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沉稳的喊声。马文开门跳下,和杰森中校先后落在了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
马文迅速爬起身,顾不得腿上的少许损伤,拔腿跑进了楼顶的电梯。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了飞船的爆炸声。
电梯把他们带到了大厦内部的控制室。控制室里虽听不到外界的一丝声响,但亮起的红色警示灯和忙碌的工作人员却无不让人感觉到战争的迹象。在以繁忙的人群为主景的情况下,控制室就并不显得大了,几百平方米的空间内有近百人在工作,再加上一排排的终端屏幕,整个控制室几乎给人以混乱不堪的感觉。
一名衣衫不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上将带着几名随从走了过来。到了近处,马文才得以看清他的容貌:他和马文一样,曾是东半球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大陆的子民,略有皱纹的额头下的黑眼珠里射出深邃的目光,此时虽显得有些睡眼惺忪,但却不可阻挡地透出犹存的一股英气。杰森中校和马文掏出证件,将军没有看,上前一步,对杰森中校说:“胆识过人哪,中校先生。如此精湛的驾驶技术也同样难得。”“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把时间耗费在礼节性的客套话上了。”杰森中校收起证件,马上说道,“现在情况已迅速恶化,将军。”“这都是我们亲眼所见,”马文试着补充道,“对方至少有10万人。”
将军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要糟。图卢兹的卫戍部队最多只有两万人。”
“而且他们在技术上占有绝对优势。”杰森中校的话为本已令人堪忧的情况又添上了一缕阴云。
“但我们占有地形上的优势。”马文尝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只为这点,他们也不敢贸然发动地面进攻。”将军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军官们——包括马文和杰森中校——都只是盯着墙上反映战况的大屏幕。屏幕虽是无声的,但仍能使人强烈地感觉到每一寸土地上的激烈争夺。马文似乎听到战争的磨盘在隆隆作响,有节奏地摧残着人类的生命,使他们倒在地上,呻吟着,被碾成粉碎。对方得到数十个炮兵师支援的机械化步兵在轻型战机的掩护下迅速推进至距离控制中心仅有八九个街区的地方,但最后还是被激烈的抵抗迟滞于这一战线。“看来你说的确实不假。”杰森中校带些赞赏地对马文说。“这只是一种揣测,仅仅是揣测而已。”马文把右手大拇指插进裤子口袋,“有的时候一个人能遇见或控制别人的命运,而对自己却不能。”他带些自嘲地接着说道。
杰森中校点点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所在。”马文的心里浮起一丝无奈,但很快又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解答的问题:既然他坚信命运之轮的前进方向是不能改变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试图改变它的方向?或许,这才是命运的所在。虽然人们明知结果会怎样,但他们还是要试图去改变。生命的共性是他们始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茫然地走下去。也许这对生命本身来说也是一种悲剧。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间响彻了整个控制室,大屏幕上的大厦结构图中一部分变成了红色。“两枚飞弹击中了大厦中部。”离将军最近的一名监控员说,“目前飞弹仍停留在大厦内部。”“马上采取排爆措施!”将军命令道。“排爆小组已被派往现场。”“飞弹停留在监测范围内……”
马文思索着,觉得这种手段似曾相识。
“现场图像正在传送中,”监控员的声音在马文耳边响起,“飞弹弹头内有不明气体放出……”话音未落,另一名监控员已经语调失措地喊了出来:“排爆小组受到攻击!”现场图像此时已经传送到了大屏幕上,所有人——包括马文和杰森中校——都怔住了,马文刚吸进的半口气顿时憋在胸膛里。“将军,我们必须封闭所有出口,”马文看着屏幕上狰狞的变种和令人胆战心惊的紫色粘液,沉重地道,“这种变种战斗力极强,喷射出的病毒具有传染性,我们不可能与之抗衡,只有将其隔离一法。”
将军凝眉想了一下,道:“那就只有这样了。”
“看来,对方在这之前就已经盗取变种了,他们可能还有更多。”马文又道。
“我虽然不排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但我还是保留自己的意见:现在情况的糟糕程度远远不止于此。”杰森中校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屏幕上正吸附在墙壁上的两只变种,“它们脚上穿的是军靴。”
马文惊悸了一下,沉声说道:“这么说……他们是刚由大厦里的人变过来的?”
