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16日,乔羽与佟琦又是一场争执:
乔羽:“就在昆明湖玩吧!”
佟琦:“到北海去。”
乔羽:“哪里都一样嘛!”
佟琦:“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乔羽自然依了佟琦,从此种下了“忍”字的种子。
两人溜进北海公园,租了条船,尾随着过队日的少先队员在湖上泛舟。乔羽只要一接触到船,一沾上了水,再加上一船船活蹦乱跳、欢歌笑语的少年儿童,就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好玩极了”的畅快之感陶醉了、征服了。这时正有一船孩子向他们划来,孩子们悠悠然划桨的姿态,小船儿推浪而行的“憨态”……神差鬼使般地让乔羽把心智的大门敞开,此时,他已经忘记自己身置何处,口中呢喃不止:“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佟琦被乔羽的神态弄呆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乔羽说:“快上岸,歌词来了!”
与刘炽、苏里在北海公园(右一为乔羽)
灵感之门被打开的第一感觉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这就是等待的快乐,煎熬的快乐,创造的快乐,神圣的快乐。乔羽说不清这是现实的赋予,还是心智的感应。一字一句都是那么轻松、准确、清晰、稚拙、平白,一字一句都令他心旷神怡。他是玩船玩水长大的呀,怎么这时才有了这样的感觉啊?乔羽此时正处于自己精神上最富有的年纪,他具有从对比中产生真知的精神能力,紧要的是拒绝任何虚无的进入。他要把出现在眼前的,被堪称灵感的东西抓住不放的这幅画临摹下来,《祖国的花朵》需要的就是这幅“画”啊!
让我们荡起双桨(2)
立即将船靠岸,他拉着佟琦连蹦带跳来到一片绿草地上,掏出个小本子,《让我们荡起双桨》,就这样诞生在北海公园里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歌词近乎白描,见船写船,见桨写桨,见鱼写鱼,见阳光写太阳,有来风,写凉爽。见啥写啥,因事起意,触景生情。眼前景,大白话。这对于古汉语功力了得的乔羽,是一种奇迹般的返璞。没有深思熟虑的智慧显现,没有苦心锤炼的痕迹,它是去尽雕饰、洗尽铅华的纯美奇奂。
可是乔羽当时并没有因完成了“生产”而欣喜若狂,他只有过短暂的欢乐和解脱。接着便是忧虑和不安。他像刚生下孩子的母亲,既为孩子的出世高兴,又为他的命运担忧。同时,他紧接着又按照导演的要求写了第二首歌词,这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姊妹篇《我们在大地上栽种鲜花》。说来太奇特,这首最贴近《祖国花朵》的主题歌,却远不如《让我们荡起双桨》风光无限。艺术作品的命运同样与人的命运一样的不可捉摸。
《让我们荡起双桨》,可以称之为乔羽的歌词的“第一作”。但他很少提及它,长达五十多年的如潮好评却为《让我们荡起双桨》这只“小船”鼓起了远航的风帆……
“奶奶,您怎么哭了?”(1)
《让我们荡起双桨》,已经成为50年代初戴上红领巾,今日已到不惑之年(有些已近知天命之年)的一代中年人的象征。笔者在北京大学门口,偶遇一位中年女教师,我们有如下一组对话:
40年后,和《祖国的花朵》中的小演员们相见于北海公园笔者:你了解《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吗?
女教师:我是唱着这个歌长大的。
笔者:你今年多大岁数?
女教师:54岁了。我唱着这首歌长大,又把它教给儿子,教给我的学生。儿子和我的学生又教给他们的下一代。几代人都唱这首歌。现在又编进小学生课本里了,只要有幼儿园、小学的地方,就有这首歌唱响。一天傍晚,我正在做饭。孙子回来说音乐要考试了,叫我帮他准备一首歌。翻开他的《音乐》课本,忽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一首熟悉的歌:《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立刻唱了起来。我想起了10岁那年第一次逛北海,带着一张烙饼、几根酱萝卜;我想起插队的日子,下雨天不出工在土屋子里尽情地唱……孙子都听傻了,好半天才推着我说:“奶奶!您怎么哭了!”
