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暂时放弃了对命运的担忧,选择了前者。三分钟后,马文离开了餐馆,将嘴角流血的日本人留在地板上。
“虽然时间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了战争,但日本人对待上级和下级的态度仍然没变,”马文想,“或许这就是所谓‘民族的气质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国家的变化而改变’,在几千年的演化中,这些旧时代的旧需求所造就的气质已经如同古老的壁画一样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心底,成为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这也许就是民族之间不能完全融合的原因所在。”
马文在人群中快步走着,杰森中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他好像没有看到刚才的情景。“我原本以为接待我们的会是个美女特工。”马文故作轻松状。
“凡事不会总是那么如人意的,少校。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取而代之的,将是更为高效的新体制,新秩序。”杰森中校似乎正借此机会阐述他的理念。
“你说的新秩序是指……”
“算了……我只是借题发挥罢了……走吧!时间不早了,今天我们就在特勤局的宿舍过夜,明天我们还有事要做。”
混乱的图卢兹市 混乱的图卢兹市
暮然升起的太阳如一阵淡红色的风般吹灭了夜的殿堂中闪烁的烛光,迷人的深蓝色渐渐褪去,黎明时分的灿烂光辉将马文从沉睡中唤醒,他爬起床,穿好衣服,戴上门边挂钩上的大檐帽,走出门去。杰森中校已经在门口等候了:“睡得怎么样?”
“还好吧,不过没想到这里不提供洗漱用具。”马文抱怨说。
“这里不是宾馆,”杰森中校无奈地耸耸肩,“生活用品还是要我们自己去买的。”
“看来病毒防御机制的安排还并不是无微不至的。”马文笑道。
“也许你是国家安全局穿制服的唯一一个人了。”杰森中校上下打量马文之后道,“图卢兹的市民最为厌恶的就是穿制服的军人,他们经受了太多的战争苦难。”
“没想到这个沉闷的城市里还存在这样的偏见。”马文并不想过多地谈论这方面的内容。
“好吧!”杰森中校作出和解的姿态,“新的工作安排暂时还不会下来,我们还是先去参观一下这个城市吧。”
在按照《军警务人员枪支携带须知》中的规定花六七个小时拆卸、清理随身佩枪之后,他们乘坐电梯又来到了马文前一天晚上着陆的那个停机坪。站在这个制高点上,周围的情况变得一览无余,给人以坐在《圣经》中上帝的扶手椅上的感觉。地面上由白色的隔热水泥和蓝色的玻璃幕墙构成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天际,这个欧洲古城以往的风姿已荡然无存。相形之下,天就更显得纯净,没有一丝污染的痕迹。在这湛蓝如海的天空中飘游着一叶扁舟,这是一架飞机,一架波音707客机。乳白色的机身舒展着两翼,垂尾向后高高扬起,在阳光中宛如娇小玲珑的白雪公主,和着发动机的旋律,在城市上空欢快起舞。“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的景致。”中校轻声赞叹着。
“这该是收藏家们干的事情,可惜的是这座古城的古典韵味已经不复存在。”马文叹息道。
“社会总是要进步的,少校先生。已被用得太旧的东西最终会被不断地抛弃,而次旧的东西也会不断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古典。”
“也许正是这些次旧的东西给我们带来生活的希望。”
“然而,仅仅是一点而已。”杰森中校忽然叹息一声,“游客们所见到的往往只是游览地的一个方面。如果你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久了的话,你就会发现它丑恶的一面。”他递给马文一个烟盒大小的银灰色望远镜:“看看吧,看看这个城市,也是这个社会的底层。”
十分钟后,马文把望远镜还给中校,很久都没有说话。“这里居然变成了这样。”马文低声说。
