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广州。我需要足够的距离拉扯断过往,虽然我尚不能确定这个距离究竟够不够。毕竟我还没签证,最远也就只能这么远了。我有一个网友在广州,一直保持着e-mail联系。早在几天前我就跟她说了我的这些想法。我的事情她了解一些,回过头想想在那一段日子若是没有在那个网络世界里遇见她,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过来。
我一直都记得她跟我说过的这样一句话,人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无奈的,什么都别想了,想了也是多余的想,最基本的方式还是生存。
我们从未通过电话。
她在e-mail里回复我说,她在市郊给我找了个地方,房东是一老太太,那里环境不错,很安静,还有些古典的色彩,应该也是个写东西的地方。她已替我租下了。如果不嫌弃她的公司小的话还可以过去上班。
恕我自私,我对她的了解真的太少。
每次的e-mail来,e-mail去,都是在围绕着我。甚至才是知道,她拥有一家自己的公司。更别谈我什么时候问过了她一句——
你今天还辛苦么?
e-mail里附带还有她替我找的租住地的地址和她的公司的地址。以及两地之间的乘车路线。在最后一行她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她叫北飞燕。是一个很特别的网名。或许是职业病使然,我曾有过几秒钟的时间怀疑她是写武侠小说的。
你看过《阿飞正传》么。我记得她跟我说,她说,还记得不记得这一段话——
世界上有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不停地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向南的方向始终都是小鸟们的向往地,因为那里有着她们栖息的场所。但是我知道,这并不属于我,没有一块是可让我停下的小小之地……
这个名字我一共用过三次,在写给她的邮件的开头。
从给她的第四封邮件开始,我改成了"小妍"。
因为她的真名叫小妍。而她更希望我叫她的真名。
to小妍:
现在是凌晨3点,再过大概4个小时我就会在去广州的列车上了。谢谢你替我准备给我做的一切。到那里后我与你联系……
……
在广州安顿下的第二天,也就是去公司报到的第一天。
我是在那幢写字楼底层的旋转玻璃门前见到她第一面的。她着一身的白色职业装。长长的头发在风中微微的飞舞,有一小撮是酒红色的。虽然此前我还从未见过她的照片。我也不敢说是她和我想象中的极为相像,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试着想象过。但我仍然能够知道那就是她。
是她先叫的我。她叫我雨函。
然后我叫她小妍。
她对我笑笑,她说你怎么没打电话过来。
写字楼很高,我们乘电梯到11楼。她告诉我办公地点就在这里。公司主营的是网络设备的销售,比如传真机,打印机之类的,代理国内的多个知名品牌。还兼做一些广告策划。
本来是去销售部的,小妍说那里的发展空间相对的要大些。但是见到了那几个业务员聚在一起,都很能说的样子。我知道,这并不适合我。我说我可以做广告设计的,photoshop, pagemaker这些软件都会用,以前也短时间的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过。于是去了制作部。里面三个同事,其中一个是主管。我决定就在这里了。我只是对于某些事物不想去适应,但我绝非是个挑剔的人。
年龄稍长些的女主管在小妍走后和我说了一些话。
你多大了。
20。
你为什么不上学呢。
我为什么要上学呢?
你才20岁。
20岁就一定要上学吗?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不做这个我该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也只要一个平平淡淡的工作,可以平平淡淡的生活。小妍说的没错,我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生存下去。
小妍给我开的薪水是每月3000,第三个月再加。她问我是否满意。
在她的办公室。隔着那个带着一个转角的班台。她很认真的看着我,脸上是浅浅的笑。寂寥的空气。温柔的气息。电话,pc,传真机。窗前的落地窗帘轻轻飘荡。她的眼眸忽闪忽闪。这一切如此熟悉。
我想起了一个人。
还可以么?她在等待我的答复。
我回过神来。我问,那其他人呢?
你指的是薪水待遇么?
是的。
800,试用期是三个月。她答。
那我也只要800。
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的,我只想公平的凭自己的劳动挣钱。我低声的说。
她怔怔的看着我。这个世界上从来有的就只是"公平"二字,如果你想要得到真正的公平,除非离开这个世界。她冷冷的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好吧,我尊重你。
这个月你帮我垫的房租……
等你第一个月的薪水拿了再说吧。还有,我也没特地的为你做什么事,都只是举手之间。换句话说,那位阿婆要出租房,你要求租房,和我并没有关系;另外,我不请你来公司做事也会请别人来。所以你不必对我心存任何的感谢,或是感激。记得多让自己开心点就是了。她若无其事的笑。
走出她的办公室。也就在我右脚跨出回头关上门的那一个时刻,我瞥见她在桌角的一只皮包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瓶子,从瓶子里倒出了什么在掌心,随着端起同样在桌角的一只玻璃的茶水杯……
她从皮包中拿出的那只小小瓶子应该是个药瓶,而药瓶里倒出的自然也应该是药了。只是她又为什么要吃药呢?