如今的少年儿童,是不会懂得上辈人为什么一唱这首歌就潸然泪下的。50年代的少年儿童,当他们稚嫩的脖颈上系上了红领巾,在队旗下举起右手宣誓的时候,那誓词就神圣地铸进了他们纯朴的心灵,埋下了真挚的种子,萌生了对共和国赤诚的爱恋!在党和人民的怀抱里,他们这一代人与共和国同步成长,与共和国一起在风风雨雨中经历了美好与磨难,繁荣与萧条、浩劫与安康。他们曾在碧波荡漾的江河湖海上划着小船,迎面吹来的是凉爽的风。他们曾对未来,对人生充满了美好的向往。然而,当他们的双臂开始粗壮了,成人了,在共和国的龙舟上荡起双桨的时候,迎面吹来的已不仅是“凉爽的风”,甚至还有狂风骤雨,惊涛骇浪!他们当中有的人过早地去世了,也有个别人弃船而走,但绝大多数人与我们的共和国同舟共济,劈风斩浪,挥动着雄壮的臂膀,顽强地摇荡着双桨,迎来了共和国改革开放,光辉灿烂的新时期。歌未老,人却双鬂渐白,皱纹增多;记忆未老,而那颗心却历经沧桑、充满了感伤。所以,每当《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旋律,映入他们的耳鼓时,似乎不再是黄口稚儿嫩嫩的吟唱,倒更像历史老人悲怆的警喻,泪水伴着遥远的亲切怀恋,在他们的心头流淌,在他们的面庞上滑过……
不醉不说
(2005年3月4日)
当年的小演员王玲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周:在我的采访中,不管男女老少,谈到您时,几乎众口一词,意思是说:“唱着您的歌长大的!”有的还说:“您的歌教育、鼓舞着几代人的成长!”
乔:这些话,在我听来,很大的程度是客气、很客气。有的歌比如《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从写出来到流传于世比较长一些。“荡起双桨”这支歌诞生在1954年,当时唱这支歌的小孩一般的是10岁左右,最大的12岁,现在他们都是五十多岁或六十多岁了。这些当年的孩子,现在都当爷爷或奶奶了。他们喜欢这支歌,怀念这支歌,也包括怀念那个时代。50年代可是咱们国家、人民心情最好的一个时期。他们唱这支歌,教儿子唱这支歌,再教孙子们唱这支歌,这就是所谓的几代人。现在这支歌已经纳入小学生语文课本,只要大家还喜欢它,就唱下去得了。我对我所有的作品采取的态度,就是写出来就算了,至于说流传不流传,那不是自己的事。
50年代,乔羽把母亲接来北京
周:您迄今共发表儿童剧六部、儿歌18篇,时间跨度五十多年。不论是《让我们荡起双桨》还是《红孩子》,不论是《果园姐妹》还是《大风车》,不论是《动画城》还是《哪吒》,不论是流传很广的还是没有上演的、谱曲的,也不论是您年轻时写的还是晚年写的,总起来就一个感觉:童乐童趣浓极了,好玩极了。您这个写作里面也许有什么诀窍吧?
