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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他的绘画功力,当时我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他能让你迷上绘画,并能很快做出成绩来。我现在对绘画理论能够说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就受惠于枕青先生的指点。后来我进入北京工作,能够与李可染成为好朋友,最初还是枕青先生的关系。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回济宁探亲,自然要去拜望枕青先生。快要回京时,他要我为李可染带一样东西,并捎一封信。他让我捎带的是我家乡武氏祠的一个拓片,上面有汉代的绘画。一见李可染,我才知道枕青先生不得了。李可染说:我们这一代人没法与枕青先生比了,你看枕青先生的字写得多好,他的旧体诗作得多好。我们这一代人既不会写字,乔羽恩师刘枕青的画作(局部)也不会作诗。李可染的画上都没有诗。刘枕青比李可染大一二十岁,他是李的长辈。经李可染这么一介绍,我才知道我的绘画老师更加详细的情况。后来我就留心刘枕青先生的东西,比如他的《绘画概论》、《花鸟画钩沉》等著作。只是不明白,他怎么没出更大的名。这也许是老一辈艺人的悲哀吧。第四位是我中学时期的语文老师谷凤田(心农),他是五四文学史上很有名的一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流落到我们那里当语文教员,给我们讲国文。学生们都喜欢他,他讲课的方法很特别,从来不用教科书,都是他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今天讲这个,明天讲那个,有时闭着眼睛大背他认为最好的古诗词,背诵完之后,他不胜欷,仍沉浸在激动感慨之中。这情绪感染了我,我觉得他讲的许多东西,都像是发自他本人的胸臆。从他这里我领悟到中国文化感人的魅力。我们都很喜欢他,都很爱听他的课。他上课时,好像是按照钟表进行的,准时进入课堂、离开课堂,几乎不差分秒。可有一天,又该上课了,他没来,等了十多分钟也没到。同学们都感到很反常、奇怪,班里派了几个同学到他家看看去吧,回来说坏了,谷老师死在家里了,是什么原因死的,我们都不知道。谷老师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是我们同学们凑钱买了棺材,安葬了他,还给他立了个石碑。他虽然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但他渊博的学识,独特的授课方法,都对我日后走上艺术创作的道路产生了重要影响。也是这样,当时我并不知道谷老师多么厉害。“文化大革命”之前,大概1964年前后,北师大寄给我一份“百人名单”,在说明中称这些人为文化名人。寄名单的目的,是问你认识其中的哪一位,让写你知道的一些情况。我写了谷凤田在济宁一个中学当教员,我听他讲课,他是突然离世的,是我们埋葬的。我的第五位老师,就是《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光未然。我们先是在太行山区一起办《光荣报》,后来又在一起工作多年。他在歌词写作上给我很直接的影响。我的这些老师们大都不在了,但他们的音容笑貌,治学为人的精神时至今日都在指点着我。虽然,有许多事情,作为学生,不一定全部弄清楚,但你的成就往往与师承是密不可分的。我多次讲过,我的一生有三个大的阶段,一是启蒙阶段;二是中学时期;三是北方大学。以上五位老师,是我三个阶段中最值得怀念的人。我终生都感激他们对我的教育和栽培。

一条半腿走路的“魔鬼”

1939年秋天,乔庆宝以总成绩第一名考取中西中学。这座外国人开办的学校,让乔庆宝顿时感到耳目一新。

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清廷命各省将中外约章中有关传教部分编辑成册,下达各级官员,使民众与教会各安其分。在这种背景下,德国天主教会在济宁旧城内东南隅太白楼下,创办了中西中学。这是鲁西南地区创办较早的新学校之一。大部分教师是德国人和英国人。济宁东边40公里处是孔子的故乡曲阜,30公里处是孟子的故乡邹城,西边20公里处是曾子的故乡嘉祥,北50公里处便是《水浒》108将故事的发祥地梁山。90年前的这片土地仍处于封建保守的氛围里。中西中学却是当地盘古开天的“西洋景”: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在这片古色古香的土地上,犹如天外“来客”。经过长达30年的努力,到1937年7月,已有30届学生毕业。是年在校学生达到400余名,男、女分院上课,共有9个班。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现代抗日战争就此拉开序幕。1938年1月,济宁被日寇侵占,马明河校长带领部分爱国师生,参加宋还吾先生领导的山东教育界抗日救亡团体南下,学校停办。

