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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意。我现在也是这样,十分想家,想念济宁的父老乡亲。远在日本东京的孙子也十分想我,想念北京,他已打电话向我拜年。每个人都有生他养他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我18岁离开济宁(实际上是17岁多,18岁不到),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特别是到了现在的年龄,我对家乡的一切都备感兴趣。山东卫视一播济宁的事,家人别想再看别的节目。每到此时,大儿子乔京就给我开玩笑,“看看,老爷子又想家了!”我想老家,也感到老家人在想着我。

周:故乡是每个游子魂牵梦萦的地方。

乔:五十多年前的老济宁,也是很繁华的。我只说我看到的,没看的我不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18岁以前看到的济宁。那个时候,街上就有霓虹灯,南来北往的商客川流不息。咱们玉堂酱园的“一分钱买卖”就很兴隆,那是当时咱们济宁最大的企业。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玉堂的买卖宗旨就是8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将来,我重点是想写写老济宁,岁月沧桑,知道老济宁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回顾一下老济宁,才知道今日的新济宁的来之不易。温故而知新嘛!

周:不能忘记历史。人活着有两种存在,一种是现实的存在,一种是诗意的存在。“诗意的存在”大概是融入历史河流的东西。我们拍《一条大河》,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向济宁观众介绍济宁对您的早期影响。

乔:济宁生活的18年,对我的一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对我的艺术生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从出生到8岁入学,这是我童年也是我在学识上的启蒙阶段。在这个阶段里,父亲是我最早的老师。他最早教我认字。这些字几乎够我用了一生。后来,我就入学,从小学到中学,我当时就读的中西中学,除了没有电教设备,其他条件连现在北京的一些中学也比不上它。

周: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乔: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以后我会专门著文介绍这个情况。济宁是我生命的源头,也是我艺术生涯的源头。在我后来的每篇词作里、每部剧作里、每篇文章、每幅书法里,都是济宁给我的“童子功”使然。

周:这次在北京的18天采访,让我们有机会接触了周巍峙、王昆、李谷一、彭丽媛、谷建芬、徐沛东、张藜、阎肃、陈晓光等15位著名艺术家,从他们对您的评价和赞美里,我们更全面地得知:您因为《我的祖国》、《祖国颂》祝福故乡

、《爱我中华》、《思念》、《说聊斋》等上千首名词佳作,而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到现在文化界公认的词坛泰斗;您因为《东方红》史诗、《中国革命之歌》划时代的成功,作为当时的创作者和组织者之一,而成为众望所归的重大文艺晚会的开创者之一。这些成就,使您赢得了“艺术大师”的称号,却又使人们淡忘了您曾出任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的职务。现在,我还是想请您谈谈,在您的作品里,有哪些地方,可以看出济宁的影子呢?

乔:可以这样说,在我的大部分作品里,都有济宁的影子。你也说过,我的作品里,怎么有那么多的“水”?“一条大河波浪宽”里有“水”;《让我们荡起双桨》里有“水”;《海边的歌》里有“水”;《春雨蒙蒙》里有“水”。有人做过一个统计,在我的词作里与“水”有关的计有二十多首吧。

河魂湖韵(4)

周:《一条大河》、《让我们荡起双桨》、《夕阳红》有的报纸上评论说,这是经久不息的“国唱”。在这三首“国唱”里,有两首都与“水”有关。

乔:不管在哪个“水”里,都有济宁的“水”。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咱们老家的水可真多啊!那个老运河“满槽”时,“满槽”你懂吗?就是抬高水位,以便让运货的船通过。这种情况下,运河里的水绿波荡漾,水距岸高大约才两寸,既好看,又惊险。水多了,也有很多好处,也有忧患。这是我想写的一篇文章的题材。家乡的水,滋养了我一生。很多研究者都曾提出《我的祖国》里的“一条大河”究竟是哪一条河?有人说是黄河,有人更懂我的心,说乔羽的“一条大河”是一条没有标记的河流。从艺术的真实上来说,我比较赞成后一种说法。其实,我在创作时,想起过长江,想起过黄河,更想起过家乡的大运河。人的记忆是个很怪的东西,我可以记不住近期的人和事,但对我早年在济宁生活的一切,一景一物,一人一事,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有一种历历在目的感觉。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只要一提起济宁,我就有说不完的话,动不完的情。(此时的乔老,眼睛湿润,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吸烟的动作变得深情而又沉重。)

