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筷子在牙齿间发出咯咯的响。她忍着快要掉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用手背用力的擦去。她没有哭出声来。她记得妈妈跟她说过，要坚强的。她觉得她已经是大孩子了，也已经知道了坚强的含义。她听妈妈的话。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妈妈才是对她最好，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抛下她。

你真的是妈的小冤家，妈前世里是和你有什么仇呢，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这个世上受苦。

她给妈妈擦着眼泪。她说，妈，你骂我吧，打我吧，但是都不要哭了，你还记得么，你说过要坚强的。

一张纸。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还有那一千块钱。那还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见过那么多的钱。不

过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钱是我爸从哪里弄来的。

因为我家已经欠下了好多的债，没有哪个亲戚邻居会愿意再借钱给我家了。

小霏淡淡的笑。

我现在觉得我的命中并不缺水，我都快被淹没。但是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真的很好听。我5岁之前的那个名字也已经忘记，就像我爸的样子。

你恨你爸爸么？我问她。

不恨。她望着我。

不恨？我看着她。

不恨。真的。其实我反倒替我妈感到不值，她这样为我到头来究竟能图些什么？什么都不会有的。都是我。都是我。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的不想来到这个世上。如果没有我，我爸也许就不会和我妈离婚了。他们可以像天底下任何的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做着该做的劳务，过着普通的生活，一直到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坐在藤椅上。脚边有一堆小孩围绕着，可以是他们孙子的孩子，也有是孙女家的，缠着他们要听故事……

她淡淡的语气。

在湿湿的空气中漂浮着。并没有随着窗外的雨点凝固，落下。幽幽荡荡。无限回转。所带给旁人的是，触不可及的却也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命运之神从来都不会公平。他总是要对善良的人如此作弄。

如此残忍。

如果想要公平。除非，不再在这个世上。

正文 十 改变

飘雨的黄昏，还未亮起的街灯。

过眼之处的一切，竟然会变得如此的陌生。

我开始在每天晚上的6点钟从公司下楼。过马路。乘公交车。进地铁站。见地铁来了。然后我会搭地铁。我不会再从站台走出，走上去，绕上天桥，以孤独的身影去装饰这个城市的美丽的夜。不会了。不会了。我正在开始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因为我想给另一个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她的不公的命运。但是多点时间陪陪她，陪她说说话总还是可以的。至少那样可以为她减少点寂寞。

我把我的屋子的钥匙在菜市场附近的一个摆地摊的老人那里重配了一把。然后交在了小霏的手里。在我白天去公司上班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去我的屋里，电脑的开机密码是六个9——天长地久，很好记的，你想聊天、打游戏，或者是看电影，都可以。我跟她说。

小霏看着手心的钥匙。再看着我。谢谢你，雨函。然后她说。

我看到她快乐无邪的笑容。

于是在此后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踏进屋门的时候，我总是能见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儿正认真的端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她的嘴角含着点点的笑意。她就像是一个快乐的天使，窃窃的喜。当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会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接着抱以甜甜的一笑。很美的笑容。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她说，你回来了。

之后就是她关电脑的身影。我会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也有时我会搬张椅子在她的身边坐下。

我问过她，小霏，为什么不聊了呢。

因为你回来了，我更想和你说话啊。她的回答。

她和她的网友聊天的过程中，我只见过一次。大概是因为那只是个小片段，所以他们的对话我还能很清楚的记得。

……

网友：为什么要下去呢？我们不是聊得很开心么？

小霏：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啦。笨。

网友：那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么？

小霏：不聊了，我真的要下了。

网友：不行。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是不会让你下去的。

小霏：这里的主人回家了啦，我当然要下去。

网友：是老公回来了吧。还这里的主人？唉，非得说了这么暧昧不可做什么呢，我还是经受得住打击的……

小霏：不和你扯了啦……

在她关掉浏览器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见到她的双颊泛起红晕。之后久久的都未曾褪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搅弄着衣角。那是一种属于小女孩儿家的娇羞的美。其实在很多时候看来，她真的是个好普通的小女孩。但是很遗憾的，有好多的本该属于小女孩的东西却是都不属于她。

她注定了要在自己的境域里沦陷。

看着她在笑，我的心里总会突然间的很难受。因为我知道，她真正想要的其实并没有得到。

我每天晚上回来，总会发现屋子里被收拾的很整洁。瓷砖的地面上一尘不染。原本零散的报纸被一张一张的叠放在摆放着电脑的书桌的一角。热水瓶总是沉沉的。甚至是被单的一处裂开的缝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悄悄的缝合上了。深夜入睡的时候常常还能闻到枕头上遗留着的太阳的味道。我跟她说，小霏，这些事不用你做的。

呵，那用谁做呢？她调皮的冲着我笑。你在上班呀，都没有时间的，我呢，反正闲着也都是闲着呀。

我们有时候会在一起做晚饭吃。我把原本买便当的钱再加上一些钱，拐到晚菜场买回一些蔬菜和肉食之类，发现原来搭配起来是可以做上好几种美味的。但是更多的时候她都坚持不在我这里吃。她会和我一起做饭。她说她的手艺比我好。然后做完了，她就跟我告别。雨函，明天见。轻声的丢下一句。

