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断谈话。让他多喝茶也不管用,喝了两暖瓶开水,不上一次厕所。谁也没辙,他却轻松地说:“我的肾还可以,尿不频。”
有些镜头是在老爷子喝酒时录下的,这是最好玩儿的一部分。喝了酒的乔羽与不喝酒的乔羽是大不一样的。酒后的乔羽不仅仅是妙语连珠,一派哲人风范,而且他还喜欢谈一些男欢女爱的事情。他谈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一个脏字,从来不说赤裸裸的东西。但是,却也最动人、最漂亮、最有玄机。他讲过他的初恋但从来不向我们透露他的初恋对象是何人。他说在“文革”期间蹲牛棚时,蹲着蹲着都不愿意出去了,以塞克为首的“黑帮们”,都是讲爱情故事的高手。听过的、看过的、自身的爱情经历,再加上艺术拔高,又都是落魄男人,个个讲起来眉飞色舞。看管人员也被爱情撩拨得“警惕性”疲软。乔羽说,蹲牛棚也不完全是像有些作品中描写的那样残酷。这部分画面大都是乔老爷子的隐私,拍得好与不好无关紧要,因为没有乔老爷子的允许不能示之于人。
这些努力对于一个想为乔羽这样的老头儿做点事情的我,不是彻底的失败,也不是完美的成功。从真正走进乔羽的角度上说,应该是1999年5月12日的那个晚上。
从那个晚上到现在,8个春秋已经过去。时间终于让我沉淀出一个感悟:历史不会忽视乔羽!在没有揭开那个晚上的“锅盖”之前,作者觉得有必要再卖一点关子,先说说老爷子散落在每个时代的一些干货,算是对那个晚上的背景铺垫。
乔羽因歌而名。其实这又把他创作的歌剧《刘三姐》、话剧《杨开慧》、儿童剧《果园姐妹》淡化了,把他的72篇长短各异的散文淹没了。他的一些访谈录更为精彩。圈内人把他作为长辈看待的一个原因是,他是新中国两大舞蹈史诗《东方红》和《中国革命之歌》的主创人之一。可是老百姓还是最喜欢他的歌。撑船打鱼的人传唱着他的“一条大河波浪宽”;花农传唱着他的《牡丹之歌》;恋人传唱他的《思念》、《心中的玫瑰》;少年儿童传唱他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大风车》;老人传唱他的《最美莫过夕阳红》;山东人传唱《山东谣》;山西人最爱《人说山西好风光》;一首《难忘今宵》,让黑夜成了白昼,让寒冬化作了春天……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乔羽的歌曲在传唱;凡是有祝福、赞美、友情、爱情的地方就有乔羽的歌曲在传唱;凡是有大聚会、大团圆、大欢乐的地方就有乔羽的歌曲在传唱。他迄今已发表了上千首歌词。从整体上把握研究这些歌词,会让人惊叹它是一部思想脉络贯穿始终,风格完整一致的艺术巨著。有的已经唱了长达半个世纪却不见衰退的迹象。
乔羽因率真而久远。乔羽的为人与他的作品一样富有魅力。他有一种皈依天然的智慧。洞彻人情、世故,机敏幽默,善良为乐,微笑面对人生。“我把议论付与古往今来的过客,我把豪情献给风涛万里的船夫”。(摘自乔羽《巫山神女之歌》)把酒纵论风云,嗜烟吞吐忧乐,他以出世的达观对待世俗的生活。因组织领导《东方红》史诗的缘故,他与周恩来总理有过较长时间的接近和交往。从那以后,他与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有友情往来,然而让人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一张与他们的合照,在这一点上他连一个小饭店的小老板都不如。在年轻娃娃们都能出文集的时候,他的文集却一拖再拖。出版社在策划《乔羽文集》时,曾提出要弄上几张他的照片,他坚决不肯。因此,就有评论家称《乔羽文集》是一辆没铃铛的“自行车”。不弄假,不造假,不伪装,不包装。这或许就是乔老爷子的本色。当人们远离真实的时候,他还在真实的土地上蹲守。
序章:那一夜,这部书(3)