“没错。”杰森中校语气平静地说,“十年前的病毒危机之后,国防部的科学家们利用保留下来的变种成功培育出了新的病毒,它能使人在几个月内变为变种,而在此之前患者并不会察觉,仅会有轻微的肺出血症状。但期间如果受到催泪气体的作用,体内病毒就会立即被激活,从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为变种。这种病毒制成之后在国防部的武器库内有大量储备。”
“如此说来……”将军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如果对方是早有预谋的话,全市现在应该都已被感染。”
“不要这么悲观,将军。”杰森中校又提出了另一种假设,“全市被一条河流划分为东市区和西市区,受到攻击的仅仅是东市区而已……病毒的传播完全有可能被河流所阻挡。”将军没有理会,他扭过头用信赖的眼光看着马文:“少校先生,你是神经阻断剂研究计划的参与人员之一,想必你应该能据此推断出它的前身的结构以研制出疫苗。”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将军。”将军的话如电流一般触动了马文全身的神经,他试图回忆神经阻断剂的成分,可它就像被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从生物研究所带走的资料后来到哪去了?他同样不能记起。于是他只好搪塞道:“神经阻断剂仅仅是在病毒中所占比重极小的特殊成分的基础上制成的,它还不足以推断出病毒的结构。”将军转过身去,沉默不语。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马文用右手托住下巴,猜测着将军的心理:此时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是绝望,还是关于对策的思索?马文无从知晓。战场这时也沉寂下来,巨大的背投屏幕上代表对方部队的标志停止了前进。将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从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上,马文似乎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绝望和恐惧。作为一个将军和一个领导者,他虽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现出恐惧,但他也是人,此时他必定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马文这么想。可是事实上,将军似乎真的绝望了,他缓缓转过身,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飘来的:“看来这次他们是要看着我们等死了。”杰森中校皱了皱眉,眼中透出深沉而又略带失望的目光,转身把马文拉了出去。
“软弱的领导者是不能取得胜利的。”杰森中校叹息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参与神经阻断剂研究计划的事的?”马文试图转移话题。“别忘了病毒防御机制的工作安排是需要个人档案的,我们的资料在战舰上就已经被传送了。”杰森中校似乎对马文的坏记性感到厌烦,向旁边挪了几步。“
“这次的对手不可小视。”马文背靠着墙,又道。“其实……”杰森中校没有再说下去,他神色凝重,幽深的灰色眼睛凝视着前方,马文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此时的复杂情绪。马文沉默了一下,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滴液体滴在了他的头上。马文取下大檐帽,注视着防水布料上那滴紫色液滴,又缓缓抬起头。
混乱的图卢兹市 寻找病源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狰狞的脸,变形的五官上覆盖着血液和紫色黏液的混合物,使人想起掺杂在一起的劣质颜料。距离是如此之近,马文甚至能感觉到它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吹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恐惧使他早已僵硬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甚至不能触到腰间的佩枪。杰森中校似乎仍没有感到意外,他镇静地抽出手枪,瞄准变种。马文试图拔枪,或者至少把目光从变种脸上移开,可是他做不到,从未有过的令他近乎崩溃的恐惧几乎遏制了他的行动能力。枪声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子弹骤雨般射向变种吸附在屋顶、已吸盘化的足部,就在变种伸手吸住屋顶以维持平衡的时候,杰森中校一把把马文拉到一边,一枪射中变种暴露出来的头盖骨,变种摇晃了几下,掉在地上。
杰森中校收起枪,而马文仍然心有余悸:“变种已经到了这里,我们居然不知道。”“我们必须进去向将军报告。”马文说。
杰森中校作了一个阻拦的手势:“变种已经死了,再多的也不必要再提了,他们会发现尸体的。”
马文茫然若失地回应道:“可以想象如果病毒在全市蔓延,后果会是什么。”
“病毒很可能已经扩散了,即使未受催化,发作也只是时间问题。”杰森中校像马文走近一步,又道:“不过……这倒使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相传在古老的欧洲,一个城市的人民食用了被魔鬼污染的粮食,在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变成僵尸,成为魔鬼的奴仆,当地的王子为了解救他们的灵魂,赶在他们变成僵尸前带着军队杀光了所有人……”
“这实在是个悲剧性的结局。”马文摇头叹息道。“但问题是,”杰森中校回过头,双目直视马文的眼睛,“如果你站在王子的位置上,你仍会作出屠城的选择吗?”