侵占济宁的日寇,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乔庆宝的幼小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时常被惊慌和迷惘所袭扰。1939年秋,德国人孟维廉司铎与明德小学教导主任、爱国人士赵守真(赵朴君)商定,为了防止学生失学,招收了初中一年级新生两个班约80人,当时称“明德七年级”,乔庆宝就在其中。

1940年秋,中西中学正式复校,教会聘请王子祯(王庆祥)先生任校长(王毕业于北京财政商业专科学校,曾任鲁西中学英文教员,热心教育,办学认真,作风严谨,宽厚待人)。是年,又招收初一新生两个班。王校长重金延聘了不少学识渊博有社会声望的教师来校任教。其中有国画大师李可染的恩师刘枕青先生等。有在20~30年代的中国文坛上颇有声望的语文教师谷凤田(心农)等威震八方的学者在此任教。这些教师很有学问。他们的授课方式也颇受学生们的欢迎。谷凤田教师上课时从来不带语文课本,他总是自印讲义,讲起课来妙趣横生。连不喜欢语文的学生也爱听他的课。老师知识渊博,又诲人不倦。中西中学的学风日渐浓厚。校内各项教学设备也日臻完善,那时学生们能用天文望远镜观察太阳黑斑,上化学课时每人都能有一套试验设备,现在没有的橄榄球场,那时却有。教学设备与教学质量同步提高,学生在省、市(地区)、县组织的学科竞赛及体育运动比赛中总是名列前茅。特别是在孟维廉司铎支持下,学校竭力抵制日寇奴化教育政策的推行,使学生们在动荡不安的抗战环境下,为拯救中华而发愤读书。乔庆宝所在的第33届学生于1941年7月参加招生考试时,考生人数倍增,招收了三个班。这样,全校男生、女生两部共10个班,学校达到了空前规模。大家都是来自鲁西南地区的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尊敬师长、团结友爱、互助互敬、切磋砥砺,不仅学业日进,成绩良好,而且每位同学几乎都有不同的志趣与特长,如绘画、书法、器乐、歌咏、田径、球类、朗诵、演讲、戏曲、游艺等,大多学有所成,成绩斐然,在社会上具有很高的声望。

从1907年母校成立到1944年7月乔庆宝毕业,中西中学历经37年沧桑岁月。乔庆宝在这个学校里学得了渊博的知识,广开了眼界,与母校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乔羽有一个论点是:在中国要成为大艺术家,必须得有两条腿。一条腿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雄厚积累和对世界文化的广泛涉猎;一条腿是谙熟一门或几门外语。他不无遗憾地称自己只有一条半腿,而这“一条半腿”的形成归功于父亲的启蒙和中西中学的培育。在北京大学、中央音乐学院等高等学府里举办讲座时,他公然向同学们声称:我是用一条半腿走路的“魔鬼”,虽粗通英语、德语,离“谙熟”的标准要求还远,直接的损害是失去了读英、德文原著的条件。

唯一做不起校服的学生

中西中学给乔庆宝的第一印象并没使他露出微笑,而是尴尬。进入这所学乔羽中学时期的照片

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校服。本来已经跟当店员的大哥说好了,只让他在庆宝考上中学时替交一个学期一个银元的学费,以后的学费靠自己考全学年第一名解决(学校明文规定,凡各门功课考得全学年第一者,给以免除学费的奖励)。哪想到学校还要做校服呢?大哥拿不出,庆宝只好去问老师,善良的老师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说:“这样吧,乔庆宝,以后班级站队你别参加!”得此“豁免”权的乔庆宝,受到了安慰,也受到了伤害。每当看着同学们穿着漂亮整齐的校服走来走去、说说笑笑的时候,乔庆宝总要躲到一边去,他为自己是这样的“另类”而备感孤独和伤心!