乔老爷子这一辈子,享过福、受过罪;得到过赞美,也受到过屈辱;一帆风顺过,也坎坎坷坷过。他1946年3月考入晋冀鲁豫边区北方大学,1948年毕业于该校艺术学院文学系即留校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工作。全国解放后,先后在中国戏剧家协会、国家文化部所属创作室从事创作。“文革”结束后担任中国歌剧舞剧院副院长6年、正院长7年。65岁后,不再担任院长职务,仍从事创作工作。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1981年中国音乐文学学会成立,一直担任该学会主席。1993年担任第八届全国政协委员。除这些头衔外,乔羽很少说的一个头衔,就是他在当时刘邓大军的后方医院当过一段“护士”,还兼《光荣报》的“社长”。社长头衔是笔者封的,因为就他一个人,采访、写稿、刻印、发稿,都是他唱“独角戏”。这份报纸的原件现在军事博物馆里。
乔老爷子这个人简单得有诗意,复杂得有诗意,复杂与简单相加更有诗意。他不大在乎自己的头衔,一方面很可能自认为没有什么牛皮可吹;另一方面很可能认为一切头衔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是稍纵即逝的浪花或泡沫。说他不在乎吧,似乎又不大准确。他在有些场合,有些时候,看上去又十分显“派”。王蒙写过乔羽的“老爷”气派,丛维熙、陈祖芬等名家们都写过他的派。既然不在乎,为什么有时候还摆谱?对复杂的问题,我无法做出简单的回答。这也是作者将要在本书中多费几支碳素笔芯的一个有趣的篇章。这也是许多人戏称他“乔老爷”的个中原因之一。
写乔老爷子自有其写乔老爷子的感觉。乔老爷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白了,他是既伟大又渺小,既是诗人又是凡夫俗子,胆小、怕事、爱面子、不求人,有时还特贪杯,曾从家里偷酒到外面与朋友对饮。我就受过他这样的招待。被佟阿姨发现后,她罚我把喝醉了的乔老爷子背回去,招惹得满街人尽是惶恐的目光。他的子女没沾过他的一点光。一面对子女他就有点气短心慌。
采访乔羽期间,少有能放松的时候。每到饭时,我们就约老爷子随便进一个小饭店。操着地道的济宁话点几道小菜和一两瓶二两装的白酒。这个时候的乔羽总快乐得像个老顽童,喝酒挟菜,谈笑逗趣,招惹得邻桌“饭友”们举箸忘情,先是睁大眼睛观察着我们这一边,继而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接着是一个个地走过来,请乔羽签字,或闪光灯一亮,又合起影来。小饭店因为乔羽的到来,笑语喧哗,热闹非凡。乔羽却没有半点名人气,要照相就照,要签字就签,总是微笑着伺候每个有求于他的人。此时,摄影师也最为忙碌,吃饭的事只能暂搁脑后。每顿饭对于摄制组和乔羽都不觉得是轻松。
于是大家就有了放松一把的欲望。
乔羽和他的“粉丝”们(1)
1999年5月12日的晚饭,我们也就没有约老爷子到饭店里去。他老伴与他说好了的,晚饭一定要在家里吃。结束了在北京大学(乔羽给北大学生讲课)的采访后,我们兵分两路,他回了家,我们回到接待处的327房间。其实,我们的住处与老爷子家只一墙之隔。
要放松,就得有放松的样子。我们累得都不想外出吃饭,只派最年轻的刘震外出采购。泡上乔老爷子送给我们的庐山云雾茶,我索性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条衬裤,脱了袜子,趿拉一双拖鞋。我和摄像韩伟仰脸八叉地躺在床上,不觉间已到了晚上8点钟。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敲门,猜想是小刘震回来了。没曾想到进来的竟是乔羽,磁性般的嗓门开始问话:
“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
我们不得不实话实说。想赶紧再穿点衣服,光膀子,光脚丫子,多不礼貌!他立即制止我们。
“随便点好,随便点好,既然都没吃,咱们一块吃!”
“到饭店里去?”
“不,就在这里!”
这个用一只小瓶盖喝着酒的小老头,就是那个在中国艺术界,在亿万百姓中大名鼎鼎的乔羽吗?
老爷子通常不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人。他突然而至,提出就在这里吃饭,让我们感到既迷惑又尴尬。
这是个窄窄巴巴的客房,不足6平方米的空间,放置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张电视柜,一张台灯柜,还有凳子、椅子。这哪是招待老爷子的地方呢!