我问她，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一起吃呢？

因为我妈晚上也可能会回来的，我要回去给我妈做饭的呀。

我说，我们可以把她的那份给留着的，你就在这里吃吧。

她笑，呵，你还以为你是开饭馆的么。

我很想跟她说，小霏，你要知道你的身体不好，你应该多点营养。就在这里吃吧，没有关系的，但是我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种施舍。一种恩惠。所以，我始终都没有跟她说。

小妍的短信息依然还在每天晚上九点钟左右的时候发过来。很准时。同样的那句话：夜里睡觉的时候窗户不要关紧，早点休息。

我回复：谢谢。

打开屋门，还可以看到小霏的那屋的灯亮着。更多的时候已是熄了。可是我知道，那并不代表她已是安然的睡下了。她还在抱着她的芭比娃娃。她在跟它说话。是那样的靡靡之音。

偶尔的晚上吃过晚饭后我会去小霏的那屋里坐会儿。因为我真的不想就她一个人如此孤独的呆着。就算是陪她无言，至少还可以陪着她一起数着天空寂寞的星星。陪着她一起听着四周寂寞的天籁。

晚饭吃了么？

吃过了。不知道我妈今晚还回不回来。

简练的对话过后，我们会彼此沉默一阵。然后再继续。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里都不会有雨了……我今天去上班的途中见到一个看上去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跑步，她的身体真好……呵，阿婆养的花又开出几朵了，你见到没……地铁站常常会有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人在弹吉他，很好听……呵，我喜欢跳舞……

她没有再跟我说她以前的事。也许她想说的，或者是她认为可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有些记忆始终是只能留给自己的。

你今年的生日过了没？

呵，干吗想起问这个呢。

就是想起来了。

你想送我生日礼物，是么？

是的。

那你那天怎么没想起来问呢？

……我。

呵，开玩笑的啦，你这样子真可爱。

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九月初九。公历是在下个月的4号，10月4号。呵，你真的会送我生日礼物么？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呵呵。她灿烂一笑。笑的却是叫人心酸。其实就算是你骗我的，我也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谁跟我说过要送我生日礼物，从来都没有过。除了我妈，她一直是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不过我想我是收不到你的生日礼物的。到那时，我们可能已经又搬走了……

我开始在电脑里记录下一些零碎的文字。记录着每天所发生的事。有我。有小霏。有小霏的妈妈。有小妍。有房东阿婆……

我给这个文档命了个名，叫做"花非花"。有点奇怪的名字。在语法上好像有点不成立。不过我从来都不曾去苦苦的思考，为什么会叫上这个名字。因为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名字。

就像是一个蹲在街口风中的饥寒交迫的小女孩，你带她回家，给她吃的，给她穿的。至于你带她去的是一间豪华别墅还是一间茅草小屋，给她吃的是干粮还是面包，给她穿的是旧棉袄还是新大衣。其实都已不重要。

因为你看到，她笑了……

正文 十一 插曲

2003年9月28号，农历九月初三，星期天。

原本也应该只是个很普通的一天。早晨的时候看着小霏和阿婆给花浇水。上午一直都在和小霏聊天。中午没有在一起吃饭。下午小霏不肯睡觉还要继续聊天……我想，如果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如果每天都照着这种模式来生活一定是乏味的。

其实，如果真的去掉"如果"的话，我们同样会是过着另一种模式的生活。而事实亦是如此。在这个时光匆匆的年代，在这样脚步匆匆城市，我们早已经机械了。

有些重复是难免的。重复。重复。重复了再重复。重复了就难免的乏味了。

呵，年少的时候常常会幻想，幻想着某一天长大成人了，可以携着心爱的人一同去一个世外桃源。没有任何的纷纷乱乱。看星辰日月而作息。砍柴。狩猎。耕作。织布。如此简单纯粹。可以日复一日。可以年复一年。甚至是一生一世。直至生老病死。

小霏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的梦幻般的笑容。

其实乏味也可以是很幸福的。

如若真的可以抛掉那一切的所抛不掉的。我会真的喜欢上这一种简单的生活。早晨看着一个女孩和阿婆给花浇水。上午一直都在和这个女孩聊天。中午拉着她一起吃饭。下午再继续聊天……我想，那样也一定会是很幸福的。

……而往往这种乏味却也是最奢侈的。

小霏的妈妈是在下午大概3点钟的时候回来的。推着自行车。神色涣然。步履蹒跚。我以为她是太累了。我看着她，我叫她阿姨。她朝我微微的点了头，然后勉强的笑了。我这才见到，她的眼眶是潮红的。分明是眼泪浸过留下的痕迹。

但是我却无法看穿她心里的轨迹。我只是一个外人，总有太多的事是我所不得为知的。而某些事可能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那只属于她们母女俩。或许有的，只属于她。

妈，你吃饭了没？今天累不累呢？你先坐着，我给你去倒水……小霏快步过去，接过妈妈肩头的包。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我跟她们告别。我说阿姨，小霏，我先回屋了。

受伤的人总需要一个隐秘的空间用以疗伤。我觉得我应该如此。

然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小霏的声音，妈，你怎么了，妈，怎么了……

……

我们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日将西山，有夕阳的余辉照在她的脸上。有如桃花。而她的笑，有些残缺不全。

她的声音，却又是如此的平静。

或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如果用漫漫来形容人生路，这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岔路口。然而原本该是普通的一天却是注定的普通不了。往后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