周: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您那首著名的《思念》,也多少读懂了她的内涵。思念是什么,她永远是在记忆的“窗口”飞来飞去的“蝴蝶”……

穷则“思走”

1946年刚过春节,各种迹象表明:国共两党的全面内战即将开始。危难使人早熟。18岁的乔庆宝正沉湎于迷茫的人生选择之中。战争加贫穷,国乱家难安。乔庆宝不再留恋故土。尽管17年前二哥乔庆瑞也离家出走,老人和家人都惦念着,但是只靠大哥微薄的收入已养不下这么多的人口。战争状态下的城乡,生存都面临严重威胁,何论生活呢!

乔庆宝做梦都想出去,仿佛走出去就是希望之所在。无需与母亲和大哥商量,他们也无法预期今天与明天、今年与明年的日子。他决心已定,等待的只是时机。国共两党的战争,不仅是政权之争、地盘之争、资源之争,还有人才之争。不久,一位姓王的共产党地下工作者,找到乔庆宝和他的4位同学(他们都是中西中学最优秀的学生),问他们愿意不愿意到共产党开办的北方大学去读书?

北方大学在哪里?乔庆宝并不知道,但一说到读书,大学又是免费,他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当即答应了地下工作者的要求。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也用不着准备什么。按照规定必须是秘密出行,各种告别也就免了。于是,乔庆宝和4位同学,毅然以非常秘密的方式,手持地下工作者开具的介绍信,由地下组织周密安排,让他们押着当时从济宁往太行山运送后勤物资的两辆军用马车,踏上了奔向太行山的征程。

少年学生乔庆宝的命运从此将发生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风雨中“改名”

在秘密办理介绍信之前,聪明的乔庆宝决意要给自己换一个新名字。好像换一个新名字就能换来一个好命运似的,同时也是为了保密。于是,他就借大解的机会构思自己的新“符号”。此时正风雨交加。大约想了半个小时,突然,灵感被雨水打湿,鲜活起来,就叫“乔雨”吧。有点俗,写起来也不够对称,他想这还不够理想,遂又想了一个“羽”字,一种轻盈飘飞的感觉浸润心头。不知中了哪门子邪,他暗暗为这个名字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就这样,就这样”,他提起裤子就往厕所外边跑。他如释重负般地告诉那位地下工作者:我以后就叫乔羽了!这一叫就是六十多年。

一个人的名字总是寄托着起名者的期望。就像当初父亲为他起名叫“庆宝”那样。然而,命运是捉弄人的大师,庆宝,庆宝,庆了18年的宝,也没看见宝在哪里。他为什么给自己改名为“羽”字?他说:说实话,当时我并没像现在人想的那么深刻,我毕竟喝过几年墨水,在书法运笔上,总感到“羽”字比“宝”字比“雨”字更顺手,想起来也很有味道。当时,或许还有一种潜意识在作祟,想往外飞呀,没有羽毛怎么飞呀!就这么简单。事实上,自他改名之后,他的命运的确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他不仅顺利地进入了晋冀鲁豫边区办的北方大学,而且还极不情愿地走上了艺术工作者的道路。

改罢了自己的名字,他便做离家的准备。为了保密,什么都不能说。国民党攻城的枪炮声在城外响起,乔羽偎着恐惧不安的母亲,坐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乔羽说出去办点小事,就这样,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把思念的残酷折磨留给了母亲。

母亲是一位讲述和创作民间故事的高手,然而,她的两个儿子“南北分飞”的故事,却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梁山遗风