我说换个地方,他坚决不肯。我说楼下就是餐厅,他说今晚哪里都不去,就是这里了。
分手两个多小时了,他还没吃上饭,让我们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们什么也没问,赶紧折腾,刘震从外面买回来三盒饭,三样菜,韩伟赶紧又出去买了盒饭,乔老爷子爱吃的花生米、猪头肉、小瓶装的二锅头酒。大约四五样凑在一起成了大杂烩。
4个人在这么个小地方,转不开身,我只好盘腿坐在床上,让老爷子享受最高待遇,坐在一把椅子上。中间放一个高脚平板凳子,上面铺上报纸摆上菜,酒瓶放在老爷子身后的桌子上。一切摆放稳妥后,我们才发现没有酒杯。隔壁老爷子家里就有酒杯,他却不让拿。到楼下餐厅借几个酒杯,他也不让去借。他说只要有酒瓶,就不愁没有杯子。
他拧开一个酒瓶,把瓶子交给我,他拿着小小的瓶盖子说,它就是我今天晚上的“酒杯”了!我说把茶杯拿来喝酒岂不更好。老爷子不答应,他说用泡过茶的杯子喝酒忌讳。
我相信集体无意识的说法。那天晚上谁也没意识到,我始终掌握着老爷子喝“一瓶盖”就给他倒“一瓶盖”的主动权。从礼仪上讲,我不能让老爷子给我倒酒,他毕竟大我22岁啊!但是,我对着“瓶嘴”喝一口,就给老爷子倒一次,卫生问题可没法保证啊!
那个场面,让我回忆一次,就出汗一次。我喝一口,就给他往瓶盖里添点酒,说一声:“来,喝!”当时我们三位记者仿佛进入了幻觉,这个用一只小瓶盖喝着酒的小老头绝对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乔羽,绝对不是词坛泰斗乔羽,绝对不是艺术大师乔羽。他也不是那个造过“星”“腕”的专家(唱着乔羽的歌红起来的“星”不是一两个、两三个)。韩伟悄悄拣起“掌中宝”,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全程拍摄。
在那个不足6平方米的小客房里,乔羽手夹烟头,品着小瓶二锅头,和我们侃得神采飞扬
现在再回放那个晚上的录像,恍若隔世,又近在眼前。
开始阶段,是我拿着酒瓶劝老爷子,渐渐的我酒力不支。他反客为主,就一个劲地劝我“喝点,喝点”。他也“率先垂范”,小瓶盖往唇边一靠一仰脸,随即把瓶盖翻举起来,意思是喝光了,正等着呢!我曾经与他多次暗自较过劲,都因酒量不及而败北。他是古稀老人,而我尚在壮年,在酒量上却不得不倒过来重新界定年龄。
酒过“三巡”,老爷子道出了他今晚不在家吃饭的原委:刚一进家,就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版权问题,一个是请写歌词的。打电话的人说起来没完没了,老伴准备好的饭菜是热了凉,凉了又热。他不得不让老伴先吃,自己把电话接完。等电话接完了,已到晚上8点。第一个电话弄得他心情很郁闷;第二个电话弄得他很难为情。“对方说,像你这样的大家,写首歌词还不容易,唰唰唰,一会儿工夫不就出来了?”
乔羽和他的“粉丝”们(2)
乔羽与众不同的是,他不是愤怒型诗人。他认为“愤怒出诗人”对他不灵。心情不好时,写不出半个字。他的许多流传既久又广的歌词,都是在国家逢盛世、个人有喜事时横空出世的。他的上千首歌词,没有一首是激发仇恨,拨弄是非的,也很少有让人伤心落泪的,大都是欢欢喜喜,温温馨馨,祥和祝福的。以善为本,以和为贵,是乔羽艺术的灵魂。中国老百姓喜欢乔羽,喜欢乔羽的作品,其奥妙大概就在于此。
心情不好时他写不出歌,却极喜欢聊天。夜间是最宜于聊天的时候。白天聊天似乎缺乏夜间那种魅力。再有了酒,都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家乡人。真可谓“天时、人和”都具备了。至于聊天的地点,乔羽认为无关紧要。
这个被老爷子主动送上门的“夜晚”,对于一个采访者,真是天赐良机。这个晚上老爷子借助酒力长达近9个小时那一夜的碰杯,让我们开始走进一个凡人气十足的乔羽
的谈话,加上其他时候的谈话,将会在“不醉不说”这些章节里得以比较详尽的披露。
“没有功利之心,生活的波纹就能变得平静;
“没有常识,没有理智,大小便宜都想贪的人,不要说做作家,做一个平常人也是困难的;
“别小瞧跑龙套的,那些人是无名的英雄,没有跑龙套的,你这条龙是舞不起来的;
“不管是名人,普通人,咱们都是两只耳朵,一双眼睛。”
他几乎谈到了我们想提问的一切。
老爷子并不多么在乎上不上媒体,于是,我就发现,他在几个栏目中,有点玩耍的意思,弄着弄着,不是主持人左右他,而是他左右着主持人,还能让他们浑然不觉。
久而久之,在大众的目光里,乔羽不只是有趣,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