我却并没有转个身,走到她的身边关切的问上一声。
我终究是变得冷漠了。
公司里实行的是单休日制,一般都不加班也不加点。早晨8点打卡进去到晚上6点打卡出来。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和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我每天早晨6点半从住处出门,乘两路公交车,搭一班地铁,再转乘一次公交车,下车拐两个弯穿过两条马路大约步行五十米,到公司大楼。
晚上下班从11楼乘电梯下来,大约步行五十米穿过两个马路拐两个弯,乘一次公交车。我会进地铁站,但是不会搭地铁。我会再从地铁站走上来。有时候还会绕上天桥。一个人慢慢的走。看着街上华灯初上,然后五彩缤纷。
在街边随便买份便当。边走边吃。有时不幸碰上些辛辣的食物,也会被呛得流泪。便当的盒子可以丢在街边的任意一只绿色的垃圾筒。这种盒子是可以回收再造的。
这一段路我会走很长的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时候要三个小时。只要来得及赶上下两站的公交车。
眼过之处的行色匆匆。看到的依旧是昨夜的色彩。
畿米说:我总是在最绝望的井底,看见最美丽的月光……
而我在这一个个美丽的夜晚,见到的却总是前方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正文 三 侧面
早晨的太阳依然是如此美丽。从那夜雨过之后天气一直都很晴朗,这种状态似乎仍然能够持续下去。可以持续到下一个世纪。或者再下一个世纪。
这让我想起"永久"一词。
第一次和小妍在聊天室相遇,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记忆犹新。
小妍:你知道今天的日落之后,你明天会见到什么吗?
我:太阳又从东方升起了么?
小妍:不是。同样还是见到太阳从西空落下。太阳升起只是始,日落才是终。可是,一直却又都是这样的重复着。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我:……你想要说什么?
小妍:已经都说完了。
女孩有时会陪房东阿婆一起给花浇水。阿婆在替小树修剪枝叶,她就蹲在阿婆的身旁。很认真。很仔细。阳光从她的发际穿过,折回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圈,闪闪发亮。明媚而不刺眼。
在她们的身后,我看到的似乎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一个很幸福的祖孙俩的画面。
只是谁又能知道,画的心里面会是什么。
女孩特别钟爱那几朵已经蔫了的花。除了不厌其烦的给它浇水,还用指尖轻柔的抚摸。可怜那朵花骨上光秃秃的就仅存着一片花瓣儿了,很轻易的也会飘落。而她的动作,很叫人难受。
阿婆跟她说,那盆花不用浇水了,花已蔫了。
她说,还有花的茎呵。
没用了,茎也快死了。你看,从上面那花蔫掉的部位正在一点一点的向下枯萎,其实它一直都是为那几朵花而活着的,为它们输送养分。一旦花谢了,它也就只有跟着自灭了。这是一种很奇特的花。
阿婆推了推老花眼镜,也蹲下身。
我是第一次见过这种盆栽的特别的花,却曾不止一次的见过插在花瓶里的普通的花。其实亦是如此。花谢了,花的茎干随之也就跟着自灭了。
它们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女孩突然笑了。她说,那就让埋葬它们的泥土代它们多喝些水吧。
于是阿婆也笑了。阿婆没有答话。
阿婆继续给小树修剪枝叶,一丝不苟。女孩放下洒水壶向我走来。她对着我笑。很美的笑容。她说,你今天没出去么?
今天是星期天。我应了声。
那天,其实我没有骗你。什么?我的名字的确叫"帅哥的妹妹"。我知道。只不过那是我的网名,因为我想要一个帅哥当我哥哥。嗯……
彼此的对话告一段落。在我的屋前停下脚步。然后她蹲下,我也蹲下。阿婆的背影变的有些模糊。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真实姓名呢?
你如果想说的话,你自己会说的,不必我问,如果不想说,我更不必问。
她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是我的语气叫她不舒服。也许我并不想这样。可是除了保持沉默以外,我却又只能选择这样。当一个人经历过了某些事,可以失口否认。但这却是见证。这是人性的另一面。
我叫谢雨霏。她的手指同时在地上轻轻比画。然后她低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雨函。前面的两个字和你的相同,最后的函是信函的函。
真的呵?
真的。
谢雨霏,谢雨函。雨函,雨霏。你说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兄妹呢。我看着她,她在冲我笑。她说,不过,还好不是兄妹。那个笑容有些诡异。
我以后就叫你雨函吧,因为一般只有彼此陌生的人之间才会连名带着姓的唤对方,而我们已经不再陌生。还有,我现在也不要帅哥做哥哥了,所以也不好再在这名字的后面续上称呼。
我勉强笑了笑。我说随便吧,那是你自己的权利。
知道阿婆为什么会养花种树的么?小霏轻轻的叹息。笑容幻灭的瞬间,一片阴翳在额角掠过。她转过头看着阿婆的时候,我见到的是她的侧面。她的右手微微的按在胸口。
我没有回答。望着阿婆的方向。时光的碎片在纳肀叻追善洹?
她原来并不喜欢这些的。但是她的老伴喜欢。老伴不喜欢小猫小狗,嫌它们到处大小便,屡教不改。老伴很爱干净。他们同龄,年轻的时候一起在民兵连。后来中国解放了就被一起分到了一家国企。水土沉浮。世事不断的变幻。他们也被调到了这里,又那里。几次的调动中老伴本来都会有更好的工作,但是他没有要,因为没有她的份额。而他得和她呆在一起。彼此从相恋到相处也就相爱了多少年。
到了退休的年龄双双退了下来。老伴说,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老伴买回来一些盆栽,安置在院中的围墙脚下。
每天早晨起来,他们都要给小树修枝给花草浇水。就像是以前每天一起去上班一样。就像是每天早晨要洗脸刷牙一样。
就像是每天晚上他要摸着她的头发才能入睡一样。
有一次她就问老伴,你为什么会喜欢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