“这还只是一个城市,更多其它的城市也是这样。”杰森中校的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当科技进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的欲望就会随之无限地扩大,例如强烈的控制欲之类……贫富差距也会增大。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昨天餐馆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可是别忘了,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方面。这个城市里的每栋楼都像是一个阶级社会的缩影,高楼层是富人区,而低楼层则是贫民区。昨天的餐馆正是位于高楼层的。富人们能够乘坐豪华的飞船,穷奢极侈,而贫民区的人们却无时无刻不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生存压力,贫民区就像富人区的下水管道,充斥着噪音和废气,承受着富人们贪图一时之乐而造成的严重后果。暴力和犯罪渐渐充斥了贫民区,警方和犯罪团伙互相勾结,当局几乎完全失去对贫民区治安局势的控制,但由于利益驱使,生产还是没有停下来,从而没有影响到富人的生活。绝望的社会中,一切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越积越高的文明成了愚蠢的堆积,它最终必将倒下压住它的创造者,把他们彻底毁灭。’这在几百年前就曾有人预言过。”马文沉默了片刻,说道。他用手敲击着面前的栏杆,显得局促不安。
“我想,很快就会出现一种完全消除暴力、犯罪、歧视等不稳定因素的是会体制。”杰森中校说。
“有得必有失,这必定是以剥夺人的某些自由权利为代价的,当局必然会加强对民众的控制。”马文回应道。
“走吧!”杰森中校似乎想放弃这个话题,“我们去生态科技研究所看看这个愚蠢堆积的最新产物。”他说罢走向停机坪上一架小巧玲珑的白色飞船。马文叹口气,跟了过去。
飞船里的空间并不大,但却像它的外表一样显得小巧玲珑,没有一分的空间浪费。宽大的乳白色靠椅使人能以半躺卧的姿势驾驶飞船,与上掀式舱门连为一体的透明挡风玻璃一直延伸到飞船顶部,形成极为开阔的视野。驾驶面板上仅有一个操纵杆和寥寥可数的几个按钮,以及一个四五英寸的电视屏幕,没有累赘的多余功能。马文躺在舒适的靠椅上,看着中校以熟练的动作启动飞船。暖人的阳光从马文的头顶照下,催人欲睡,稍稍缓和了他刚才的不快心情。飞船渐渐开始以六千公里的时速在城市上空飞行,无数的楼宇在它的下方掠过,就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集成电路板一样显得单调而无聊。经过近十分钟的飞行,飞船平稳地降落在了一个充满绿意的楼顶。楼顶上种植的各类绿色植物使它在众多灰色楼顶之间显得与众不同,如同雨幕绽裂后阳光下的空气一般的清凉气息萦回在这个栏杆交错、立柱高耸的复古风格的大楼中,让人不禁怀疑起这个地方的真正用途。马文和杰森中校先后钻出飞船,向入口的保安人员出示了证件,随后又一名保安领着走下方形大理石构筑的入口中深色的人造木台阶。
马文推开台阶尽头的玻璃门,一位挂着类似通行证的某种证件的研究人员迎了出来。“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来参观一下。”杰森中校先发话说道。研究人员不愉快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放行了。
“我们好像不大受欢迎。”马文对杰森中校说。“我不是说过,图卢兹人最厌恶的就是穿制服的军人。”中校漫不经心地答道。
在一个大厅里,马文看到了研究所最新的成果。地板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质台桌,台桌呈内凹状的圆弧形表面稳稳地托住一个直径约有两米的巨大玻璃圆球,几个似乎是行星模型的东西在其中飞快地旋转着。“这是生物圈七号计划,先生。”研究人员说道,“微缩的地球,由光线复合灯模拟太阳放热,以期培育出生命。”“目前实验进行到了什么程度?”中校问道。
“由于生物圈中的地球自转和公转速度都是真正的地球的上千倍,我现在无法直接告诉你们,但你们可以通过安装在实验地球上的微型摄影机观看试验进度。”他说着打开了玻璃圆球边一个同样大小的电视屏幕。
摄影机似乎安装在一个山丘的顶上,马文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远处的城市,然而并不十分清晰,图像给他最主要和直接的感觉还是混乱和光线的闪烁。黑暗与亮光的飞速交替使他眼痛难忍,在时断时续的黑暗中,他看见月亮飞转,穿梭似地由缺变圆,他还恍惚看到了旋转的星星。试验的速度似乎在不断加快,昼夜的跳动很快变成了一片不变的灰色,天空呈现出迷人的深蓝色,犹如黎明时分的灿烂光辉。暮然升起的太阳在空中划出一道火光,一座辉煌的拱门,月亮也变成了一条暗淡的飘带。他先前看到星星消失了,蓝天里只是不时出现一道明亮的光环。
地面上的景色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楚。马文看到山峰高耸在上面,灰蒙蒙的,模糊不清。他看见树木的生长和变化像一团团雾气,时黄时翠。它们成长、伸展、凋零、枯萎。他看见巨大的建筑物在山丘边拔地而起,影影绰绰,又像梦幻似地一掠而过。一切都在马文眼前溶化、流动。
忽然间,马文想到了什么,他问杰森中校:“目前最远的星际探测距离是多少?”“大概还没到太阳系的边缘吧。”中校答道, “怎么?”