在母校的标本陈列室,乔羽看到了自己当年的作品贫穷逼出了解决校服的“智慧”,也逼出了乔庆宝勇夺学习冠军的志气。当时学校里的主要课程除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之外,还有简单的德文和英文。文体、绘画、书法等副课,学校也极为重视的。为了刺激学生全面发展,不论哪门功课,凡优秀者的作业都被编号存档,最后以存档数量定“高低”。当时乔庆宝以“四多”闻名全校:一是被存档的优秀作文最多,每星期一篇作文,老师认为好的,就令其用规范的稿纸重抄一遍,老师再写上批语,展览过后就编号存档。二是乔庆宝的毛笔字存档最多,乔庆宝的欧体毛笔字成为当时学生中间里的“一绝”。三是他的画,中国画、水墨画、炭笔画、素描、水彩,他样样都画,编号存档的大约有两百多幅。四是生物标本也被存入最多。乔羽至今仍然记得做标本时的快乐情景:用大葱搞切片最容易,做花草鱼虫的标本最难,也最快乐,当时这些都是乔羽的荣耀,如今成了他的遗憾,那些原件,或因为动乱,或因为搬迁,几乎全部荡然无存了。

样样都要争第一,对于乔庆宝最难的项目是篮球。篮球是高个人的运动,乔庆宝先天不足,个子矮小。可这门功课又不能放弃,对他来说,分数是与银元挂钩的,不能不争!他灵机一动,把班上一批小个子同学组成“天马队”,以速度取胜,多练低传球,这一招很厉害,那些身高马大的对手,拼死拼活抢不过他们,小个子队居然占了上风,乔庆宝的银元也就免交了。

中西中学的藏书甚丰,这是被乔庆宝极为看重的“风景”。他在中外书籍里流连忘返,当时风行小泉八云、厨川白村、卢那察尔斯基等人的书,他都饱览过。他还从学校藏书馆里读到了莎士比亚、康德、歌德、达尔文、黑格尔、巴尔扎克、卢梭、莫泊桑、塞万提斯等西方文化名人的作品。这一点,是身处孔孟文化圣地的乔庆宝极为难得的收获。这些书等于为他洞开了一扇了解西方文化的窗口。

德国人办学的敬业精神,和一大批中国学者型的老师,对乔庆宝的影响,除了学业上的,更有人格上的因素。他的为人正直,待人以诚,敬业勤奋,都是从中学时期的老师们身上学来的。

“合唱”母校情(1)

1993年冬天,乔羽接到了一份发自故乡母校的《欢庆会约请书》,是同班同学孙崇赐、刘广毅、孙鸿深等同学的倡议:拟于1994年本届同学毕业50周年之际,在济宁举行一次规模较大的联欢活动。接到约请书后的乔羽,兴奋得夜不能寐。他不但如期赴约,而且还专门著文,表达对母校历经半个世纪而不减的悠悠情思:“是年4月20日、21日两天,32位70岁上下的老人聚会在故乡山东省济宁市,谈50年前的少年事,话50年来的离别情,欢歌笑语,热泪纵横,真是情牵运河水,歌动古任城(济宁,古称‘任城’),一时盛事,感慨万千。这些老人都是同班同学,50年前毕业于当时的济宁私立中西中学,时值国难深重时期,一旦分手,从此相忘于江湖,转瞬间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毕业班共有83位同学,经过多方查询、联系,此次赴会的虽仅有32人,大家已经觉得实在太不容易了。有些音讯全无,有些病痛缠身,有些远隔重洋,身处异国,想来却来不了。至于当年的老师,我们只请到了两位,都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因此,大家会面时,‘相对如梦寐’这句话便不期然地出现在每个人的心头。我是同学中年龄较小的一个,大家也说:实在认不出你就是当年的乔庆宝了。”

50年后的相聚

“不经这次聚会我还没有体会到教育事业具有如此巨大深厚的凝聚力,师生同学之间具有如此牢固持久的情谊。中西中学只是偏僻小邑的一所普通中等学校,虽然设备极好,师资极好,但在全国并没有多少名气,然而,她在她的学子心中却具有不可代替的崇高地位,它使每一个在这个学校读过书的学生都产生了一种颇为自豪的信念:从这个学校出来的人都应该有所作为。仅就此次赴会的同学来看,其中已有几位都取得了全国性的成就,自然此中均有50年中各自的努力,但提到各自的成就时都不约而同归功于母校,归功于各门功课的老师。晤谈中的多少回忆都充满尊敬和虔诚。我在参观母校图书馆的时候,便寻找到了当年我曾借阅过的书籍。在动植物标本室里又见到了当年我曾参与制作的标本。诸多记忆蓦然使我回到了当年,心中激起的是感激,是温馨,是接受启蒙时的那种喜悦。一言难尽,真是一言难尽啊!这时我看身边的同学,特别是几位从台湾专程赶来的同学,都在静默中泪光莹莹。”

“一个青少年在自己的小学中学时期,也许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母校的可贵,不可能知道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