“奶奶,您怎么哭了?”(2)
乔:如果硬要说写作有什么诀窍的话,保持童心、童趣就是一个诀窍。硬是让一个老头子保持童心、童趣,那也实在是太难。这个话题大凡创作者都有同感。我说我的情况,就得从我的创作经历说起。
周:写作中的童心童趣也有一个渐进形成的过程。
乔:我是从儿童题材开始创作的,当初我认为这是一项十分有意义的工作。1954年,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和冰心、叶圣陶分在儿童文学组。我喜欢这份工作,沉浸在儿童世界里,是幸福的。当时,我接连写了七部儿童文学方面的作品,现在上演的只有《果园姐妹》这部作品。这个开端对我的艺术道路是至关重要的。尽管我以后由于种种原因,不再从事儿童题材的创作了,但我还是追求天真、率直和“幼稚”,我们常说,一些老小孩儿,老天真,特别可爱。他们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们到了真正成熟的时候,他们又超越了“成熟”,回到了天真,好像又重新回到了童年。哲学家其实都是一些童心不灭的人,他们在想着那些被人们看来很幼稚、很天真、很奇怪的问题。比如说,考研究生,想成为这家那家,要在某些方面取得成就等等。可这些到底是什么呢?世人都在这样做的时候,哲学家会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深思他们都在忙活什么呢?你在一篇文章里,专门说我用童心来写作,符合我的实际情况。就是写《夕阳红》这样的作品,我也是用儿童的目光观察老人。明明是自己老了,还要保持一颗童心,这很难又很容易。关键在于要多一些乐观,少一些世俗功利心;要真正看透某些事情,别从某些事里出不来;要多想“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别瞎琢磨自己老了,老了,无所谓了。你要真的感到无所谓了,那还是好事,怕就怕你总是认为自己老了,就不行了。有一个《健康》杂志的主编来问我:“你的健康秘诀是什么?”我说我从来不考虑要活多大岁数,爱怎么活就怎么活,活到哪算哪,别瞎琢磨!他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就乐了。有很多人说我的《思念》,不像我这么个老头子写的,包括很多作家朋友们也是这样说的。但是,我就是写出来了,写得还很年轻。年轻的作品,并不只是年轻人的专利。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同样的老气横秋的作品,也并不是老年作者的专利,有些毛头小伙,同样写了些暮气沉沉的作品。有一次,央视少儿栏目,让我去当嘉宾,给几个小朋友的作文做评点。小朋友们大都是小学生,朗读了几篇,让我很是不解,他们哪来那么多的愁啊。大概是为“为赋新辞强说愁”一类,不能提倡。人是不能与生命规律抗衡的,但人的心可以永远保持年轻。退休之后,我又写了不少有关小孩子们的作品。央视《大风车》栏目的歌,就是我在退休之后写的。还有一些没发表。写是我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我觉得好玩,就写。觉得没意思的东西,我才不硬着头皮写呢!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一个老头子却要写出年轻人喜爱的歌,此中甘苦也是颇堪玩味的。作品能使作者年轻,因此甘愿奋力写下去。”
周:您的意思是说,因为年轻才写作,为了年轻更写作。
乔:就那么一个意思,作品应该为这个世界增添年轻浪漫的活力。
周:有位作者这样描写你,我也这样认为:只要和您接触,就会发现:您虽大名鼎鼎、成就赫赫,却是个才子气、天真气、凡人气十足的人!您是个幽默大师,说笑专家,调侃高手!有人干脆称您的形象是个“瓷娃娃”。
乔:(开心地笑)说我是什么不是什么,都无所谓,我就是我。我愿快快乐乐的生活,成就和麻烦都不会成为我生活下去的包袱。这个世界在本质上是公道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最后都得死。但是有一条,做善良人比做恶人快乐,做有事业心的人,比无所事事快乐,做心底无私天地宽的人比斤斤计较的人快乐,做童心不老的人比愁眉苦脸的人快乐。愁眉苦脸是一辈子,快快乐乐也是一辈子。你干吗不快乐呢?大概你看过清朝有个叫石成金的作家,他有一本书叫《快乐天机》,他告诉读者:每日快乐,每夜快乐,身上快乐,心上快乐。著书立说的人好走极端,你真要按他说的办,有时还真快乐不起来。我的办法是:最复杂的问题,你作简单化处理,比如《我的祖国》这首歌词,放在作家手里,还不是一部大书呀!我只写了不到200个字,唱起来也算可以,这种看法,是我的职业告诉我的。快乐时呀,你要想到乐极生悲;不愉快时,你要想到,好事快要来了。简言之,学会辩证地看问题、处理问题,你就不会总是悲哀的。当然,保持童心不是坏事,也许你一辈子没有多大成就,平平淡淡才是真嘛,才是福嘛!凡事都不要勉强,顺其自然地生活下去,该做事时,你痛快淋漓地做事,该享受时,你就尽情地快乐心智。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条条道路通罗马……这些话只要用到地方,对启发人的快乐心态是大有帮助的。在这个方面,还需要有真正的童心,你不可能把什么事都看明白了,看透了,计划好了,非常有把握地去干。做人做事,应该是这样的思路,不打无把握之仗嘛!有时所谓“考虑成熟了”的事情,操作起来未必样样顺手,一切都在变化。像踢足球一样,踢得很轻松的球队,可能是最成功的。这样的“轻松”里面,就有我们讨论的“童心”问题。比如,在急流险滩上过独木桥,幼稚的顽童