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现在用统一的课本,而且是统一的教学大纲,有的教研组共同研究上课的内容。我们那个时候可是自由主义得很啊,那个老师想怎么讲他就怎么讲啊。没有什么教研组,而且也可以不讲课本,我就碰上过几位这样的老师,数学、英语一般按课本讲。语文老师教学看不起课本,说编得不好,他讲他的,都是事先油印好的要讲的那篇文章,他选的。一上课来劲了,那讲的精彩啊!我还记得我最感动的一次,是讲《与元九书》,就是白居易写给元稹的那封信。老师上来朗读,读到“微子微子!知我心哉”,真是声调激越,老泪纵横,非常动人啊。现在我仍然清晰地记忆着我的这位老师的那种风采。而这些东西当时老师也不一定会感觉到对他的学生有这么大的影响啊。我们那个时候在文学这一方面特别是中国古典文学上,我估计比现在的中学生要好一点。
周:现在教育界也察觉这个问题对学生基本功的削弱,正在研究对策。
乔:我们都能用文言文作文章,我的很多被保存的作文有的是用文言文写的,我还学聊斋的那种文法写过,有王生者,夜行于什么。童年的这种美好记忆,确实终身难忘,确实对一个人“潜移默化”造成一种太具有威力的影响啊。
周:您说过您最早的志向是做画家,怎么还是选择了文学了呢?
乔:我小的时候确实非常喜欢画画,当然每个人小的时候都会画画,都爱画画,我大概是从小学到中学,由于爱这个东西,我还是学了各种画,既学了中国画,也学了西画。特别到了中学以后,有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在50年代初期就去世了,是我很怀念的一位老师,他叫刘枕青。现在讲,我仍然评价他是一位大画家。现在在济宁想找他的画都找不着了,我估计济宁是有的。谁都不肯拿出来,谁都不讲有他的画了。他画得很高明,他是美术教员。他这个美术教员啊比所有的教员都厉害。他是在大学做过教授后又在中西中学做教员的,流落到这里的。唉,我那个时候有些老师都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很有名的学者或者什么教授,不知道是为什么流落到这儿,就在中学里当教师。我碰上好几位都是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地位的人物,像谷凤田(心农)先生。他死在这个地方,他是“五四”运动以后的新文学家里头很重要的一位。刘枕青先生因为逝世很早,没有得到普遍的认识,但是他在绘画上给我的影响最大,当然他本人是画文人画,画山水画的,特别是他是画倪云林(元代大画家)这一派的。我也觉得我这位老师对我是很喜欢的,认为我会画画,可以学画。除了在课堂上学以后,我也经常到他家里去,所以我那时候对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一参加革命上了太行山的北方大学,一切服从组织安排,也没有条件发展个人爱好,所以就把这一门彻底地撂了。新中国成立以后,进北京我没恢复这个东西。这个时候我已经成为专业的文学作者了,兴趣已经全部转移到写作上来,所以画画这一条呢就彻底扔掉了。我们这一代人,个人爱什么、干什么,最终落到哪一点上,个人是作不了主的。风云际会,阴差阳错,这样的例子多了去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在故乡的热土上,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一种无文字的文化、无课本的教育、无语言的歌哭。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有意无意,理解不理解,在你成为一种生命存在时,它就开始洗礼你的孕育、诞生,浇灌你的血液、催促你的成长,顽强地影响并伴随你的意识、语言、情感、性格、德行……直至你的生命结束。
河魂湖韵(1)
济宁的水就属于这一类。凡是生活在这片水土之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与这片水土息息相关。每个人都是这片水土之上的风筝,不论放飞何处,都不可能割断“系”着你的那根“线”!
