂亮了!为什么那么好?”
我生日的那天,鬈毛总也赶不上,不过在这前后,他总送我小小的礼物,都是自制的:一束小花、一套削得极薄的木雕书签、一个修整得惟妙惟肖的竹根老头、一颗狗牙磨的坠子、一把没开刃的“藏刀”、各类树叶标本什么的。我也总从我的生日礼物中挑一样给他,他的生日我不用特别记,同一天嘛。
两天前,我已经收到了鬈毛的礼物,是一块真丝围巾,缀着点点红梅,“丝光宝气”!他从来不曾送过我如此贵重的礼物。而且,我留意到盒子一角的小标签被撕掉了。
“喂,”我用胳膊肘碰碰他,像长舌妇打探消息,“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说呀!不说是不是?说!”
他假装是聋哑人兼智障,一味地转苹果。
“哼,没多少,一百八是多还是少啊?”
他惊讶地扬眉睃我一眼,低声骂:“又是黑皮烂嘴吧。”
我得意地笑,要不是他在商场门口被黑皮撞见,连刺头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他回去一定会修理黑皮的。想想黑皮也怪委屈的,不说会被我严刑拷打,说了又要惨遭东方大哥的荼毒。
“喂!你现在好像很有钱了,是不是?”我调笑他。
“不是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淡淡的,“你不是说中学最后一个生日吗?”
“是啊。”我应和着,但是并不很感伤,毕竟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惆怅的,只是今年的生日太冷。
完整的一长条果皮一圈一圈地围起来,摆在茶几上,煞是好看。我大口咬着苹果,一直咬到看见里面的种子。
“吃得那么干净。”鬈毛嘴角含了隐隐的笑。
少年心事混无定(3)
“我妈说我只有草根性,没有贵族气,吃东西都是恶相。不过我爸说了,宁可贪污,不可浪费,贪污顶多是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浪费就是暴殄天物了。”
“你爸说的总对,你妈就不一定了。”他在学我平时说话。
我大笑,心情大爽:“走,到我房间去,给你看我的生日礼物。”
房门一打开,鬈毛不无吃惊地僵在门口,迟疑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几天没大人监督着收拾,原形毕露,那叫一个乱。我不好意思,连忙用脚把一堆书报、零食、衣物、习题集和卡通娃娃拨拉开,辟出一条甬道来。
鬈毛探索着深入我的房间,突然脚底响起歌声:“小猪小猪我爱你,我是你的猪老公;小猪小猪我想你……”我们俩都吓了一大跳,继而都笑起来,他如释重负淡淡的,我东倒西歪哈哈的。
是他不小心踩响了音乐盒。我捡起心形盒上接吻的两个小猪,一巴掌把他们拍熄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小猪倒立,抠出电池来。
“打死你也猜不出,这是谁送的礼物。”不待他猜,我就自曝谜底:“白海送的。”
白海住在我家对面的高干楼,两家能互相看到窗户,我指给鬈毛看。
“梅!”鬈毛完全没有铺垫地突然叫了我一声,我答应着,扭头看他。他趴在窗台上,对着外面的空气问:“你想他吗?”
没头没脑的,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继而狂笑到窒息:“你是问白海吗?白海是谁呀?想他?我毛病啊。”
少年心事混无定,几番风雨总朗月。白海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在我的生命中,他连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一场春梦淡漠了无痕,几分春意轻薄自了了。
“你原来可……”
“嘿!”我大大咧咧地打断他,“都哪年月的事儿了,你学的是历史还是考古啊?哎,你知道吗?白海始终都不知道我喜欢过他。”
鬈毛静静地听,不做声。我也不需要他的反响,兀自痴痴地感慨:“唉,我现在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你很喜欢一个人,可他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就像普希金的那首诗:‘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一个人的爱,默默而无望,这种感觉真的好凄美、好悲剧啊……喂——”
我不满地喝起来,东方寒的目光从窗外慢慢收回来,静静地看着我。
“好啊,”我老大不爽,“你不听我说话。”
他淡淡道:“听着呢,你说你和白海……礼物真多啊。”
我转移了注意力,指点给他看其他人送的生日礼物。他认为最好看的是一盒手帕,我兴奋地大叫:“英雄所见略同!这是我妈带的留学生送的,从巴黎带来的。”
绞着精致的波形边,洒着丝光碎花,四角垂着流苏,黄底紫花、红底黄花、白底银花、蓝底白花……
“像你小时候给我擦伤口的手帕。”鬈毛开玩笑地说,“那块手帕还在吗?”
我说:“你问我那块手帕?那你小时候吃饭的围兜兜还在不在?”
鬈毛似笑非笑的:“早知道这样,那时就不还给你了。”
窗外渐渐暮色四合,鬈毛站起来:“我走了。”
我也不留,送到闺房门口,又想起来:“对了,还要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呢,你自己挑。你昨天怎么过的?”
“我妈煮了碗面,挺好吃的。刺头和阿媚他们都吃了,然后就走了。”鬈毛淡淡道。
“干吗那么冷清,你做生意不是赚了些钱吗?”我不解,“钱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存的。”
“也不是用来糟蹋的。”他淡笑,“——你那盒手帕有白色的吗?”