“我在想……也许这个生物圈里的智慧生物有一天也会造出一个同样的生物圈。这么说来……我们人类也可能生活在其他智慧生物制造的生物圈里,被他们观察、研究……而他们也同样可能生活在这样一个生物圈里……”
“你是说……一个套一个?”杰森中校凝视着玻璃球说。
“可以算是吧。”
“新的星际理论。”中校微笑着,略带赞赏地点点头。
“可惜他们的命运注定是悲惨的。”马文叹息道,“如果有一天这里被毁灭的话,他们也会跟着毁灭。”
“我们不是可能也一样吗?”中校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人的命运还是不能预知的,”马文的脸上显出惆怅的神情, “不能预知也就意味着不能掌握。”
“人是不可能永远都作为一个知情者和操纵者的,少校。”杰森中校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总会有一部分人,而且往往是大部分人是要被欺骗和愚弄的。”
马文长长叹息一声,把目光转向门口:“我们走吧,也许……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做。”杰森中校把头转过来,表情复杂地看了马文一眼:“记住,操纵和改变别人的命运有时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生活。”说完迈步走出门去。
等马文的心情在晒得人心发慌的午后阳光中稍稍缓和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飞船里了,耳边响起的只有引擎发出的轻微噪音。他仍然对杰森中校的最后一句话感到不解,甚至怀疑,他努力思索,可找不到半点头绪。这时,一个问题的出现是马文停止了思索:“中校,关于城市底层的事,你认为有让我知道的必要吗?”
“我想,这一点知情权你还是应该享有的。”
马文听了一怔,开始感到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的可怕:难道他对其他事情的真相真的一无所知?“大部分人是要被欺骗和愚弄的。” 杰森中校的话仿佛又响起在马文的耳边。联想到细微处的种种奇怪现象以及一连串事件的不合逻辑型,他的怀疑愈加强烈了,但他没有说话,或作出使人发觉自己生疑的举动。对于杰森中校,他想还是防着一点的好。
过了一会儿,飞船降落在了一座大厦中部外墙上突出墙外、四周分布着一连串呈螺旋状垂直排列的同类物的小型停机坪上,马文跟着杰森中校走出飞船,通过一扇平常的透明玻璃门进入紧靠大厦外墙、一侧有窗的一条走廊上。中校对马文说:“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要去参加国家安全局关于病毒防御的一个会议。”
“我为什么不能去?”马文问道。
“你的安全级别还没有达到这类会议的要求。”杰森中校说完头也不回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了。
马文站在那里,心头似乎炸开了一枚云雾弹,更增进了本已疑云弥漫的心中云量增多的趋势。杰森中校是怎么知道病毒防御机制的似的?马文始终迷惑不解。一种感觉告诉他杰森中校并不仅仅是现在的身份,他极有可能秘密地为某个机构或组织工作。但这会是个什么性质的机构?马文无从得知,他隐约感到这里面似乎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巨大的、隐藏得很深的秘密。
混乱的图卢兹市 “谋杀”
马文缓缓踱到对面墙边的长椅上坐下,心中仍然被谜团的藤蔓所缠绕。行人们的心情似乎都处在焦虑状态,他们聚成一个个小的群落,在马文面前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