乔羽虽然离开故乡长达六十多年,但骨子里仍然是中国济宁水乡的孩子。
济宁,注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地名”,因为它的风水光环都被大运河、微山湖、泗水河、水泊梁山和孔子故里曲阜的风流占尽。后者太有名气,前者也就心安理得地退避三舍。然而,不管你怎样人为地进行行政区划,济宁将永远是这片土地上名水圣地的支点,天降大任于斯,它便理所当然地吸纳着微山湖大运河的润泽万物之气、梁山的豪迈之气、曲阜的笔墨之气。当地人的“东文西武”之说,就是站在济宁地理位置这个角度上给以界定的。不过,这往往给远走他乡的济宁人,在介绍自己的故乡时带来不得不细说端详的麻烦:京杭大运河穿济宁城而过,济宁城是京杭大运河上最著名的码头之一。大运河与微山湖水波相连,出济宁城往南观看:浩渺无际的微山湖既是水也是天。曲阜距济宁只有80华里,它不仅是现在济宁市的管辖之地,历史上的不少皇帝来曲阜朝圣,大都是剪运河之水南下,在济宁上岸整冠,浩浩荡荡开往曲阜的。当年的梁山好汉在水泊里折腾累了,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济宁城门,在商贾云集、市场熙攘的巷陌里,“该出手时就出手了”。这些与水有关的故事,汇成了济宁古老的辉煌。
济宁之水在乔羽大脑中的最早概念,不是古老的故事,也不是对于不可知的未来的憧憬,而是睁眼看得见,伸手摸得着的一切与水相关的活生生的生活细节。
支架在大运河岸边的那两口大锅,就是最早对他的诱惑。锅旁放着两只大木盆。当两口大锅下面燃起红红的火焰,渔民就开始从河里往上捞鱼。捞上的活鱼倒进木盆里,锅主就舀来碧绿的运河水反复洗刷,那些鲜鱼被洗到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时候,就被放进盛着油的那口锅里炸酥,再放进另一口锅里汲运河水熬成香喷喷的鲜鱼汤。于是,人们闻鱼香而来,放几枚铜子儿,开始了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乔羽善做渔家菜
的品尝。久居北京的乔羽,不知喝过多少次鲜美百倍的鱼汤。然而,他却说:“不行,不行,怎么也比不过大运河岸边那口大锅里的鱼汤。”一种最原始的“制作方式”,却被乔羽深藏心底,不时翻腾出来,在记忆深处,品尝60年前那河边的“美味”。
夏季,是济宁水乡最迷人的时候,早晨的河岸、湖边、绿树葱茏处鸟叫声响成一片,到了中午,又成了知了的天下。运河两岸生长着浓荫蔽日的大树,枝枝桠桠上搭满大大小小的鸟窝。水边丛生着芦苇、野麻和蒲草,三三五五的红翅膀蜻蜓,在苇尖、麻叶和草片上歇脚;而隐藏在水草深处的红脖子,花翅膀的水鸟儿,有的只有蝴蝶大小,却唱得婉转迷人,它们的窝有的搭在擦着水皮儿的芦苇半腰上,一听见声音,就从窝里钻进水里,十分难捉。夏日中午时刻,微山湖上的帆船成群结队,驶进大运河,顺流而下,进入济宁城里。上上下下,你来我往,或装卸货物,或上岸购物,有的拿条土布单子在岸边的树荫下一铺就睡起来。湖里人常在济宁城里的运河边上“歇晌儿”。这时顺河风习习吹来,绿荫如盖,似乎要把渔民们全天的疲劳吹走。渔民的生活习惯,并不全属于“水”。旱烟叶、烈酒、浓茶、火爆爆的红辣椒,都是与“水气”抗衡,实际上也都是渔民为了更长久地适应水上的生活的选择。
到了汛期,大运河与微山湖汇交成一片汪洋。有那胆大的,跳进激流滚滚的波涛里捞上游漂来的西瓜和一些值钱的漂浮物,少年乔羽颇喜钓鱼,自制渔具,鱼多上钩,收获颇丰。他从不在波平如镜的湖边垂钓,专找巨浪翻滚的深水处去钓。夏季发大水,运河满槽上岸,尽是泥汤子,桥下浊浪排空,他不畏浪险,将身子贴在桥爪子旁边,手执钓鱼竿,从浪里拽出条条雪白的大鲇鱼,回家清水煮熟,肉极鲜美可口。
河魂湖韵(2)
汛期过后,大运河又水清如镜,依然一番舳舻相衔、帆樯联翩的景象。自古以来,济宁的一切似乎都与水相关。一个“济”字,即是只要有了“水”,一切也就“齐”了的组合。济宁人靠水吃水。水多了有很多好处,也有忧患。淹死人的事,时有发生。死因各有不同,有不慎落水的,有投河自尽的……每年7月15日是“鬼灯节”,意在悼念亡魂,也有寻求吉利免灾的。这天晚上12点钟左右,各家各户,家门大开,人们结伴而行,端着各种各样的船形底盘的“灯”,来到湖边或河岸。不大一会儿,你就能看到河灯铺天盖地而来。天上有明月,河上有无数的灯闪闪灭灭、晃晃悠悠。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魂灵,抑或是一个祈望。微山湖上的船歌也大都含有一种空灵、凄婉的意蕴。小乔羽深夜看那种“灯景”,既感到恐惧,又感到美丽。回到家里,总是因激动和害怕而久久不能入睡。