“这要考虑多方面的因素,”马文回答道,“在另一种角度来看,两种选择都有不妥之处。”
“这个故事与现在的情况实在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相信你以后会作出正确的选择的。”杰森中校的话令人费解。“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去做一些有用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空谈。”杰森中校突然出人意料地转移了话题。“解决问题最好从源头入手。”马文说道,“我们应该去调查病毒的源头。”
“那应该是藏污纳垢之处。”杰森中校若有所思,眼中透出光来。
深蓝底色、带有白色条纹的警用低空飞船在接近地面的白色专用飞行管道里飞驰,顶部红色和宝蓝色的警灯在管道两边各拉出一条红色和宝蓝色的线。完全不透光的白色隔热材料以往把高级警务人员和贫民区的丑恶隔离开来——甚至现在也是一样。在东部贫民区的中心——也可称作闹市区——的管道仅有的一个出口处,杰森中校停住了飞船,和马文顺着管道外部的短梯下到地面上。
中校掏出一个带有绿色液晶屏幕、老式磁带盒大小的装置,说道:“这是最初病毒研究机构的配备,我现在还保留着这么一个:它能测出最远达十公里范围内食肉病毒的存在情况,当时是用来划定沾染区的。”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就用这个老旧机器来寻找病源。”马文带些讥诮递送了耸肩。
“可别小看它,它虽老旧,但老当益壮。”杰森中校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说,“这里的病毒密度是最大的,病源想必就在这里。”马文仍摆出不信任的姿态:“那就请您引路吧,中校先生。”
马文和杰森中校走在用铁栏杆圈起、约有两米宽的军警专用通道上,他们身边,一些神态猥琐、严重依赖安非他命类药物的人们正不懈地寻找着他们的供货商,他们深陷的、有如两口干枯的水井的眼眶里透出光芒,就像亚洲北部辽阔的荒原上觅食的恶狼一样;不以为然的警察们衣着整齐地坐在咖啡馆的警员专座上喝着免费的饮料;数量占人群的大半而忙于生计的底层市民们行色匆匆地走过,眼神忧郁。在人群中,有几个穿着高领毛料外套的人,虽然他们的衣着基本上与常人无异,但马文还是能从他们傲慢的眼神中看出他们的身份。“人们还是照常生活,”杰森中校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想必这次袭击又被称作是演习失误了。”
马文怔了一下,语调低沉地回应道:“我想还是有些人知道这并不是演习的,但只有精英阶层,他们消息灵通,现在已经开始混迹于贫民之中准备逃之夭夭了——就像鼹鼠一样。”说完他叹息一声,又道:“可怜的是那些真正的贫民,那些弱者,他们整天为了生存而奔波、操劳,即使知道也逃不了,甚至不在乎——更何况他们不知道。”“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以作出自己的选择。”他把大檐帽用手指向上顶了顶,作为结束。
杰森中校没有对马文的这一番话做出任何表示,只是不时地看看那个小装置,再看看眼前的路。
“据这个装置显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病毒浓度最大,也就是说这里应该就是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