“有啊,你要吗?”我憋着笑。
鬈毛不明就里,看着我。
“你可真会挑。”我爆笑起来,“一打手帕,偏偏就那块写了字的。”
那天我正赏玩留学生刚刚送来的手帕,白海也来送礼了,牵出我前生今世的丝丝情怀,顺手操笔,在那块白色手帕上写了四句:“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少年心事混无定(4)
上一次是愁君不知我竟有心,这一次却是愁君不知我已无意。
鬈毛的手托着那块帕子,半天才道:“写了字的也行。”
我乐得一拍他的手,大叫:“就这么定了,不准反悔!你这个笨蛋!”
冷面铁血铸未来(1)
最后一场模拟考试的最后一门是政治,我提前十五分钟交卷。虽然老师反复交代过,无论如何不要提前交卷,要检查检查再检查,可我还是没耐心等到铃响。
我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气概走出教室。刚出校门,胳膊猛地被人抓住,拖了一个踉跄,从来没有人这么鲁莽地对待过我,我又惊又惧又怒,几乎失声叫出来。看清楚是黑皮,顿时惊散了,惧散了,只剩下怒:“要死啊你——”到这时才看清楚黑皮的表情:张皇、惶惑,还有恐惧,因为在实验中学门口,又有点畏缩。他只说了一句话:“鬈毛出事了。”
出租车停在西城中心医院门口,我从车窗就看到了鬈毛。
他硬撅撅地靠在墙上,头像断了的那样垂着,刺头陪着他蹲在一边。黑皮叫了声“鬈毛”,他抬起头,看到我正走出车门,吃惊地要站直。我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开口就骂:“你毛病啊你?你说过不打架的!”
鬈毛铁青着脸,扭过头不出声。我这才发现他的一只手捂着右腹,手是红的,鲜红鲜红。这一刀扎得不轻。黑皮在一旁偷偷地拉我,我没理会。刺头站起来推推黑皮:“你陪她去看看挂号到了没有。他妈的都等半天了!再磨蹭信不信老子掀了他鸟去!”
黑皮嘴里一叠连声地应着,拖着我往里走,进了门才打躬作揖:“拜托了,我叫你来已经要被他们骂死了,你还说他!其实这一次真不怪他,他现在很少很少打架了,这一次是因为他妈的事。”
“东方阿姨?她怎么了?”
“有个男花匠常去鬈毛家帮忙,本来只是帮忙而已,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别人说得不好听,鬈毛自然不乐意,后来听不下去就动了手……唉,也不是啦,其实说来说去,还是阿媚起的头,乌龙相中阿媚了,搞不到手,心里不爽,自然来惹他啰。”
“那阿媚呢,她怎么没来?”
黑皮愣了一下:“鬈毛一出事她就听说了,马上就来了,鬈毛——唉,被鬈毛骂回去了,哭得那个惨啊!”
我说:“可这也不怪阿媚,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黑皮扫我一眼,没出声,半晌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才知道的——鬈毛坏就坏在心思太深。要是换了我就没事了。”
黑皮颠三倒四,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检查、清洗、上药、包扎,鬈毛躺在简易床上,始终铁板着脸,谁也不理,黑皮代他应对医生。医生大概是打架斗殴的见多了,又厌烦又鄙视,没好脸色,动作粗鲁得很。药敷上去的时候,鬈毛腹部的肌肉直抖,腮帮子也抖,看得我心惊肉跳,可他愣是没吭一声。我本来对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是看看他的脸色,太可怕了,就不敢再说话了。
出了医院门,鬈毛终于开金口了,简单明了:“黑皮,去你家。刺头,去我家说一声。”好像没有我存在一样。不过这非常时刻,我也不跟他计较。刺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妈的,臭人的事叫我去。”我窃笑,鬈毛这样用人很得当,刺头说起假话来跟真的似的,他胡编个理由去蒙东方阿姨,那是一蒙一个准。
黑皮家是在西城边上自己买地盖的三层楼房,他老爸兄弟三人一家一层,水泥院墙顶上插满了碎玻璃和小钢叉,铁门一碰,狼狗就嗷嗷地叫。
黑皮老爸包工程长年累月不在家,老妈搓麻将也是累月长年不归屋,黑皮自己又单独有个小套间,鬈毛在这里住几天倒是再好不过。
鬈毛无任何表情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时候,我有点怕他,他又成了我童年记忆中的那个铁血冷面杀手。我呆呆地陪坐了半天,突然醒悟过来:他大概是想阿媚了,不是说男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想女友了吗?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刺头回来了。他一进来就把我和黑皮都叫出屋去,说让鬈毛一个人待着好了。我们坐在外面厅里,听着录音机。刺头始终闷闷的,估计东方阿姨骂了他。
冷面铁血铸未来(2)
黑皮跟我絮絮地说打架的事:“那家伙在西城地头上路子很野的,他要灭谁还不是一句话?鬈毛家里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