故乡之水养育了乔羽,自然也浸泡出他的喜怒哀乐,积淀着他的文化乡愁。作为大运河、微山湖之子的乔羽,似乎更得天独厚地具备在这片“水土”之上所形成的“水文化”的“水格”。水乡的纯情在他的身心流淌。水乡的魂魄在他的梦里缭绕。水乡的灵气在他的艺术创作中萦回。世界之于乔羽的,是济宁水乡空间的无限伸延。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怀着游子对家园的缱绻;不改变自己的乡音,济宁人的风采。他无论写作什么题材,都带着故乡鱼戏莲叶间的快乐和常年滋滋润润的水韵。从“让我们荡起双桨”到“一条大河波浪宽”;从“汾河流水哗啦啦”到“一条金龙江上卧”,从“春水”到“春雨”,从“大河”到“长江”到“大海”……乔羽在故乡之河、祖国之海里升华着“水”的魂灵,吟唱着“水”的赞歌,从而造就了乔羽的艺术风格和人格魅力。
乔羽置身在“流派”激荡的艺术长河里,数十年如一日,稳坐自己的“小船”,划动自己的“双桨”,寂寞运筹,孤独击浪,在重重阻挡中曲折向前。
——这多像水的万里必至、万折必东!
乔羽毕生致力于各类艺术门类的结合和相融,化解封闭狭隘的门户之见和排他之见,即使像摇滚乐之类的艺术进入我国之后,他也以“为我所用”的胸襟呼吁人们给以接纳。
——这多像水的百流交汇、贯通不凌!
乔羽的性格既像“酒”的浓烈,又如“茶”的隽永。在浓浓的儒雅之风中含着凌凌的齐鲁锐气,将刚烈寓于智慧的柔婉之中。
——这多像水的怀山襄陵、磨铁销铜!
乔羽没有官欲,没有财癖,以赤子的纯情拥抱艺术,藏起自己的泪水和汗水,奉献给人们以美的享受和心灵的净化。
——这多像水的入浊出清、恬然澄明!
中国的古代典籍中,有着许多对于水的品德的赞美。在乔羽深厚的古汉语功力中,自有“水文化”熏陶的一份功劳。
《荀子·宥坐》说,孔子曰:“夫水,大偏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咣咣乎不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
《老子·第八》曰:“上德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夫道惟不争,故无尤。”
微山湖上千帆竞过《管子·水地》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
乔羽的人生轨迹是水的优良品格的荟萃。他的艺术成就是水的各种形态的升华。像流动的水,不停地选择分叉的河床。像水的流动,在受制于河床中拓宽着河床。乔羽说:“我的艺术,如果要讲是什么风格的话,大概属于婉约……”在他所谓的“婉约”里,都是水形、水色、水腔、水调、水韵的集纳。
得于水而成于水,济宁之水也就成了乔羽生命的艺术的真正源头。1956年,他在创作《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时,当沙蒙导演让他把“一条大河波浪宽”改成“长江万里波浪宽”时,乔羽陈述了不能改的理由,他说:这支歌不只是写给长江流域的人的,是写给所有的人的。这是因为每个人家门口都有“一条大河”,哪怕是很小的一个小溪流,在幼小者的心中,都是他终生不能忘记的“一条大河”。
河魂湖韵(3)
他是在河边长大的,灵魂里始终始终流淌着河水的神韵……
是啊,不管他在异地他乡漂泊得多久、多远,获得了多么耀眼的辉煌成就,济宁,也只有济宁,济宁之水魂,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故乡永远是远方游子的“安慰曲”。
18岁前的那个乔庆宝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18岁后的那个乔羽的一切都有“这里”的赋予和期待……
不醉不说
(1998年1月6日)
运河边的伊斯兰古寺1998年1月18日,就要结束本次采访时,春节将至。操着一口浓重济宁话音的乔羽,再三委托我们向方方面面的家乡人拜年捎好……
乔羽:春节是收获思念和祝福的时候,此时此刻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在以相同的或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对祖国、对亲人、对家乡的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