第一次出远门,就坐上了马车,这在当时应该是相当风光的事情。乔羽和同学们无心领略这种风光,却泪水模糊地看着济宁城的影子在地平线上渐渐消失。

马车驰进梁山地界,唯一的标志就是那隐约可见的小山丘。现代人很难想象,当年水浒英雄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闹起“你有我有咱都有”的革命来的。梁山距济宁只有50公里。对于乔羽和同学们来说,它是一片既遥远陌生又熟悉亲近的异地他乡。他们都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却又谙熟及时雨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等《水浒传》里一百单八将的故事。书里的故事热闹非凡,而眼前的景象则一片荒凉。除了那座渐渐清晰的山丘,便是稀稀落落的村庄。风尘弥漫的土路上,时有来来往往的农民,大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生于元末明初之施耐庵,以一介书生,自绝仕途,退而写《水浒传》,述国家治乱兴亡之事,借齐鲁燕赵慷慨悲歌之士以抒积愤。他借编织故事,刻画了中国农民在“逼迫”之下的豪杰形态。风风火火闯九州,一个“逼”字是关键。

乔羽也是战火与贫穷“逼”出来的。然而,梁山不是他当时的目的地,而是经过梁山,渡过黄河,走向太行山——一座比梁山不知要大多少倍的山脉,正等待着乔羽的攀登。

车过梁山脚下时,乔羽最难忘的是满山遍野的杏花,面对这样的景观,他还深情地吟诵了吴用的“轻薄桃花逐水流”的诗句。梁山留给乔羽的印象,除了看到的杏花,还有听到的山民们敲打石头的声音,那种空山回谷的震响至今仍萦绕在他的耳旁。让他觉得颇有玩味的还有一个细节:刚一进入梁山境内时,他就问老乡:“这个村叫什么名字?”老乡回答:“梁山!”走了几十里路,又问另一个村庄,回答还是梁山。在梁山界内行了四十多公里,问路十多次,回答都是梁山。梁山,早已看不到了,仍然是梁山。乔羽说,这倒有点当年的感觉了,为了迷惑敌人,老百姓将所有的地方都说成是梁山。从这种现象里,可以看出“人民战争”的影子。或许也是当地人以梁山为荣的体现。从此以后,乔羽再也没去过梁山,梁山的印象还是那部百读不厌的《水浒传》和50年前的点滴见闻。

那个时代的大学教授

乔羽在北方大学北方大学,设在邢台县城近郊,校长是范文澜。乔羽入校后,按其实际文化程度,他被编入同年级的高级班。解放区的大学,晋冀鲁豫边区的北方大学,3年制,有8个学院,农学院、医学院、文学院、工学院等等。乔羽上的是艺术学院文学系。

艺术学院的学生成分相当复杂,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其中有来自北京、上海、天津和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也有共产党高干的夫人或子女。他们最先学的课程是政治经济学和哲学。

当时邢台属于解放区,设在此地的北方大学按照毛泽东的指示,从全国请了一些著名的学者专家任课。王锦弟教授(作家王蒙的父亲)一踏进北方大学校门就轰动开了。他那一系列耀眼的头衔光环,着实让师生们崇拜不已。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读了3年的教育系,归国后做到了北京市高级商业学校校长的职务。他颇通英、德、日、俄等外国语。对马克思与黑格尔,费尔巴哈与罗素有着精深的研究。

他的第一堂课就给乔羽留下了至今难忘的印象。这堂课讲的是黑格尔的逻辑学。老先生讲的课精深,大部分文化程度较浅的学生感到不知所云。乔羽勉强能听懂锦弟先生的哲学课,因为乔羽天生喜欢哲学。他一辈子怕这怕那,就是不怕思考。由于锦弟先生的哲学授课方法难以达到预期效果,后来就让他改讲教育心理学。头一次上这样的课,他就在黑板上挂了一张图,图上画的是胎儿在妈妈的子宫里的形态,以及怎样进行胎教。由于没有引起同学们的兴趣,他又改讲古典文学了,结果还是不行。但乔羽却出奇地喜欢他。乔羽认为,王教授学问确实大得不得了。乔羽在经过一番钻研后,感到锦弟先生在哲学上当是他的启蒙者。最可贵的是他的许多观点、见解对哲学爱好者能起到醍醐灌顶的重要作用。不过他的教学方法的确不够得当,没重点,没主线。说他不会讲课,固然有其不能因人施教的问题,也有学生基础差与先生水平高之间悬殊的原因。锦弟先生讲的教育心理学,乔羽更是感到新鲜有趣。直到现在乔羽对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还是爱不释手。至于古典文学,这是乔羽的优长,教授在上面讲,乔羽有时就情不自禁地插话或复述。锦弟先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